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北京东城区一处旧货摊前,收藏家马未都遇见了爱新觉罗·韫颖。她没有穿旗袍,也没有随从相伴,只守着一方小摊,手里夹着香烟。马未都拿出一件自认为品相、胎釉都很出色的官窑器物,想请她看看,没想到韫颖并未接过,也没有表现出兴趣。
这个细节后来被马未都讲起,听来颇有反差。一个熟悉宫廷生活的人,面对所谓极品官窑,竟然连目光都没有停留太久。可若了解她的人生,就会发现,这种反应并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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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颖出生于1913年,是醇亲王载沣的第三个女儿,也是溥仪同母所生的妹妹。她出生时,清帝退位已经过去数年,但皇室仍依据优待条件生活。醇亲王府的规矩、紫禁城的礼仪,以及家族内部的等级观念,依然包围着这个孩子。
她小时候常出入紫禁城,和溥仪关系亲近。1924年11月,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溥仪被迫离开紫禁城。年仅11岁的韫颖,也随家人迁往天津。那时的她还无法想象,自己熟悉的宫门、车马和仆从,会在很短时间内逐渐消失。
天津时期,溥仪一家居住在日租界。皇族身份仍然存在,却已经失去了过去那种可以调动资源的力量。1931年,在溥仪安排下,韫颖与婉容的弟弟郭布罗·润麒结婚。婚姻并非完全出于个人选择,这也是当时皇族女性常常面临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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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她有了三个孩子。家庭关系看似稳固,生活压力却并没有因此减少。溥仪前往东北后,家族成员各自经历了不同的命运。韫颖既要面对丈夫一家的生活,也要照料孩子和老人,昔日格格的身份渐渐变成了家中很少能派上用场的一块旧招牌。
1949年以后,她与孩子、婆婆一起生活。父亲载沣去世后,她分到一部分遗产,主要靠房租维持日常开销。房租收入并不宽裕,家中人口又多,柴米油盐、孩子读书、老人起居,都不是一句“皇族后代”能够解决的。
于是,她在北京街头摆起了香烟摊。粗布衣服替代了过去的华服,摊位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性格安静,说话轻,起初不习惯沿街招呼顾客,年幼的儿子反而背着木盒帮忙叫卖。一个家庭的生计,就这样落在了母子两人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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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把这段经历说成“格格落魄”,但韫颖面对的并不只是身份变化,而是生活规则的彻底改变。过去有人替她端茶递水,后来她要自己计算每天能卖出多少香烟;过去讲究门第和礼数,后来更看重的是手里有没有能够养家的收入。
也正因为如此,她对古玩器物的冷淡,未必代表不懂,更未必是故作姿态。宫廷器物曾经是她生活环境中的一部分,甚至是家族秩序的象征。对一个已经亲手处理柴米问题的人来说,一件瓷器的价值,往往不如当天卖出去的几包香烟来得直接。
马未都拿出官窑请她鉴定,韫颖没有细看,这个场景的意味也许正在这里。收藏家关注的是胎釉、款识和来源,她关注的却是眼前的生计。两个人面对的是同一件器物,心里衡量的分量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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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韫颖并没有一直停留在摆摊生活中。后来,在有关方面的帮助下,她参与了东城区政协工作。对她而言,这不是重新恢复旧日身份,而是以普通居民的身份进入新的社会秩序。她需要学习新的工作方式,也要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这一步并不轻松。一个从旧式王府走出来的女性,能够放下称谓,接受劳动和公共事务,靠的不是家族余荫,而是对现实生活的适应。她曾经属于宫廷,却没有把自己永远关在宫廷记忆里。
1992年,爱新觉罗·韫颖因病去世,享年79岁。她的一生横跨清朝覆亡、天津生活、东北时期以及新中国成立后的社会转型。那件官窑究竟是什么,已经很难凭一段回忆还原;但她守着烟摊、面对日常开销的身影,却足以说明一个旧王朝的家族成员,怎样一步步走出了原有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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