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军刚在双堆集打没,胡琏转身却想把它交给郭汝瑰。
这事放在一九四九年一月,怎么看都反常。
一个是十二兵团副司令官,淮海战场上侥幸突围、负伤脱险的胡琏;一个是国民党国防部作战厅厅长郭汝瑰。外人看郭汝瑰,多半只记得后来那个称呼:隐蔽战线上的“卧底将军”。
可胡琏当时看到的,不是这个身份。
他看到的是十八军旧人。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五日,安徽双堆集一带,黄维第十二兵团走到末路。人民解放军经过二十三昼夜作战,歼灭黄维兵团主力,黄维被俘。
胡琏从包围圈里冲出去,身上带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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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沉默太久。
一九四九年初,南京方面又把他推出来,让他到江西南城主持第二编练司令部,收拢残部,补充新兵。这个架子后来改编为新的第十二兵团,第十八军、第十军的番号也被重新拉起。
旧番号回来了。
可旧部队已经不是旧部队。
江西南城的司令部里,胡琏要面对的不是一张漂亮编制表,而是一堆从淮海战场败下来的散兵、空番号、临时征补的新兵。
第十八军是陈诚“土木系”的根本之一。这个番号要重建,军长不能随便放一个人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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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琏想到了郭汝瑰。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日前后,郭汝瑰也正想离开国防部机关,到一线掌握一支部队。他的地下工作联系人给他的方向很清楚:留在国民党军内,比去解放区作用更大;若能掌握部队,将来在西南起义,力量更重。
他要的不是升官。
他要的是一支能带走的队伍。
可胡琏递来的,偏偏是十八军。
第二天,胡琏又来找郭汝瑰,告诉他:蒋介石已经批准他任十八军军长,要他早日到职,重振十八军军威。
郭汝瑰听完,心里并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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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军是嫡系中的嫡系。到了这种部队,他未必能带到西南,也未必能按原先的安排行动。更要紧的是,淮海战役后,蒋介石对许多人都起了疑心。
郭汝瑰站在门槛边。
一步错,后面就没有路。
胡琏为什么这样信他?
根子要往回翻到一九三七年的淞沪战场。
那一年,郭汝瑰在第十四师代理第四十二旅旅长,守南塘口一线。附近是第六十七师胡琏的旅。炮火打得最凶时,胡琏旅指挥所被炸,另一支友军指挥所也被炸,几个旅长只好挤到郭汝瑰的指挥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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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共用一个指挥所。
电话线还在响。
前沿团长打来电话,说子弹没有了。胡琏手里也见了底,情急之下回了一句,他也没有子弹。
这句话撑不住阵地。
郭汝瑰在旁边拦住,让胡琏通知前沿:第四十二旅的子弹刚运到,大家分着用,阵地必须守住。
这一把子弹,胡琏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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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沪会战后,郭汝瑰在陈诚系统里站稳脚跟。过去有人觉得他像个只会看地图的书生,可南塘口打完,没人再只拿“书生”二字看他。
他没有退。
这就是胡琏后来愿意点他名字的原因。
胡琏在一九四九年看到的郭汝瑰,是黄埔五期,是陆军大学出身,是陈诚系统里用过的人,是淞沪战场上在炮火里给过他支援的老相识。
可另一层身份,胡琏看不见。
郭汝瑰早在一九二八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一度与组织失去联系。抗战胜利前后,他重新与中共方面建立联系,此后长期留在国民党军事中枢,接触作战计划、兵力部署和调动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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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不是没有怀疑过。
淮海战役期间,杜聿明在汇报军情时,多次说有“郭小鬼”在就不说。
话很短。
疑心很重。
但郭汝瑰头上有太多护身符:黄埔、陆大、陈诚系统、国防部作战厅。越是这样的身份,越容易坐到离机密最近的位置。
胡琏递来的十八军,最后没有落到郭汝瑰手里。
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一日前后,人事又变,郭汝瑰改任第七十二军军长。第七十二军原是川军底子,淮海战役中遭到重创,重建后进入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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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方向对了。
郭汝瑰很快着手整顿队伍,剪除特务和反动骨干,安排自己信任的军官,争取武器装备,把第七十二军扩充起来。
他等的就是西南战局崩开那一天。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人民解放军向大西南推进。宜宾城内,郭汝瑰已经没有必要再演下去。
十二月十一日,七十二军官兵和群众代表集会,郭汝瑰宣读起义通电,宣布率部起义。
胡琏当年想让他去十八军,是旧情,也是派系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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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汝瑰最后去七十二军,是地下战线给他留下的一条路。
南塘口那一把子弹,救过胡琏的阵地;十二年后,胡琏想用一个军长位置还这份信任。
可郭汝瑰要带走的,早已不是胡琏的第十八军。
宜宾城里,郭汝瑰拿起通电文稿,站到人群前面。十二年前的炮声已经远了,纸上的字却把他这一生最隐秘的路,终于摊开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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