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瞬间?
拿起手机原本只想查一个词语,解锁之后手指顺势一划,短视频接连涌过来。等再回过神,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耳边还盘旋着视频里的背景音乐。当初想要查什么,早就记不清了。
偶尔还会恍惚,忍不住暗自疑惑,是不是自己记性变差了。
前段时间,“25岁女孩患上手机痴呆症”的话题在网上传开。新闻里说,福建一名女孩每天用手机超过十个小时,记性越来越差,话到嘴边突然卡壳,交代好的事情转头就忘。医生解释,这并不是真正的痴呆,只是大脑长期依赖电子产品,慢慢变懒了。
“变懒”两个字,说得很轻,细想却很重。它不是大脑出现器质性的损伤,不是神经细胞受损坏死,更像一条原本常走的小路,久没有人踏足,野草一点点漫上来。
只是,大脑慢慢变懒,我们丢掉的,难道仅仅是记忆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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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遵从用进废退的规律。神经之间的连接,靠反复使用才能稳固。常常思考、记忆、推演,对应的通路就会越来越顺畅;长久搁置不用,便会慢慢荒芜。
从前我们会亲手记下电话号码,认路靠自己观察,买东西在心里面算账。这些细碎的思考,如同日常的锻炼,维持着大脑深度思考、检索记忆的能力。现在,号码存在通讯录,出行依靠导航,计算交给软件,想要了解什么直接搜索。很多认知工作被工具承接,负责这些功能的脑区,自然渐渐闲置下来。
所以医生口中的大脑变懒,是功能上的松懈,不是无法逆转的病变。就像长久不运动,肌肉会乏力,却不是彻底失去行动的能力。
可如果只是记性减退,为什么放下手机的时候,心底总会浮起一层说不清的不安?
《庄子·天地》里有一则很有名的故事。
子贡路过汉阴,看见一位老人抱着瓦罐下井打水,一趟趟来回浇灌菜园,费很大力气,效率却很低。子贡好心告诉他,可以用桔槔提水,靠着杠杆省力,一天能浇灌很大一片菜地。
老人笑着拒绝了。他说,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
这话的意思是,习惯借助机巧省力的人,容易生出投机取巧的心。一旦机巧之心留在心里,原本澄澈干净的本心,就不再完整。
庄子并不是单纯排斥工具。汉阴丈人抗拒的,是技术悄悄改变人的本性。当人习惯用最简单省力的方式达成目的,内心就会养成总想走捷径的惯性,看待世界的眼光,也会跟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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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年前的这句提醒,放在今天看,格外贴切。
手机和背后的推荐算法,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桔槔。它比古老的提水器械隐蔽得多。桔槔改变的只是劳作的动作,算法悄悄驯化的,是人的欲望。打开购物软件,本来只想买一支牙膏,顺着推荐浏览许久,最后买下一堆原本并不需要的东西。刷短视频的时候,我们以为是自己在挑选内容,其实平台靠着停留、点赞的数据,把人困在量身打造的信息茧房里。
古时候的机心,是想方设法省力气;现在的机心,是不知不觉被动接受投喂。
不妨简单算一算。
如果每天拿出三个小时刷零散的短视频,这个时长,很多人其实远远超过。一年累积下来,就是一千零九十五个小时。把这些时间安安静静用来读书,按一小时二十页估算,能读完七八十本普通厚度的书。
数字已经足够让人感慨,但更大的代价,是注意力变得难以收拢。
碎片化的信息看过就散,很难沉淀成属于自己的积累。更麻烦的是,大脑适应了几秒一切换的节奏之后,再想沉下心读完一段文字,或是连贯地梳理思绪,会觉得格外艰难。心里像一汪被不停搅动的水,很难安静澄明。
我试过试着放下手机,连续阅读三十分钟。开头几分钟,手指总下意识想去摸手机;没过多久,心里泛起焦躁,总担心错过消息;大半段时间过去,才勉强进入状态,又常常冒出念头,想要立刻上网查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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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挣扎,比记性变差更值得留心。我们的思考方式已经被慢慢改变,从主动去探寻,变成被动接收推送。不再是我想要了解什么,而是它想要我看见什么。
庄子说的纯白不备,讲的就是这样的处境。内心的清明和自主,一点点交了出去。
当然,我们不必走向另一个极端,丢掉手机,回到抱瓦罐打水的日子。
汉阴丈人的选择,是寓言里的警醒,不是所有人都要效仿的生活方式。重点不是拒绝工具,而是守住本心,不被机巧裹挟。
最先要做的,是多一层觉知。点开手机之前,停三秒问问自己,我要做什么?是查资料、回复必要消息,还是单纯无聊,下意识想滑动屏幕?短短一句自问,就能把被动的习惯,拉回主动选择。
其次,适当给自己留一点“不省事”的机会。熟悉的路线偶尔关掉导航,试着记一串号码,慢慢读一本纸质书,随手写写批注。这些小小的思考负担,就是给荒芜的思路重新松土。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学着接纳无聊。空白的发呆时刻,不是浪费时间,恰恰是大脑整理思绪、生出新想法的时候。不要一空下来,就马上拿手机填满。
庄子说用心若镜。镜子不迎不拒,事物来了就映照,过去了就不留痕迹。对待手机也该这样,需要的时候拿来使用,用完就放下,不让算法和信息流,在心底留下难以抹去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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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大脑变懒,失去的仅仅是记忆力吗?
并不是。
我们慢慢丢掉的,是长久专注去凝视一件事的能力,是放空思绪、在静默里偶遇新想法的惊喜,是一整段完完整整、不被打扰、只属于自己的时间。
就算偶尔还是健忘,还是忍不住反复刷手机,也不用苛责自己。察觉到这份机心的拉扯,就已经是找回纯白之心的开始。
便利的技术,我们不必拒绝。只是在源源不断的信息流里,总要记得提醒自己。
别让两千年前那位抱瓮灌园的老人,那句关于本心的提醒,被无尽的滑动,彻底淹没。(肃竹于勉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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