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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我替同桌背锅被开除,16年后他来我公司面试,我让助理把一份旧档案袋给他,他打开后,当场就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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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我正翻着一份简历。

助理小声说:“冯总,这位就是来面试的谢岩。”

我抬起头。面前这个五十岁看起来像六十岁的男人,灰白色头发贴在头皮上,工装袖口磨得发白。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16年。整整16年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助理:“把这个交给他。”

谢岩接过去时,手指在发抖。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刚看了几行,脸色就白了。

“冯、冯总……这……”

我没说话。

他继续往下看,那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纸张哗啦作响。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噗通。”

他跪下了。

01

我是在2006年6月28号那天认识谢岩的。

不对,应该说,我是在那天才真正认识这个人。

高中两年,我和他是同桌。他家条件好,父亲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我家穷,父亲走得早,母亲靠种两亩地供我读书。

那时候的我,满脑子就一件事:考个好大学,让我娘过上好日子。

谢岩恰恰相反。他整天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考试全靠抄,抄我的,抄别人的,实在抄不到就交白卷。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天天抄我作业的人,有一天会毁了我的一辈子。

6月28号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数学。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教室里没空调,电扇呼呼转着。

我正做题,突然听见监考老师喊了一声:“你在干什么!”

抬头一看,谢岩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整个人僵在那里。

监考老师快步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出纸条。那是张小抄,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公式。

“站起来!这是谁的?”监考老师瞪着他。

谢岩的脸白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转过头,指着我说:“是他让我抄的。”

我当时就愣住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教导主任已经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走!跟我去办公室!”

我说:“我没……”

“少废话!”

我被拽起来时,回头看了一眼谢岩。他低着头,没看我。

办公室里有好几个人,校长、教导主任,还有我班主任刘老师。

教导主任把那张纸条拍在桌上:“这是不是你给谢岩的?”

“不是!”我说,“我根本不知道他带了小抄。”

“那谢岩怎么说你给他的?”

“他胡说!”

教导主任冷笑:“人家为什么冤枉你?你俩有什么仇?”

我说不出来。

确实没仇。我和谢岩关系虽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偶尔他还会请我吃食堂,我帮他写作业。我根本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害我。

我说:“让谢岩来跟我对质。”

“不用对质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事情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肚子微微发福。我看过学校的公告栏,这人就是新调来的教育局副局长。

张峰。谢岩他爸。

“冯义同学,”张峰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谢岩已经交代了,是你把纸条给他的。你承认了,我们从轻处理。”

“我没做!”

“嘴硬是吧?”张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帮助别人作弊,也是要开除的?”

“我没……”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打断我,“承认,记大过。不承认,开除。”

我咬着牙没说话。

张峰看了我一眼,转头对校长说:“周校长,按规矩办吧。”

校长姓周,五十多岁,平时见了我还会笑一下。但那天的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开除。”他说。

我回到教室收拾书包时,谢岩已经坐回了座位上。

他低着头,没看我。

我把书一本本装进书包,手在发抖。走出教室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始终没抬头。

02

我娘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早上接到学校的电话时正在田里锄草,扔下锄头就去镇上坐车。三个小时的班车,她到学校时,校门已经关上了。

她没找我,直接跪在了校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下午三点。

到那时,太阳还是很大,水泥地被晒得发烫。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来问她怎么回事,她不说。有人叫她去传达室等,她不去。

她就在那跪着。

傍晚六点,太阳落山了,天气凉快了些。但膝盖跪在硬地上,那个滋味,我想都想象不出来。

有人去叫了校长。校长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学校门口的路灯亮起来,我娘还在那跪着。

半夜下起了雨,不是很大,但一直在飘。她没躲,就那么淋着。

凌晨一点,门口的保安看不过去,拿了把伞给她撑着。

她说:“谢谢,不用。”

保安没走,站在旁边陪着她。

凌晨三点,雨停了。空气里湿漉漉的,风吹过来有些冷。我娘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但那膝盖,始终没离开地面。

凌晨五点,天开始蒙蒙亮。学校的门卫要开门了,我娘扶着旁边的柱子,挣扎着站起来。

她的两条裤腿,膝盖那一片,是暗红色的。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手擦了擦,没擦掉。血已经渗进了裤子的纤维里。

她拐着脚,一瘸一拐地走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还没来,她就在门口站着。

等了一个多小时,校长来了。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冯义的妈妈?”

“是我,”我娘说,“校长,我儿子没做那种事。”

校长没说话。

“求求你,”我娘的声音在发抖,“我儿子成绩一直很好,他从来不作弊。求你再查查。”

“处分已经发了,改不了了。”

“我跪了一夜,”我娘的声音突然变了,“我知道你看见了。”

校长不吭声。

“我儿子的命在你手上,”我娘说,“我做娘的,把命给你都行,只求你给他一个清白。”

校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这事我做不了主。”

我娘回家时,我正在收拾东西。

她推门进来,我看见她裤腿上的血迹,手里的书本全掉在了地上。

“娘……”

“没事,”她笑着说,“摔了一跤。”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把我掉在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来。

“娃,”她说,“书读不了咱不读了。”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做人不能坏了良心,”她说,“你清清白白的,走到哪都不怕。”

那天晚上,我们母子俩坐在灯下,她把攒的两千块钱拿出来,一沓子皱巴巴的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的一毛。

“这是娘给你存的学费,”她说,“现在用不上了,你拿着,去学门手艺。”

我没接。

她把钱塞到我手里,紧紧握着我的手:“娃,别怕。娘在。”

我考上高中的时候,我娘挨家挨户借钱,凑了两百块给我交学费。她跟人说:“我儿子肯定会考上大学。”

现在,我被她辛苦供到高二,就这么被开除了。

我把钱放到桌上,起身走了出去。

那一晚我爬上了学校后面的那个山坡,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回去的时候,看见我娘还坐在灯下,一夜没睡。

钱还在桌上,旁边多了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馄饨。

“娃,”她看着我,“吃吧。”

我端起那碗馄饨,一口一口地吃。

眼泪掉进碗里,咸的。

03

被开除后,我先是去建筑工地搬砖。

那天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我就去了县城西边的建筑工地。工头看我个子还行,问了一句:“干过活没?”

“干过,”我说,“种地。”

“那行。一天三十,管一顿饭。”

我点点头。

那是我第一次背水泥。一袋一百斤,从一楼背到六楼,一趟放下来,整个人都是软的,腰直不起来。

到中午吃饭时,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工头看了我一眼:“新来的吧?慢慢就习惯了。”

我没吭声,逼着自己把饭吃下去。

那时候我每天晚上回去,躺在出租屋的地上,浑身疼得睡不着。脑海里一直闪现那天被拖出教室的场景,还有谢岩低头没看我的样子。

我不止一次想,如果那天我争辩了,如果我坚持让他跟我对质,事情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但想这个有什么用呢。

我娘说得对,你没做就是没做。别人不信,那是别人的事。

可我还是不甘心。

搬了三个月砖,攒了八百块钱。我在街边看见一个修摩托的摊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手艺好,人也好。

我去找他:“大哥,我能跟你学手艺吗?”

他看了看我:“多大?”

“十八。”

“不上学了?”

我没回答。

他没继续问:“行。先干力气活,学会了再教你。”

我在他那儿学了一年半,从拧螺丝开始,到拆装发动机,再到判断故障。

老板姓陈,我叫他陈师傅。他话不多,但手艺是真扎实。

有天收工后,他递给我一支烟:“小冯,你这娃不对劲。”

我愣了一下。

“心里有事,”他说,“干活的时候,那眼神不像是十七八岁的人。”

我低着头,没说话。

“年轻人嘛,”他拍了拍我肩膀,“往前走。”

我没往后看。

二十三岁那年,我在县城租了一个废弃的店铺,挂牌“冯记废品回收”。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十点,收废铁、废纸、废旧电器。

第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店里没暖气,我裹着那件在旧货市场买的棉袄,坐在门口等生意。

我娘每周来一次,给我带她包的大肉粽。

每次她都问:“有活干没有?”

我说:“有。”

她就笑了。

二十六岁那年,我攒了三万块钱。这点钱,在城里什么都算不了,但对我来说,那是重生。

我把那家废品回收站盘了下来,重新装修,进了一台称重的地磅。

二十八岁,我把回收站升级成了“再生资源回收公司”,注册资金十五万。

那一年,我第一次给我娘买了件新衣服。她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浪费这个钱做啥子。”

但那一年,我知道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不能一直怨下去。

三十一岁那年,我接到了一个污水处理厂的设备改造项目。这是第一次接环保相关的大单。

我咬着牙做了三个月,没日没夜地泡在厂里。

验收那天,厂里的总工程师看了半天,问我:“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说:“没读过大学。”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

那个项目,挣了二十六万。

从那天起,我开始把越来越多的精力放到环保上。废品回收只是基础,分离、加工、再制造,才是出路。

我注册了新公司,叫“清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

法人写的是我妻子的名字。

她是我在县城租店时认识的姑娘,家是农村的,读过初中,性格安静,很少说话。

我们结婚那晚,我告诉她:“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娘。”

她说:“那就好好对她。”

我娘是2016年走的。

那一年我三十三岁,她在县医院住了三个月。肺病,晚期。

最后那几天,她已经不能下床了。我守在旁边,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很小:“娃,你这一步一步走过来,娘都看着。”

“娘这辈子没啥出息,但有一点,心里踏实。”

“你这回……”

她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

“娘放心了。”

我咬着嘴,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把我的手放在胸口上,轻轻按了按。

“娃,答应娘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她说,“别让良心欠账。”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走了。

整理遗物时,我在她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是在学校门口拍的,她跪在那里,背影孤零零的。

照片背面,是我娘歪歪扭扭写的字:“2006.6.29。我替我儿子讨清白。”

04

时间过得快。

一转眼,我四十二了。

清源环保现在有三家分公司,一百多号员工,业务覆盖周边三个县市。不算大富大贵,但在这条街这一片,也算排得上号了。

办公室在县城北边一栋五层小楼里。一楼是展厅和接待室,二楼到四楼是办公区,五楼是我的办公室。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七点到公司。

前台小姑娘叫小刘,刚来三个月,干活挺利索的。她递给我一沓简历:“冯总,今天有五个面试的。”

我翻了翻,看到第三份时,手指停住了。

谢岩。

名字被红色的水笔划了一下,好像写的人紧张得很。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小刘说:“冯总?”

“没事,”我说,“这个人面试安排在第几个?”

“第二个。上午九点半。”

我点了点头,把那沓简历放到桌上。

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九点二十,小刘敲门:“冯总,谢岩到了。”

“让他进来吧。”

门推开时,我看见一个男人低着头走进来。

个子比我矮,背有些驼,头发灰白稀疏,看起来得有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裤子膝盖那儿还有一个补丁。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坐。”我说。

他慢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着。

“说说你的情况。”

“我是谢岩,”他的声音很轻,嗓子好像有点哑,“今年四十二,之前在……在工地干活。”

“什么工地?”

“县里那个新开发的楼盘,做搬运。后来项目停了,就没活干。”

他说话的时候,头一直低着,始终不肯看我。

我盯着他,心里那个地方越来越疼。

“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我问。

他顿了顿:“有包住,有社保。”

“就这些?”

“我女儿……她生病了,需要钱。”

“你女儿?”

“两年前查出来的病,再生障碍性贫血,”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一直在县医院治疗,华西的专家说,要做骨髓移植。”

他说完,吸了一下鼻子,眼圈红了。

过了一会,我问:“你简历上填的是你搬砖的工作经验。我们招的是保洁,要扫地、拖地、擦窗户,还有收垃圾。你干得了吗?”

“干得了,”他连忙点头,“我能吃苦。”

我看着他。

这个人确实老了。比他实际年龄老十岁,甚至十五岁。

我记忆里的谢岩是个阳光少年,笑起来没心没肺,成绩虽然差,但人缘不差。现在坐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眼神浑浊,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

“行,”我说,“你到一楼找人事,填表办手续。”

他站起来,弯腰鞠了一躬:“谢谢冯总。”

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过来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贴了条,压在桌上。

“这是你的,”我说,“拿回去看看。”

他没接,只是看着那个档案袋。

“你不是要来这里干活吗,”我说,“有些东西,你得先看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档案袋接了过去。

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首先是几张A4纸,是复印件。第一页是那个处分决定,抬头写着“关于给予冯义同学开除学籍处分的决定”。

上面盖着学校公章,时间:2006年6月29日。

他盯着那行字,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然后翻到第二页。

那是他那年亲手写的“悔过书”。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算清楚。

“我,谢岩,承认在2006年6月28号期末考试中作弊。纸条是我自己带的,与他人无关。当时因为害怕,才说是冯义指使我。我知道错了,请求学校从轻处理。”

他名字下面,还有一个手印。

他又翻到第三页。

是一张照片,背景是学校的校门。

一个中年妇女跪在那,弓着背,低垂着头,看不清脸。

她的膝盖下,水泥地上有两团暗红色的痕迹。

他拿着照片的手抖得厉害。

再看第四页。

是一张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标题是:陈翠英。

“冯义同志:

我叫陈翠英,原县高中食堂职工。我要向你说一声对不起。

2006年6月28日下午,我亲眼看见谢岩在考试中用纸条作弊。我还看见他指着你说是你让他抄的。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但我没敢说。因为谢岩他爸是教育局的,他拿我儿子的工作威胁我。我儿子当时还在合同期,转正名额捏在他手里。

我怕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这一句对不起,晚了16年。

上周我儿子转正了。那个姓张的,听说也进去了。我终于敢把这事说出来了。

冯义同志,你是清白的。

陈翠英

2022年8月3日”

谢岩看到最后一行,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

他的身体晃了两下,然后“噗通”一声,双膝着地,跪在了我面前。

05

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过了好一会,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嘴里蹦出两个字:“对不……”

“别说了。”我打断他。

“你跪着的这个地板,16年前我娘也跪过。”

他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娘那晚跪到天亮,膝盖磨破了皮,血渗进了水泥缝里,”我说,“半年后学校大门检修,那块水泥被撬下来了。我找了个机会去捡了回来。”

“你照片上那个,就是那个。”

他看着我,嘴唇发抖,说不出一句话。

“我把那块板拿回来了,一直放在那儿。”

“我娘走那一年,我把这块板拿出来,看了一夜。”

“我想,我这辈子,不能就这样算了。”

“你不是要一个清白吗?我帮你。”

“我把那块板拿来吧。”

说完这话,我把椅子转过去,走到墙角,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用布口袋装着的东西。

很沉,但不大。

我把口袋放到办公桌上,扯开袋口,露出一块泛黄的水泥板。

板子已经有些裂纹了,但中间那两团暗红色的印记,16年了,还清晰可见。

谢岩看见那块板,身体猛地一颤。

“你娘……”

“是,”我说,“跪了整夜,腿落下了毛病。几年后检查出了肺病,走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谢岩压抑的哭声。

“你知道她最后一句话说的啥不?”

他摇头。

“她说,别让良心欠账。”

“我这些年,一直记着这句话。”

“到了今天,我算是把这账清了一半。”

“你女儿那个病,我帮你。”

谢岩抬起头,满脸是泪:“冯义,我……”

“别说了,”我说,“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我也是个当爹的人。”

他愣住了。

顿了顿,我说:“你女儿,不该替你扛这笔债。”

谢岩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06

那天他走的时候,是扶着门框走出去的。

我把那块水泥板用布包好,锁进了柜子里。

然后我坐在办公桌前,抽了一根烟。

这根烟,我16年前就想抽了。

那时候我18岁,他害得我开除了学籍,我连一根烟都抽不起。

现在呢?

我坐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抽着好几十块一包的烟。

而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宽恕。

我该高兴吗?

我不高兴。

我一点都不高兴。

我娘走了,回不来了。

而那块水泥板上的暗红色,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跟我老婆说了。

我老婆叫于艺昕。她读过初中,不爱说话,但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听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说:“你要帮他们?”

“不是帮,”我说,“是还债。”

“什么债?”

“我欠我娘一个清白。”

她看着我:“那你欠他什么?”

这话问得我一愣。

“你帮了,你就是他欠你,”她继续说,“你不帮,那就是你欠你自己。”

“你自己想清楚,”她说,“我不拦你。”

那个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16年前,我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想起我娘最后那几年,我每次回去看她,她都笑,从不说自己不舒服。

想起她临终前那个晚上,拉着我的手说:“娃,做人别坏了良心。”

我现在帮她出了这口气,算不算坏了良心?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上班,我让小刘把谢岩的电话号码查出来。

“冯总要联系他?”

“嗯。”

“有什么事,我帮您转达?”

“不用,”我说,“我亲自给他打电话。”

电话通了。

“谢岩。”

“冯……冯总?”

“你女儿那个病,我帮你联系华西的专家。”

“另外,我那公司还缺一个仓库管理,6小时白班,不累。你要是愿意,就来。”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冯义……”

“别说了,”我说,“我帮你,是因为我欠我娘的。”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看了半天。

秋日的阳光照进来,有些晃眼。

那时候我好像突然想明白了。

有些账,算得清。

有些账,永远算不清。

我只想让我娘心里踏实。

07

事情传开以后,公司里嚼舌根的人不少。

财务老张说:“冯总,你咋把那人给弄进来了?他可是当年害你被开除的人啊。”

我说:“那是我的事。”

他说:“你真不恨他?”

说不恨,那是不可能的。

16年前那个早上,我被人从座位上拽起来时,我心里恨透了他。

16年后,我看见他为女儿治病跪在我面前时,恨意像石头一样,还压在胸口。

可看到他那张憔悴的脸,和他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女儿,那股恨,像漏气的气球,慢慢瘪下去了。

可能像我娘说的那样,做人不要坏了良心。

又过了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陈翠英打来的。

她在医院住院,老毛病了。儿子扶着她,非要来我办公室当面道谢。

我没让。开车去了医院。

人老了,就是老得快。陈翠英68了,头发全白了,走几步就要喘。

她看见我,眼圈就红了:“冯义,我对不起你。”

“陈阿姨,你别说了。”

“那个事藏在心里16年了,我晚上都睡不着觉,”她声音发抖,“那年我儿子还没转正,他拿我儿子的工作来威胁我,我没办法。”

“我都知道。”

“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她低下头,“但我把这封信寄给你,我心里就好受多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谢谢。”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支烟。

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想起16年前那个中午,她在食堂窗口给我多打一勺肉:“孩子,多吃点。”

我当时以为,她就是好心。

现在才知道,她是在补偿。

人啊,一辈子良心债太多了。还了,就踏实了。

08

三个星期后,谢岩女儿的手术做完了。

手术很顺利。

那天我收到一条短信,是谢岩发的。

“冯义,手术成了。谢谢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起我娘。

她爱笑,牙都掉了几颗了还笑。她总是说:“人活就图个开心,不开心就不划算。”

她走这些年,我一直开心不起来。

但现在,好像开心了一点。

我让我老婆炖了只鸡,装保温盒里,开车送到医院。

到病房门口时,我没进去。

把保温盒放在门口凳子上,敲了敲门,转身就走。

“谁啊?”

“有人送吃的了。”

“谁送的?”

“不认识的。”

门开了,谢岩走出来,看见角落里的背影,愣了一下。

“冯义!”

我没回头。

“这鸡……”

“我老婆炖的,”我说,“炖多了。”

他没说话。

我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嗯?”

“你女儿以后要是有出息了,记得告诉她,她这条命,是一个她姥娘用膝盖换来的。”

他愣在原地。

我继续往前走。

走出走廊拐角,才敢回头看一眼。

谢岩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保温盒,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09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公司的事忙,谢岩也没再来找我。

他女儿出院后,他又来公司上班了,岗位我安排的库管。不累,一天6小时,月薪5500,社保全交。

他干活很踏实,像个被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

有时我在楼上看他,他低着头打扫卫生,从来不抬眼看我。

中秋节那天,公司发了月饼和过节费。

我去库房转了一圈,发现谢岩没领。问小刘,说她去叫他时,他说:“我不要。”

“为啥?”

“冯总给的太多了。”

那天晚上下班后,我开车回家,经过他租住的房子,把月饼放在了他门口的台阶上。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他发来的一条消息:“月饼放在门口了?我看见了。我女儿说,阿姨做的月饼真好吃。”

我笑了笑,没回。

又过了一周,他给我发来一条短信:“我炖了汤,你喝一碗不?”

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他在工地上临时住的地方。一座简易活动板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透过门缝,我看见他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面前放着两碗汤。一碗他女儿端着,另外一碗,放得远远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进去。

转身走了。

我这个人,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放不下的,就是那张水泥板。

和水泥板上那双快要撑不住的膝盖。

10

今年秋天,我去我娘坟前坐了坐。

墓碑上的字有些模糊了,我用手指描了几遍,才重新看清。

“慈母周春芳之墓。”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娘,儿子今天来看你了。”

“你让我别坏了良心,我没坏。”

“你让我做人清白,我也做着了。”

“还有当年冤枉我的那个人,他家闺女有病,我帮着治好了。”

“你现在,该放心了吧。”

秋天的风有些凉,吹得两旁的松树飒飒响。

我坐在坟前,把带来的酒倒在地上,把带来的花生一颗一颗剥开,摆在那坟前的石板上。

“你走那年立秋,我啥都不懂,连个纸都没给你烧。”

“现在,儿子有钱了,啥都能给你买了。”

“你多亏了十几年,啥都没赶上。”

我抬头看着远处,山那边,云低低的,快要下雨了。

“你好好歇着吧。我还会再来看你。”

从山上下来,我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谢岩。

“冯义,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有个小饭馆想和你合伙。”

“你哪来的钱?”

“我存了一些,加上你之前借我的,够了。在县城东边,那条老街拐角,你听说过没?”

我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要跟我合伙?”

“因为……我想把欠你的还上。”

我握着手机,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远处。夕阳正好,把整座山都染红了。

“行,改天去看看。”

电话那头,他笑了。

挂了电话,我上了车,往县城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山和云,像是在梦里。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一个夏天的午后。两个穿校服的少年并肩坐在操场的台阶上,他们在笑,嘴里的汽水瓶子冒出泡沫。

阳光正好,青春正好。

什么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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