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逍遥游，不焦虑

姓名：庄周（世称庄子）

生卒：约公元前369年至约公元前286年

身份：战国时期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道家学派代表人物

代表作：《庄子》（又称《南华经》）

旧传《庄子像》，绢本设色立轴。束发长髯，拱手而立。

一

战国乱世，烽火连天，士人们为了谋求一官半职，奔走各诸侯国，把毕生精力都押在王公贵族的青睐上。庄周家境清贫，曾经担任过蒙地漆园吏，负责看管官府的漆树园。漆园吏俸禄微薄，庄周干了没多久便辞官离去。脱下官服之后，庄周退回民间，布衣麻鞋，面黄肌瘦，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日常靠编织草席、打草鞋换点口粮。

家中断粮的日子并不少见。有一回，庄周实在揭不开锅，跑到监河侯家里借三十斤小米应急。监河侯是当地管河道水利的长官，满脸堆笑打官腔，推托说等秋后收了租税，一口气借给庄周三百两黄金。庄周当场讲了个车辙鲋鱼的寓言，车辙深处困着一条快要干死的鲫鱼，哀求路人给一升水救命；路人却拍胸脯许诺，等引来西江大水好生救助。鲫鱼苦笑着回答，真要等到西江大水，还不如早点去干鱼铺里寻它。庄周讲完，拂袖而去。

楚威王听说庄周才华横溢，特意派两位大夫带着千两黄金、锦缎华服赶到濮水边，恭恭敬敬聘请庄周前往郢都出任楚国相国。相国是一国二把手，位极人臣，富贵显赫，多少读书人求之不得。使者赶到河边，只见庄周正手握竹竿，垂钓清流，连头都懒得回。

使者苦苦相劝，庄周指着泥水里的乌龟缓缓说道：楚国宗庙里供奉着一只神龟，死了三千年，楚王用丝巾裹着，盛在精美竹匣里，高高摆在庙堂受人祭拜。请问两位大夫，龟是愿意死后留下一副干枯甲壳受人尊崇，还是愿意摇着尾巴在泥浆里快活打滚？两位使者回答，自然愿意活在烂泥里曳尾。庄周收起钓竿大笑，二位请回，我也愿意在烂泥里曳尾游荡。

拒绝高官厚禄，因为庄周比常人更明白官场的凶险。战国乱世，君王翻脸如翻书，今天伴君如伴虎，明日就可能身首异处。为了所谓的体面富贵出卖身心自由，把性命悬在刀尖之上，纯属买椟还珠的蠢事。庄周宁可穿着带补丁的粗布长衫，脚踏麻绳系着的草鞋，也不肯把自己的灵魂抵押给名利权位。

《南华真经疏序》，唐西华法师成玄英撰。清光绪十年黎庶昌景宋刊本。书格 shuge.org 公共领域影印

二

人为什么整天焦虑不安？庄周在《齐物论》中给出了答案：“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

降生人世，受了肉身形骸，便苦苦守着皮囊肉躯，一日日熬到寿终。平日里跟周围的人与物相互磨损、暗暗较劲，脚步如同烈马狂奔停不下来。一辈子忙忙碌碌奔波操劳，到头来见不到丝毫真正的成就；身心疲惫不堪，却连自己究竟奔向何处都搞不明白。世俗之人以为活着，其实心智早就被外物牵引撕扯得支离破碎。

《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一段。清光绪十年黎庶昌景宋刊本。书格 shuge.org 公共领域影印

战国时代的读书人，焦虑在于功名未立；现代职场男女，焦虑在于职位升降、收入多寡、房子大小、名校光环。根源全在向外攀比，用世俗刻度丈量生命价值。人一旦被世俗评价绑架，得失心便如毒藤缠绕胸膛。赢了一阵沾沾自喜，生怕跌落神坛；落后半步捶胸顿足，夜夜辗转反侧。

好友惠施是名家学者，在魏国担任宰相，满脑子都是经世致用的大学问。惠施得到魏王赏赐的大葫芦种子，辛辛苦苦种出能容纳五石重的大葫芦。惠施跑去向庄周倒苦水，用大葫芦盛水浆，大葫芦皮薄容易破裂；剖开做水瓢，又太大太重，平摊着放不下。大葫芦看起来硕大无朋，实则毫无用处，干脆砸碎了事。

庄周听罢哈哈大笑，批评惠施脑筋僵化，有如此大的葫芦，为何不琢磨着绑在腰间当成救生圈，畅快漂浮于江海之上？偏偏愁苦大葫芦没有地方摆放水浆，心窍被杂草堵塞太深。

山上的桂树因为散发香气被斧斧砍伐，漆树因为能割漆被刀刃划得遍体鳞伤。树木成材便遭砍伐做成房梁栋柱，无用的散木歪树反而能在深山溪谷安享天年。庄周并不反对人凭本事糊口，反对的是把身心价值折算成世俗用处，为了虚幻的赞美掏空生命本质。

三

破解内耗的法门，庄周开篇便写在《逍遥游》之中。

《逍遥游》首叶，“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清光绪十年黎庶昌景宋刊本。书格 shuge.org 公共领域影印

很多读者常把逍遥简单理解成随心所欲或放任自流。其实，庄周笔下的逍遥，包含了四重层层递进的生命境界，步步剥离执念，直到精神完全超拔天地之间。

第一重境界，庄周称作“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个人的才能足以胜任一个官位，德行足以庇护一乡百姓，声名足以投合一个君王心意，本领足以博得一国信任。此类人属于世俗标尺下的成功者，相当于各行各业的骨干精英。活在人群的赞美声里，所有的自豪与底气，全靠外界反馈维持。一旦丢了官职、没了掌声，精神世界顷刻垮塌，属于依赖外在评价的初级层次。

第二重境界，宋荣子出场。“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全世界的人一起跑来夸奖，宋荣子不会更加卖力；全世界的人一起指着鼻子责骂，宋荣子也不感到丧气。宋荣子分得清什么是内心坚守，什么是外在浮名，算得明什么是真正荣光，什么是虚妄耻辱。能做到宋荣子的境地，已然摆脱随波逐流的庸俗习气，有了强大的自我人格。

宋荣子依然不够逍遥。宋荣子极力维护清高孤傲，无形中在自我与外界之间筑起一道坚硬的高墙，如同屈原高喊众人皆醉唯我独醒。把自我拔得太高，外界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内心依然紧绷较劲，容易陷入物我对抗的深重痛苦。

第三重境界，列子御风而行。“旬有五日而后反，冷然善也”。列子修道精深，能骑着和煦长风飘然远游，十五天之后才优哉游哉返回家门。列子放下了宋荣子骨子里的傲气对抗，学会顺应外力，借助风势遨游长空，身心轻灵畅快。列子仍然不算终极自由，长风吹起才能起飞，无风之日只能驻足，终究有所依侍。

第四重境界，才是庄周追求的至高极境：“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顺应天地根本常理，驾驭阴阳风雨晦明的百般变幻，遨游在无穷无尽的时空长河，哪里还需要依附任何外物！得道至人放下偏执的小我，神妙之人不求显赫的功勋，清明圣人不贪虚妄的虚名。

北冥有鲲，化而为鹏，展翅如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背负青天，绝云气，负青天，而后图南。学鸠与斥鴳在灌木丛里跳跃扑腾，嘲笑大鹏何必飞去九万里高空。小麻雀有小麻雀的树梢天地，大鹏鸟有大鹏鸟的南冥汪洋，天地各遂其生，彼此互不相扰。知晓个体局限，不再强求同调，精神自然天宽地阔。

卷端题“庄子内篇逍遥游第一”，下署郭象注、成玄英疏，钤天津图书馆藏书印。书格 shuge.org 公共领域影印

四

庄周讲究逍遥出世，是否教人抛弃家庭、逃进深山老林当隐士。

庄周从来没有鼓动普通人与世俗决裂。身处战国纷乱人世，庄周给出的生存之道极其务实，六个字：“外化而内不化”。

所谓外化，是在世俗交往中顺应礼法规矩，说话做事随顺大众，不故意特立独行惹人生厌，不主动招惹是非祸患；所谓内不化，是内心深处牢牢扎根大道，保留澄澈清醒的本真，任何权势利诱、冷嘲热讽都休想改变志向分毫。

在《养生主》开篇，庄周告诫天下学人：“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生命有尽头，世俗的追逐与欲望没有尽头。用有限的生命去死磕无穷无尽的身外之物，注定陷于精疲力竭的险境。顺应自然脉络前行，保全肉身，保全天性，颐养亲人，享尽天年，才是人生的头等大事。

庖丁为文惠君宰牛，手按肩顶，脚踏膝顶，下刀霍霍，皮肉分离的声响合乎桑林舞乐节拍。文惠君惊叹技艺何以神妙至此，庖丁放下屠刀答道：臣所喜好者乃天地之自然法则，早已超脱宰牛技巧。始解牛时，所见皆是整牛；三年之后，未见整牛全貌；如今解牛，全凭精神感应，视觉器官停止运作。依循牛体天然结构，顺着筋骨骨节缝隙运刀，避开经络骨节交错盘结之处，连微小骨块都不曾触碰，何况粗大骨骼！

良庖每年更换一把刀，因为良庖用刀切割筋肉；普通厨工每月换刀，因为普通厨工用钝刀硬砍骨头。庖丁手中屠刀用了十九年，宰杀数千头耕牛，刀刃依然光洁锋利，如同刚刚在磨刀石上磨出一般。牛骨节之间有缝隙，刀刃轻薄无厚度，以无厚入有间，自然游刃有余。

身处复杂险恶的人际网络，如果处处与人硬碰硬，满身带刺，逞强斗狠，就像拿着快刀猛劈坚硬骨头，要不了多久就会刃卷刀折。学会收敛锋芒，顺应人情世故的常理走势，在缝隙之间迂回周旋。该低头时顺其自然，该进取时因势利导，刀刃永远不沾血垢，精神永远充沛饱满。

《养生主》首叶，“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清光绪十年黎庶昌景宋刊本。书格 shuge.org 公共领域影印

五

化解焦虑的深层工夫，在于如何打理自我内心世界。

庄周在《应帝王》里提出四个字：“用心若镜”。至人的心境，如同明澈的镜子，外物来了客观反映，外物去了不强加挽留；不主动迎合，不刻意送别，包容万象而不自伤其质。

人很难做到“用心若镜”，前尘往事早已烟消云散，偏要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懊恼悔恨；未来祸福尚未降临，偏要凭空编织种种恐怖假想，吓得寝食难安。现实中一点细碎挫折，如同一块飞石投向心湖，掀起滔天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镜子之所以长久明澈，因为镜子从不把任何物象留在镜面之内。红花映入显红花，白骨映入显白骨，物去镜空，洁净如初。人若能将心境训练成镜子，面对职场风波、家庭琐碎、人情冷暖，以平静从容接纳照察，事情过去随手放空，烦恼自然无处生根。

庄周进一步提出“与物为春”的境界。生老病死、贫穷富贵、毁誉荣辱、酷暑严寒，皆是天地自然气运的推移交替。智慧通达之人，知晓人事代谢如同昼夜更替，非人力所能强行阻拦，于是不让悲喜得失渗入心灵深处。无论周遭环境如何冰天雪地，心田内部始终保有春天般的温和润泽，春意融融，盎然生机。

《应帝王》篇末尾，讲了一个寓意深邃的故事，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常常在浑沌的领地相遇聚会，浑沌款待两位帝王极尽周全。倏与忽商议报答浑沌恩德，说道人皆有七窍，用来视听吃喝呼吸，偏偏浑沌没有七窍，不妨替浑沌凿出七窍。于是每天开出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气绝身亡。

原初生命纯朴清澈，本无机巧与分别心。一旦强行开凿耳目口鼻，引来声色犬马、贪婪攀比，心窍一旦塞满算计欲望，纯真的生命反而走向枯竭。

南郭子綦靠着隐几仰天长嘘，形如枯木，心如死灰，弟子颜成子游惊问其故，南郭子綦答曰：“今日吾丧我。”忘掉执迷偏私的假我，摆脱世俗功名利禄的缠缚；颜回闭门苦修，忘仁义，忘礼乐，进而“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达到坐忘境界。给心灵持续做减法，把多余的欲念与偏见逐一扫除，生命才能重新回到清新本真。

庄子像，白描。衣纹用铁线描，一手据膝，一手垂袖。

六

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是人生焦虑的主要温床。攀比嫉妒、拉帮结派、怨恨纠缠，消耗了世人太多的心力。

庄周在《大宗师》中写下千古名句：“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泉水干涸，河滩泥泞，几条小鱼困在浅坑里，彼此吐着唾沫湿润对方身躯，靠微弱水汽勉强维系生机。鱼沫相濡的情形在常人眼中或许感人至深，但在庄周看来，困境互助背后尽是生存环境恶化的无助与凄惨。一旦春水涨起，江湖重聚，鱼儿各奔前程，摇头摆尾畅游在碧波万顷之中，谁也不必记得谁，互不相欠，相忘于江湖，才是顺应天道的大自在。

《大宗师》首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即出此篇。书格 shuge.org 公共领域影印

人与人相处，不必互相苛求捆绑。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各自守住生命本分，互不干涉控制，彼此给足空间，相安无事，自在自得。

面对世俗冲突，庄周又留下一则精妙的“空船之喻”。一个人乘船顺流横渡虚川，迎面漂来一艘空木船，即使是脾气最为暴躁的艄公，即便空船将自家船身撞得砰砰作响，艄公也绝不会冲着木船破口大骂。假如对面的船上坐着一个活人，渡河之人立刻就会高声呼喊让其避让；喊一声不应，喊两声不睬，第三声必然污言秽语劈头盖脸骂将过去。

同样是碰撞，前一次神色平和，后一次雷霆大怒，原因无他：前者是空船，后者船中有人。

走入人群，若能把一己傲慢私欲掏空，化作一艘无我的空船行走江湖，谁还会无缘无故与空船争强斗胜？别人横加指责，自己心中无傲气承接，骂声如同春风拂过空谷，消散无形。

惠施去世之后，庄周途经惠施墓地，抚摸墓碑对随从追忆往昔：郢地有人鼻尖上溅了苍蝇翅膀大小的薄白灰，请石匠挥斧削去。石匠运斧成风，呼啸劈下，白灰尽除而鼻尖毫发无损，郢人面不改色从容站立。宋元君听闻召见石匠演示神技，石匠黯然回答，技艺尚在，可惜配合演示的质证伙伴早已故去。自夫子离世，庄周在人世间再也找寻不到可以说知心话的对手。

庄周看似冷眼超然，实则内心对知己深情至极。庄周的冷，冷在看穿名利荣辱的虚妄泡沫；庄周的热，热在珍惜生命本真的灵魂共鸣。知音既逝，从容受之，不改淡然本色。

七

今天许多年轻人面对职场重压，常常在内卷与躺平的两极之间反复摇摆。卷又卷不动，躺又躺不平，精神内耗日益加剧。

不少人以为读庄子就是寻找躺平借口。把庄子思想矮化成消极厌世或无所作为，是流传已久的严重误解。庄周从不赞成消极逃避。庄周一生面对贫寒饥馑，坦然受之，编织草鞋自食其力；面对霸权乱局，挺起脊梁傲然拒绝楚相诱惑，始终保持着人格的独立与高贵。

儒家教人建功立业，积极入世，催人奋进向前，久之难免陷入用力过猛的紧绷与疲惫；佛门倡导看破红尘，跳出轮回，远离尘世苦难。唯独庄周给华夏儿女开辟了第三条活路：逍遥。

逍遥无需逃离现实，只须带着出世的豁达心境，从容过好入世的日常烟火。

身在红尘踏实谋生，魂在云端从容观照。

当人遇到生活的死结，不妨借用庄周的宏阔视角，站在九万里云端回望脚下的泥泞。肉身的自我留在地面认真做工、买菜做饭、柴米油盐；灵魂的自我升腾高空，冷眼观照世间百态，把被眼前得失无限放大的焦虑琐事，重新还原为沧海一粟。

人生在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光阴短促如电光火石，何必把宝贵的一生浪费在虚名琐事的烦扰当中！

放下不切实际的虚荣，接纳无可奈何的境遇，理顺日常生活的秩序，顺应自身天性的节奏。如大鹏展翅，如游鱼潜底，不疾不徐，自在生长。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漫漫人生长路，愿每个人都能在纷繁喧嚣的人世间，修得一颗从容澄澈的逍遥之心，身心舒展，不忧不惧，向光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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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明天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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