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津卫南运河南岸的单街上,有个年代久远的茅厕,白天敞亮通风,到了夜里半点灯光也无,黑得像张吞人的嘴,街坊们天黑了都宁可绕半条街回家,也不肯摸黑进去——保不齐一脚踩进粪坑,那秽气三天都散不去。这是什么年头的事,早就没人说得清了,只知道那年月兵荒马乱,做生意的赔本、做手艺的失业是常有的事,逼得人走投无路的坎儿,比街上的青石板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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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深更半夜,万籁俱寂,单街上忽然晃过来个瘦得像麻秆的人影,怀里抱个空竹筐,跌跌撞撞就往那茅厕钻。这瘦子姓贾,原本在街口摆个杂货摊,卖些针头线脑、糖块烟卷,虽说赚不了大钱,好歹能养活老婆孩子。谁料前阵子进的一批洋布被人骗了,本钱赔得精光,借的高利贷利滚利,逼得他把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干净了,还是凑不齐还款的钱,走投无路之下,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了断,免得连累家人。
他摸黑进了茅厕,把空筐倒扣在地上,踩上去掂了掂高度,解下腰带就要往房梁上拴。抬头的功夫,忽然看见房梁上早就挂着个打好结的绳套,粗麻绳捻得紧实,看着就牢靠。瘦子心里还愣了下,想着倒是省了自己的事,伸手拽了拽绳套,刚要把脑袋往里头伸,就听见黑黢黢的角落传来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你别用这个,这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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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子吓得一哆嗦,差点从筐上摔下来,只当是撞了鬼,魂都飞了一半。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见茅厕角落摆着条长凳,凳上坐了个圆滚滚的胖子,正抬着脑袋看他,影子在墙上投出老大一团。
“你、你是谁?”瘦子的声音都打着颤。
“我是谁不重要,反正咱俩都是来寻死的,各死各的,问那么多干什么?”胖子的声音听着闷乎乎的,像含了块糖。
瘦子叹了口气,想想也是,都是要见阎王的人了,知道姓名又有什么用?他从筐上跳下来,索性靠着墙坐了:“既然撞见了,也算缘分。你先说,你是为啥寻死?”
胖子沉默了半天,才闷声开口:“我姓毛,开了个小粮铺,前些日子存的粮被溃兵抢了个干净,欠了东家一大笔钱,老婆带着孩子回了老家,我实在是没路走了。这绳套我下午就来拴好了,想着等夜深人静了再走,省得被人看见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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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子听了,鼻子一酸,也把自己做生意被骗、欠了高利贷的事说了,两个人同病相怜,对着唉声叹气,你一句我一句地倒起了苦水,倒把寻死的事忘在了脑后。
说着说着,瘦子忽然想起自己筐里还有半包出门时揣的烟,摸出来递给胖子一根,两个人就着茅厕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对着抽起了烟。胖子抽了两口烟,忽然拍了拍大腿:“不对啊,咱俩既然连死都不怕,还怕活吗?我粮铺后院还有半间空房,你要是不嫌弃,就跟着我干,我还有点以前收粮的人脉,你摆杂货摊也认识不少街坊,咱们凑一块,说不定还能闯出条路来。”
瘦子愣了愣,心里那点死意忽然就散了大半。两个人越说越起劲,从半夜聊到鸡叫头遍,最后索性把房梁上的绳套解了下来,扔到了粪坑里,互相搀扶着出了茅厕,约定好第二天一早就凑本钱做小生意。
也是该着俩人时来运转,胖子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了以前藏的半罐银元宝,原本是留着给孩子当学费的,一直没舍得动,拿出来给瘦子还了高利贷。瘦子没了债务,一身轻松,凭着摆摊练出来的好口才,走街串巷收旧货,胖子心思细,管着算账盘货,两个人的生意居然越做越红火,不到半年就攒了不少钱,胖子把老婆孩子接了回来,瘦子也重新租了个铺面开起了杂货铺,日子过得比以前还红火。
这天俩人去城郊收旧货,在一个废弃的老院子里歇脚,胖子看见院角堆着两个封得严实的坛子,看着像是有些年头了,喊瘦子过来帮忙搬开。等撬开了坛子盖,俩人都傻了眼——里面居然装得满满当当的金条,黄澄澄的晃眼睛。
瘦子抱着坛子笑了半天,转头对胖子说:“这些金条,你也不用愁欠东家的钱了,咱们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胖子使劲摆手:“不行不行,这是你先看见的,该归你。”
瘦子急了:“当初要不是你那半罐银元宝救了我一家,我早就成了茅厕里的孤魂野鬼了,哪有今天的好日子?这些钱本来就是老天爷赏给咱们俩的,哪有分你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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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俩人拿这些金条当本钱,开了个商行,做粮食和布匹生意,没几年就成了天津卫数得上的商人。俩人发财之后,也没忘本,在单街上开了个粥棚,专门接济吃不上饭的穷人,遇到做生意赔本、走投无路的人,也愿意伸手帮一把,从来不求回报。
有人问起他俩是怎么认识的,俩人就笑着把当年在茅厕里相约寻死的事说出来,听的人都啧啧称奇。天津卫的老人们说起这二位,总说这是“吉人自有天相”,两个走投无路的人凑到一块,反倒活出了别人几辈子都没有的光景。
后来到了灾年,粮价飞涨,不少粮商都囤着粮食卖高价,唯独毛贾二人开的粮铺,不仅不涨价,还每天拿出几十石粮食平价卖给穷人,有人说他们傻,放着钱不赚,胖子就笑着说:“咱们俩当年连死都不怕,现在有钱了,要是看着老百姓饿死,那当年的茅厕岂不是白去了?”
这话传出去,天津卫的人都对他俩竖起大拇指,说这俩人虽然是买卖人,却比那些当官的还讲良心。再后来,人们提起“毛贾二人”,说的不再是两个落魄的寻死人,而是天津卫顶顶有名的两位善人,他俩的故事就跟《俗世奇人》里的其他传奇一样,在老百姓的嘴里传了一代又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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