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醒过来的时候,腰侧疼得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锯。
麻药劲还没全退,脑子昏昏沉沉的,眼皮像粘了胶水,睁了三回才睁开。入眼是病房白花花的天花板,旁边监护仪滴滴答答响着。她偏了偏头,看见隔壁床上躺着她闺蜜沈丽,脸色蜡黄,闭着眼,但胸口起伏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比她的好看。
手术做完了。她把自己的一个肾给了沈丽。
林芳和沈丽认识二十三年了。从初中同班开始,一起逃过课,一起被叫过家长,一起考上县一中,一起高考落榜,又一起复读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之后林芳回了县城当会计,沈丽去了市里做医药代表。距离远了,但联系没断。沈丽每年回来三四趟,每趟都约林芳吃饭,吃完了抢着买单,说你工资低别跟我争。
林芳前年查出来肾有问题,肌酐偏高,大夫说暂时不用管,定期复查。去年单位体检查出蛋白尿,又去大医院查了一溜够,确诊是IgA肾病,不算严重,但得长期吃药控制。沈丽知道这事之后专门从市里跑回来一趟,带了一堆保健品,说你别不当回事,肾的事马虎不得。林芳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谁也没想到沈丽自己先倒下了。今年三月,她给林芳打电话,声音虚得不像话,说体检发现肌酐七百多,大夫让住院,可能得透析。林芳请了假赶过去,沈丽躺在病床上,脸肿了一圈,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她看见林芳就哭了,说我不想透析,透析就完了。林芳说你别哭,先听大夫的。
配型结果出来,林芳背着沈丽去做了检查。她没跟任何人商量,连她老公周强都没说。她心里想的是,沈丽爸妈身体不好,沈丽又离了婚,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她不帮谁帮。检查结果匹配成功那天,她去医院找沈丽的主治大夫,说我要捐。
主治大夫姓方,四十多岁女的,挺负责任,把风险说了一遍又一遍。说捐肾不是小事,术后可能感染、出血,远期有高血压和肾功能下降的风险。林芳说我自己的肾也不太好,但一侧还能用。方大夫看了她半天,说你想好了,这可不是借东西,借了还能还。林芳说我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没犹豫。
做手术那天是周三。进手术室之前沈丽拉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林芳说你别哭了,哭完了还得我哄你,我都没力气。沈丽憋着笑又哭又笑的,护士说行了行了,进去再哭。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林芳先出来,推回病房的时候人还迷糊着。周强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跟着推车一路走到病房门口,护士说家属外面等,他就在门口站着。林芳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沈丽,周强说沈丽也做完了,还在里面缝皮呢。林芳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芳看了看旁边,沈丽已经推回来了,还在睡着。她按了铃叫护士,问沈丽怎么样。护士说挺好的,尿量正常,肌酐肯定能降下来。林芳松了口气,躺回去接着输液。
周强来了一趟,给她带了粥。她不想吃,周强说你多少喝两口,不吃饭伤口长不好。她喝了两口粥,问周强几点了。周强说八点半。她说你回去吧,明天还上班。周强说没事,我跟单位请了两天假。林芳说那你也回去歇着,医院有护士呢。周强磨蹭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沈丽醒了,精神头比林芳好。她侧着头看林芳,说芳芳,我欠你一条命。林芳说少来这套,你以后少气我就行了。沈丽笑了两声,扯到刀口又疼得呲牙。两个人隔着过道躺着聊天,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说你们俩关系真好。沈丽说那当然,亲姐妹。
到了第三天,林芳能坐起来了。沈丽已经能下床慢慢溜达,扶着墙走到林芳床边坐着。她说方大夫跟她说了,新肾工作得特别好,肌酐降到两百多了,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林芳说那太好了,你出院了我还在医院躺着,你伺候我。沈丽说行,我天天给你送饭。
那天下午周强没来。林芳给他打电话没接,发了微信也没回。她没多想,可能是单位忙。她让护士帮忙倒了杯水,自己慢慢喝了。
第四天上午方大夫来查房,看了看林芳的刀口,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林芳挺高兴,问了问沈丽的情况。方大夫说沈丽明天就能办出院,恢复得比你快,你看你胖了,沈丽瘦了,胖子恢复慢。林芳说大夫你这嘴也太损了。
方大夫走了之后,沈丽过来坐了一会儿。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嘴唇有血色了,走路也不用扶墙了。她坐在林芳床边,给她削了个苹果。林芳说你自己吃,我手没劲。沈丽说给你削的你就吃。
吃完苹果沈丽说回去躺会儿,林芳说你去吧。沈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说芳芳,你老公今天来不来?林芳说来吧,他说下了班过来。沈丽哦了一声,走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林芳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那声音挺熟,是沈丽的声儿。她好像跟谁在聊天,笑声传进来了。林芳侧耳听了一下,没听清。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她以为是护士,说了声进来。
门开了。
沈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林芳第一眼没反应过来。那男的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低着头,侧脸有点眼熟。她定睛看了两秒,脑子嗡的一声。
周强。
她老公周强。
沈丽挽着周强的胳膊。
林芳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没错,就是周强。他身上的夹克还是去年她给他买的,深蓝色那件,袖口磨了一点毛边。
沈丽笑盈盈地走进来,松开周强的胳膊,走到林芳床边坐下,说:“芳芳,我跟你坦白个事,你别急啊。”
林芳没说话。她看着周强。周强站在门口没动,手里那个保温桶晃了一下,盖儿差点掉下来。他看了一眼林芳,又把眼神躲开了。
沈丽还在笑:“我跟你老公……在一起有一阵了。一直想跟你说,没找着机会。这回你救了我的命,我觉得不能再瞒你了。”
林芳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沈丽继续说:“其实也没多久,就去年冬天开始的。我没想破坏你们家庭,就是处着处着处出感情了。周强说他对你早就没感觉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回正好,你捐了肾给我,我也想通了,咱俩都别互相瞒了。”
林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声音有点哑:“沈丽,你说什么?”
沈丽说:“我说我跟周强在一起了。你俩要不离了吧,他跟我过。”
林芳把目光从沈丽脸上移到周强脸上。周强还站在门口,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周强,”林芳叫了他一声,“你说话。”
周强抬起头,嘴巴张了张:“芳芳,我……”
“你什么时候跟她搞上的?”
周强不吭声了。沈丽在旁边说:“去年十一月,我跟你说我去三亚出差那次,其实是跟他去的。”
林芳想起来了。去年十一月沈丽说去三亚出差,还给她发了海景照片。照片里有个椰子,沙滩上有一双脚印,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双脚印可能是周强的。
林芳觉得刀口疼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纱布贴得好好的,没渗血。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她没哭。
她看着沈丽,说:“我少了个肾,你多了一个肾。你拿什么还我?”
沈丽愣了一下,说:“芳芳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我问你拿什么还我。你跟我说说,你睡我老公的时候,知不知道我为了配型跑了几趟医院?你知不知道我签字的时候手抖成什么样?你知不知道我瞒着周强去做的配型?”
沈丽的脸白了。她张了几回嘴,没说出话。
林芳把目光转向周强:“你过来。”
周强磨磨蹭蹭走过来。林芳说:“你把保温桶放下。”
周强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
“里面装的什么?”
“排骨汤。我妈炖的。”
“你妈知道沈丽的事吗?”
周强不说话了。
林芳点点头:“行。你俩挺好的。一个是我老公,一个是我闺蜜。我少了一个肾,你俩凑了一对。这买卖我亏大了。”
沈丽站起来:“芳芳,我知道你生气,但我们真不是故意……”
“你闭嘴。”林芳指着门口,“你带着他,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们俩。等我出院了咱慢慢算。肾我捐了就捐了,我不往回要。但周强,咱俩这事没完。”
周强想说什么,林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说:“出去,把门带上。”
两个人磨蹭了一会儿,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林芳听见走廊里沈丽在哭,周强在说什么。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护士进来换药,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林芳说没事,麻药劲过了,疼。护士说疼正常,给你加一针止疼的。
止疼针打进去之后林芳觉得身子轻了,脑子还是清醒的。她掏出手机,给周强发了条微信:你俩的事等我出院再说。你现在把家里的存款、房产证、还有你那辆车的绿本拍给我看看。少一样我直接去法院起诉,你婚内出轨的证据我有。
周强回了一条:芳芳你别这样。
林芳回:别哪样?你把话说明白。
周强没再回。
林芳把手机搁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年的事。她想起沈丽刚离婚那年来找她哭,她陪着吃了三顿火锅,掏了两回钱。想起周强去年跟她吵架说“你看看人家沈丽,一个人挣钱一个人花,多潇洒”。想起配型成功那天她给沈丽打电话说“我给你个惊喜”,沈丽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她翻了个身,刀口又疼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纱布,自言自语说了句:“一个肾换了个明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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