志怪传奇：苦进士、王梦蛟、囦默真人、张珍奴、俨然齐人、祭蠹文

苦进士

泰州人任子田，名大椿，他博闻强记，擅长于《三礼》的注疏和六书的训诂。

乾隆己丑年他考上二甲第一名进士，在宦海中上下沉浮。一直做小京官，直到晚年才被任命为御史，但还没等到上任就死了。

自从（清朝）开国以来，二甲第一名进士，没有进入翰林院的仅有三人，而任子田就是其中之一。

他自己说，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偶然为叔父的侍姬在扇子上写了表现宫女抑郁愁怨的诗句，叔父从而怀疑侍姬，竟使侍姬上吊自尽了。侍姬的阴魂在阴间上告，任子田也病得气息奄奄。

他的灵魂被拘捕到阴间拷问，一连拷问了四五天，阴间的判官审讯了七八回，终于辨明他确实是出于无心才那样做的；然而终究因为过失杀人，被削减了官禄，所以仕途才这样屡屡受挫。

贾钝夫舍人说：“当初审理这个案子的狱官，就是顾德懋郎中。两人原来并不认识，但有一天见面，彼此都觉得好像是老相识。我当时也在座，亲眼见到他们追忆阴间发生的那些事，任子田回答顾德懋时，还瑟瑟发抖呢。”

（出自《阅微草堂笔记》）

王梦蛟

长乐有个布商马某，妻子许氏长久没有生子，马某娶了王氏为妾。王氏出生的时候，她母亲梦见蛟龙缠身，所以取名王梦蛟。王氏十六岁嫁过来，很快生下儿子马铎。

正妻许氏表面欢喜，内心十分妒忌，总想加害母子二人。王氏小心提防，片刻不和儿子分开。

一天许氏叫她上楼晾衣服，王氏抱着孩子登楼，许氏悄悄跟在后面，猛地把母子从楼上推下去，假装惊慌呼救。马某赶来，王氏摔伤，万幸孩子安然无恙。

马某知道妻子容不下母子，心里恐惧，慢慢惊出病来。他交好的伙伴李某从外地经商回来，马某哭着托付后事，想把王氏和幼子托付给他。

李某说自己孤身一人，不好安置妇人。马某说已经想好，愿意让王氏改嫁李某，保全自己的孩子。李某推辞不掉，迎娶王氏，带着马铎一同生活。

第二年，王氏又给李某生下一子，取名李马，用来纪念马某的托付之恩。

不久马某病逝，许氏后来也落魄而死。李某拿着马某留下的本钱做生意，很快致富，重金聘请名师教导两个孩子。

后来马铎考中状元，李马也考中举人。李某夫妻打算分出一半家产还给马铎，让他归宗认祖。马铎哭着推辞，感念继父养育之恩。

（出自《客窗闲话》）

囦默真人

囦［yuān］默真人本名徐仁馨，字祥可，江西金溪菖蒲塘人。当地老少都听过他的传说。

他降生之前一夜，满屋异香。母亲梦见八个人，模样像八仙，互相推搡，最后把一个跛脚的人送进房里，就是铁拐李。

梦醒之后，他就出生了，相貌十分丑陋。他长到十三四岁才开口说话，小时候蠢笨迟钝，父母也不太疼爱他。

有一年天大旱，父亲叫他去田里车水灌禾苗，他却躺在树下睡大觉。有人告诉父亲，父亲大怒，要来责罚他。

他却说：“父亲不就是要浇田吗？田里早就浇好了。”父亲半信半疑去田里一看，田中水已经满满当当。原来是他扎草人放在水车上，水车自己转动汲水。父亲这才知道这个儿子非同寻常。

正月十五夜里，他和兄弟们闲坐，忽然打瞌睡。醒来之后，赞叹苏州灯会好看。众人笑他是做梦。

他说：“想去不难。”兄弟们便求他带着一起去。他拿出一把伞，叫三人坐在伞上，叮嘱千万不要睁眼，一睁眼就会坠落。他在堂兄手心画了一枚铜钱，说喊一声钱就会出现。

三人坐在伞上稳如平地，耳边只有风声轰鸣。不多时就到苏州，睁开眼，满目花灯楼阁，游人如织，都是吴地口音。

他又带着众人先后去扬州、天津看灯，各处景色、口音各不相同。快到天亮，才撑伞送他们回家。到家时，家里油灯还没有熄灭。

后来当地大旱，太守派人来请他祈雨。真人让太守在郊外设坛，官吏斋戒三日，午时登坛求雨。等到约定日子，差役去接他，却在酒肆找到他，他正独自喝酒吃肉。

差役责备他，说他自己不守斋戒，反倒要求官吏斋戒。真人把两片狗耳朵分给两个差役吃下，叫他们保密，一同前往祭坛。

到了坛前，太守震怒，想要治他的罪。真人不慌，张口吐出一只活狗，唯独少了两只耳朵，指着差役说耳朵被他们吃掉了，太守于是责罚了两名差役。

快到正午，真人命众官吏跪在坛下，雨来了也不许起身。取一片瓦盖在县令头顶，然后登台。

当时烈日当空，万里无云。真人向四方吹气，黑云随之四起，很快雷电大作，大雨倾盆，从午时下到未时，雨水足足三尺深。

一众官吏跪在泥泞之中，不敢动弹，雷声就在脚边震动。唯独县令头上有瓦片遮蔽，方圆一丈之内滴雨不沾——其余官吏大多贪酷，只有这个县令清廉。

等大家喊雨水足够，真人一挥衣袖，大雨立刻停止，云散日出，他身上的衣服却一点都没有打湿。

太守十分敬佩，拿出金银酬谢，真人说风云雷雨哪里能用钱财计算，转身就走，转眼就不见了。

他曾经在金陵书铺寄居。有个路人经过门前，真人向他拱手问候。那人说自己赶路回家。

真人说：“你马上就要落水，我送你一件东西防身。”递给他一个布包。那人走到渡口，果然翻船落水，慌乱之中抓住布包，里面是一根芦苇，浮着他漂到对岸，上岸之后芦苇就不见了。这人回头想道谢，真人已经消失。

还有一回，有人说真人早就死了，坟墓都已经封好。真人的朋友却说：“他哪里会死，我前些日子还和他在江上相见，是特意来道谢的。”众人连忙开棺，棺内空空如也。

后来他在武夷山得道飞升。他留下的肉身，常被放牛孩童戏弄，某天一阵大风，肉身便被卷走。

他年少放牛时，把鸡蛋砸在山石上，蛋液的痕迹长久留存，凿磨都消不掉。

他还曾经和别的仙人游戏斗法：有人用网兜兜风，有人拿竹篮装水，有人用纸包住火焰，真人就拿茅草杆挑起巨石，这些遗迹至今还留在蒲塘一带。

明武宗曾经召他入宫求雨，每次都十分灵验，册封他为真人，他自号囦默道人。蒲塘至今还有他的故居神仙楼，百姓常年祭拜。

他留有一块求雨牌，族人世代珍藏，遇旱取出，没有不应验的。后来被邻村郭氏借走偷偷调换，这块假牌就不再灵验；可郭氏拿着真牌求雨的时候，风雷之间，牌子也凭空消失了。

（出自《耳食录》）

张珍奴

张珍奴，来历不详，有人说她是吴兴的官妓，真假无法确定。她虽然身在风尘，性情却清淡素净。

每天夜里，她都洗漱更衣，焚香向天祷告，迫切祈求能够脱离娼籍、摆脱苦海。

有一位读书人来到她这里，珍奴出门迎接，见他风神俊朗不凡，十分恭敬地招待，摆酒欢聚，之后这人便离去。

第二天他又来，就这样往来了好几个月，却始终没有和她发生私情。

珍奴心里很疑惑，问他：“承蒙您常常来看我，时间也不算短了，却不肯留下来过夜，难道是觉得我卑贱粗陋，不配侍奉您吗？”

读书人说：“不是这样。人与人相知，贵在心意相通，不在于这些事。”

后来一次酒喝到一半，客人问珍奴：“你平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珍奴答道：“我失身落到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念想？只是每天向天祷告，盼了结掉这份业债而已。”

客人说：“那你为什么不学道修行？”珍奴说：“要应付生计糊口，哪里有空修行，又去哪里找师父？”

客人说：“我做你的师父怎么样？”珍奴大喜：“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她起身换好衣服，点上香，拜他为师。

师父走后，一连好几天都没来。珍奴独自坐着，随手写下几句：

逢师许多时，不说些儿个，及至如今闷损我。

她刚写完，师父忽然来了，看见纸上的字，笑着问：“写的是什么？”珍奴不说话，把纸藏起来。师父说：“给我看看又何妨。”

珍奴把字给他看，师父就在后面接续写道：

别无巧妙，与你方儿一个。子后午前定息坐，夹脊双门昆仑过。恁时得气力，思量我。

珍奴大喜，再三拜谢。从此她心里豁然有所领悟，师父悄悄传授她修行的法门，她从不对外人说起，也一直不知道这位师父究竟是谁。

过了几个月，师父说要离去。珍奴摆酒为他饯行。临别时，师父交给她一封文书，嘱咐：“我走之后，你再打开看。”

等师父走远，珍奴拆开，里面是一首词，讲的都是内丹修炼的道理：

坎离干兑分子午，但认取自家宗祖。炼甲庚更降龙虎。地雷震动山头雨，要浇灌黄芽出土。有人若问是谁传，但说道先生姓吕。

珍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父就是吕洞宾。她从此斋戒，谢绝所有客人，画出吕洞宾的画像恭敬供奉，依照他传授的法子修行。一年之后，她尸解仙去。

（出自《夷坚志》）

俨然齐人

怀宁秀才汪士元，家境贫寒，一直娶不起妻子，在乡下教书糊口。一次在友人家里喝酒，友人一妻两妾争吵不休，汪士元笑着调侃：《孟子》里那个齐人，也不过一妻一妾，你比他还多一位，活该受这份吵闹。

友人恼羞，回嘴说：你别取笑我，说不定哪天你也落到这般境地。同席的人也跟着取笑汪生。

没过多久，汪士元聘下了已故乡绅杨某的女儿素兰。恰逢战乱，路上遇到一个女子，逃难无处可去，苦苦投奔汪生。汪生心软，便收她做妾。

战乱平定之后，汪生带着一妻一妾回到乡里。当初一起喝酒的李万年见到他，大笑说：你如今，俨然就是孟子书中那个齐人了！

汪生这才想起当年酒席上的玩笑，又感慨又无奈。好在他的妻妾二人还算和睦，没有生出激烈纷争。

作者借此讽刺世人：当初冷眼旁观别人的烦恼，命运一转，自己也落入同样的境遇。

（出自《夜雨秋灯录》）

祭蠹文

蒋观察有一座万卷楼，里面堆满藏书。他去福建做官，楼长期锁闭。等他告假回乡，打开晒书，大半书卷都被蠹鱼蛀坏。他叫童子把蠹鱼全部捉来杀掉。

当天夜里，万卷楼里传来无数小虫哭嚎之声，一直响到天亮，主人十分烦心。

沈起凤（作者）正好借住在旁边，于是写了这篇祭文祭奠蠹鱼：

唉，蠹鱼啊！你身为虫类，不追逐腥膻，名字带鱼，却不游于水中。你遨游在书卷之间，和笔墨结缘。你不去学白蚁钻木头、青蚨化钱，只偏爱书香，不愿沾染铜臭。听说你的先祖脉望，还能修道成仙。你以经书为家，在书页里筑巢，以文字为田，啃食古书。虽然啃书毁坏典籍，可这份爱书的心意，也实在可怜。

谁料主人发怒，把你们一族尽数捕杀。可话说回来，你们钻破经史、割裂文句，把典籍咬得残缺不全，是文坛的害虫，得罪圣贤，才招来这场灾祸。世上那些舞文弄墨的小吏，窃取文字来玩弄权术，和你们又有什么两样？如今祭奠你们，愿你们知晓因果，不要再祸害书卷。

（出自《谐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