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蔚州太行险隘,一路向东南而行,层峦渐缓,平原徐徐铺展,便到易水流域。易县之地,三水萦回,古称易水,分为南易、中易、北易,清波绕郭,岸柳曾经系过征鞍,河畔沙土犹记千古悲歌。燕下都便筑于此间,乃是燕国南部最重要的都城,城垣广袤,宫室巍峨,仓储充盈,甲士云集,既是燕人经营南疆的根基重镇,也是燕赵交界一处血火频仍的古战场。风过易水,寒波荡漾,一则刺秦的悲壮传说,伴着列国争战的滚滚烟尘,流传万世,成为燕赵慷慨风骨最动人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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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末年,天下大势日渐明朗,秦国据关中之地,兵锋向东,蚕食诸侯,六国岌岌可危。燕国地处北方,国力本就偏弱,面对强秦雷霆之势,朝野上下无不忧惧。燕都蓟城偏北,距离秦兵东进之路遥远,为便于经略南部疆土、防备赵国与中原诸侯,燕国先辈便在易水之滨营建燕下都。城池依山傍水,以河为壕,夯土筑就高大城垣,分内城、外城,街道纵横,手工作坊、兵器冶铸场所遍布城中,日夜锻造戈矛剑戟,打造甲胄,源源不断供给前线兵马。燕下都一立,燕国便有了一座雄峙南疆的堡垒,燕军进出冀南,常自此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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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燕赵两国地界相接,时而结盟,时而反目,兵戈屡起。易水两岸,便是燕赵两军常常列阵交锋之地。两国为争夺边邑、土地,数次交战,旷野之上战车驰逐,士卒相搏,易水河水曾几度被战血浸染。民间相传,每当雨后,河畔泥土之中偶尔可掘出锈蚀箭镞、残断铜戈,便是当年燕赵交兵遗落之物,乡人拾得,当作古物相传。
待到秦王政挥师席卷天下,赵国接连受挫,邯郸岌岌可危,秦军兵威直逼燕境。燕太子丹久居秦国为质,受尽屈辱,逃归燕国之后,日夜思谋如何抵挡强秦,挽救社稷。他深知燕国兵力难以与秦军正面抗衡,若是举国对阵,无异于以卵击石,便生出一条险计,欲遣勇士入秦,伺机刺杀秦王,希冀一举遏止秦国吞并六国的步伐。
太子丹遍访天下豪杰,寻得义士荆轲。荆轲本是慷慨游侠,游历四方,重信义、轻生死,感念太子丹知遇之恩,慨然应允刺秦重任。为取信秦王,又求得燕国督亢地图与秦国叛将樊於期之首级作为觐见之礼。临行之日,太子丹与一众宾客,皆白衣冠,送至易水河畔。秋风萧瑟,水波生寒,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歌声苍凉悲壮,闻者无不潸然落泪。一曲歌罢,荆轲登车而去,终不复回头。这一段易水送别的故事,千百年来在易县民间代代传诵,父老孩童皆能知晓。
荆轲入咸阳宫献图,图穷而匕首见,奈何一击未成,壮士身死。秦王震怒,遂遣大将王翦统领大军伐燕。秦军精锐浩浩荡荡向东进发,直扑燕境。燕人闻讯大惊,急忙调集全国兵马,联合代国残余之师,于易水之西布下大阵,拼死阻击秦军。易水西岸,旌旗遍野,燕代联军凭河设防,想要依托河水阻挡秦师。然而秦军久经战阵,勇悍无比,王翦挥师渡河,大破燕代联军,燕军死伤惨重,主力一朝溃散。秦军乘胜进击,攻破燕下都,城郭残破,宫室倾颓,昔日繁华的燕都,刹那间化作烽火之地。
燕下都陷落之后,燕王喜退守辽东,燕国大势已去,终究难逃亡国命运。岁月悠悠,昔日宏大的燕下都城池,历经战火焚烧、风雨侵蚀,渐渐荒废。如今易县郊外,依旧残存燕下都夯土城垣,连绵起伏的土台,便是当年宫殿、楼台、兵营的遗址。易水汤汤,依旧东流,河水无言,见证过勇士辞别的悲壮,见证过两国大军隔河对峙、厮杀震天的惨烈战事。
当地尚有诸多与这段历史相关的传闻,有人说,夜深人静之时,易水岸边偶能隐约听见筑声悠悠,似是高渐离犹在弹奏旧日曲调;又有古传,河畔荒冢之中埋着当年战死的燕国士卒。虽是传说缥缈,却寄托着后人对燕地慷慨义士、守土军民的追思。
燕下都的城垣,易水的寒波,一存一逝,共同镌刻下战国末年燕国最后的峥嵘。燕赵之士重义轻死、临难不屈的精神,便自易水河畔而起,千载之下,依旧令人心生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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