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压下心头的闷堵,冲婆母福了福身。
“多谢长公主美意。”
“我表哥王允之前程似锦,明嫣残花败柳之身,不敢高攀状元郎。”
“民女只求拿到和离书,收拾行囊回江南侍奉双亲,其余诸事,不劳烦长公主费心。”
长公主眼底闪过讶异,随即化作一声冷哼。
“随你。”
“只要你别后悔今日的决定。”
我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告退离开。
京城的秋天,冷得让人厌烦。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我从枕下取出一双尚未绣完的虎头鞋。
七天前,谢华宴出门入宫前一晚,磨得我终于松口同意跟他要一个孩子。
这三年,我被关在侯府高门大院,人人都说我好命。
一个卑贱的商户女被世子极尽宠爱,要知足。
可我从前也是爹娘捧在手心宠爱的小姑娘,我想要什么爹娘从来都不会少了。
我想喝桂花酒,阿娘便替我留一坛。想去河边看灯,阿爹会让哥哥陪我。
但在侯府,临窗饮酒失仪,抛头露面失体统。
长公主嫌我步子迈得太大,嫌我说话语调娇软不够端庄。
连我想吃一口桂花蜜,都要被训斥商贾习气难改。
熬了三年,我的向往被磨平,渐渐不再提回家。
我认命了,愿意要一个孩子了,也想着有个孩子,日子或许就能过下去。
可谁能想到,谢华宴却失忆了,不要我了。
我的煎熬和妥协,都显得那么可笑。
我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拿起剪刀剪碎了虎头鞋。
连同这三年被谢华宴磨出来的那点不该有的情愫,也一起剪断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长公主身边的周嬷嬷连门都没敲,直接掀帘跨了进来。
“崔姑娘,世子爷发脾气砸了药碗不愿意喝药,如今无人敢近前。”
“长公主吩咐,让你去喂药。”
我没有拒绝的资格。
被嬷嬷一路拖拽着来到谢华宴的寝门外,我端着新煎好的药汤,跨进门槛。
与此同时,里头就传来紧绷的冷呵。
“滚出去。”
谢华宴双目缠着厚厚的白绫,卧在榻上,周身覆着层化不开的戾气。
我脚步一顿。
身后的嬷嬷却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到榻边,忍着情绪低声说:“世子,药要趁热喝。”
谢华宴偏过头,脸上浮现不耐。
“我让你出去,你听不懂人话?”
他手腕骤然一挥,力道凶悍打翻我手中的药碗。
药汁尽数溅开,药碗径直砸向我的脚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嘶……”
不成想,我刚一痛呼,榻上的谢华宴忽然捂住头,像是也痛极了。
我忙上前搀扶:“你怎么了?”
“别碰我!”
他脸色铁青,冲我的方向咬牙冷笑。
“崔明嫣,你少在我面前弄出这副娇滴滴的动静。”
“你的声音虽然好听,但还不至于让我为你失态。别以为故意装可怜,就能让我心疼你!”
“趁我还没发火,立刻滚出我的院子。”
我定定看着他,心头升腾一阵荒谬感。
刚成婚之际,他迷恋我的脸,也极度迷恋我的声音。
他曾在夏日暴雨中爬上屋顶,亲自在檐下悬满铜铃和细竹筒,让雨水敲出江南船篷的声音。
他说,江南的雨他给我找来了,问我能不能给他唱几句江南的小调?
爱我时,他恨不得把心剖给我,我骂他都是对的。
不爱了,我张嘴都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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