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县医院时,堂妹曹紫萱蜷在走廊长椅上,嘴角结着干了的血痂,手里那张离婚协议攥得跟咸菜似的。
走廊尽头,张越泽在电话里吼,敢争娃就让她一辈子见不着。
二婶梁玉兰拽她胳膊,翻来覆去就一句,忍忍吧。
堂妹抬头看我,眼神灰得像烧透的煤渣,说姐,我连念儿都不要了,你信我能活出个人样吗。
我没接话。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柜子里锁着个铁盒,更不知道,最后把前夫一家摁趴下的,是她那个八岁的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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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曹紫萱挨打的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她回娘家,大夏天穿件长袖,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二婶梁玉兰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抹眼睛。
我坐在堂屋剥毛豆,瞥见紫萱抬手夹菜,袖子往下滑了一截,手腕上一圈青紫,跟戴了只紫镯子似的。
我手里的毛豆掉桌上。
她慌慌张张把袖子拽回去,低着头扒饭。
二叔曹广安在里屋看报纸,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的前奏响起来。
我没当场问,等二婶去灶上盛汤,我跟着紫萱进了厨房。
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脸,左眼角还有块淡黄,像隔夜的淤血。
我问,多久了。
她添柴的手停了一下,说,姐你别管。
我说,曹紫萱,你肚子都鼓了,还叫不管?
她这才告诉我。
张越泽喝了酒就打,从结婚第二个月起,打完就跪,扇自己耳光,说下次不喝了。
下次照喝,照打。
这回是推了一把,她后腰磕在茶几角上。
去医院查,没伤到孩子,医生让她卧床休息,她没敢歇,回来给张越泽做饭。
我气得手抖,毛豆扔了一地。
二婶听见动静过来,看见紫萱胳膊,先是一愣,接着就抹泪,说忍忍吧,男人都这样,你爸年轻时也动过手,老了就好了。
紫萱没吭声,把胳膊抽回去,继续择菜。
二叔曹广安从里屋出来,问咋了。
二婶赶紧说没事没事,紫萱想家了回来看看。
二叔“哦”了一声,又进去了。
他这辈子就好个面子,闺女挨打这事,他打心眼里不想知道。
晚上张越泽来接人。
他提了一箱特仑苏,进门就喊叔喊婶,说紫萱不懂事,跟我拌了两句嘴就跑回来,我这不是来接了嘛。
二叔招呼他坐下喝茶,二婶把紫萱往外推,说回去吧回去吧,孩子不能没爸。
我拦在门口,问张越泽,你打她了?
他脸上那笑僵了一瞬,马上又堆回来,说姐你这话说的,我哪能啊,就是推了一下,她不小心磕着了。说着还伸手去拉紫萱,宝贝长宝贝短。
紫萱没看我。
她低头跟张越泽走了,临走小声撂了句,姐,我没事。
门关上,二婶叹气,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咱能管多少。二叔把电视声音调大,跟没听见一样。
我回家跟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你别掺和,你二叔那脾气,你越管他越觉得丢人。我说那紫萱咋办。我妈沉默半天,说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张越泽跪着认错那套,紫萱后来跟我学了一回。
膝盖砸地上“咚”一声,眼泪说来就来,赌咒发誓再动她一根手指头就天打雷劈。
紫萱心软,或者说,她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爹。
她把工资卡塞给我,让我替她攒着。她在镇上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交给我两千,自己留八百。她说姐,万一哪天用得上。
我接了。
那时候我没多想,就觉得她总算长了点心眼。
02
张念是入冬生的。
七斤二两,丫头片子,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张越泽在产房外头一听是闺女,脸当场拉下来,连护士递过来的红糖水都没接,蹲走廊里抽烟去了。
紫萱从产房推出来,嘴唇白得没血色,还伸脖子找,问越泽呢。我说买饭去了。她“哦”一声,眼睛暗了暗。
月子里二婶去伺候了半个月,回来说张越泽天天喝酒,半夜回来踢门。
紫萱奶水不够,张越泽骂她没用,连个娃都喂不饱。
二婶一边说一边抹泪,末了还是那句,忍忍吧,等孩子大点就好了。
孩子大点,打得更狠。
张念一岁多的时候,紫萱抱着她跑回来一趟,棉袄扣子崩了俩,头发散着,脸上五道指印。
二叔正在院里跟邻居下棋,看见她这模样,棋一推,背着手进了屋,半天没出来。
二婶把紫萱拉进厨房,关上门,压着嗓子问,这回又咋了。
紫萱说,他把奶粉钱拿去打牌,我问了一句,他就扇。
张念在她怀里哭,小手抓着她衣领不放。
二婶伸手去抱,孩子不撒手,哇哇叫。
二婶叹气,说你把念儿放家里,自己回去跟他好好说。
紫萱说妈,我一回去他更来劲。
二婶说那咋整,离婚啊?
你哥还没娶媳妇呢,传出去咱家闺女离了,你哥更不好找。
紫萱抱着孩子蹲在灶台边,半天没起来。
我把她娘俩接到我超市后头那间小屋里住了三天。
张越泽第四天来,提了两斤橘子,进门就赔笑,说姐,我错了,我真改了。
我说你改个屁,你哪回不说改。
他说这回真改了,你看我保证书都写了。
还真掏出一张纸,歪歪扭扭写了“保证不喝酒不打老婆”,底下按了红手印。
我说你留着骗鬼去。
紫萱在里屋听见,自己抱着孩子出来了,把保证书接过去看了看,折好揣兜里。跟我说,姐,我再信他一回。
我说你咋这么没记性。
她没回嘴,低头给张念裹围巾,围巾裹得密不透风,就露俩眼睛。
我后来想明白了,她不是信张越泽,她是信那个红手印。
她觉得白纸黑字摁了手印,好歹算个凭据。
凭据顶屁用。
那年冬天,张越泽赌输了一万多,把紫萱攒的那点私房钱翻出来拿走。
紫萱拦他,他一把将她推墙上,后脑勺磕了个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张念在旁边吓得直哭,张越泽嫌吵,吼了句再哭连你一块揍。
紫萱捂着脑袋爬起来,把孩子抱进里屋,锁上门,一宿没睡。
第二天她自己去诊所缝了三针,回来给我打电话,声音平得跟念稿子似的,说姐,工资卡里还有多少。
我说六千四。
她说,够请律师不。
我愣了。
她说,我要离婚。
我赶到她家,她正蹲在地上捡碎碗碴子,张念坐在小板凳上啃手指头,嘴角挂着饼干渣。
紫萱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我说,姐,你陪我去趟县城。
路上她才告诉我,张越泽昨晚打完她,又跪了。
这回她没理,他跪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骂骂咧咧睡了。
她坐了一夜,把结婚证、身份证、银行卡全翻出来,用塑料袋裹好塞在米缸底下。
她说,我不能再让念儿看他打我了。
到县城找律师,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听完情况,问了句,你有固定住所吗。
紫萱摇头。
有稳定收入吗。
紫萱说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
律师又问,孩子平时谁带。
紫萱说婆婆偶尔帮看,主要是我。
律师说,你丈夫有固定工作吗。
紫萱说跑货车,一个月七八千,好的时候上万。
律师搁下笔,说妹子,我跟你说实话。
你这情况争抚养权,难。
你没房子没稳定收入,孩子一直跟他家姓,爷爷奶奶也能搭把手。
法院判,大概率给男方。
紫萱脸白了。
律师又说,除非你能证明他有严重过错,家暴、赌博、吸毒这类,而且得有证据,报警记录、验伤报告、证人证言。你这些有吗。
律师说,那你先攒证据。另外,你要真想离,先净身出户把婚离了,抚养权暂时让出去,协议里写清楚探视权。等你站稳脚跟,再起诉变更。
紫萱问,那念儿怎么办。
律师说,你只能先忍着。
紫萱从律所出来,站在台阶上晒了半天太阳。
我以为她改主意了,结果她扭头跟我说,姐,我不改了。
我先把婚离了,把探视权写死。
我搬出来打工,等攒够了钱,再把念儿要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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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没她想的那么容易。
张越泽一听“离婚”俩字就炸了,把结婚证撕了扔她脸上,说想离可以,娃留下,你滚蛋。
紫萱说娃我要。
张越泽冷笑,说你拿啥要,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转头把张念送去了他爸妈那儿。
张宏达和胡梅芳住镇东头,老两口开了个杂货铺,日子过得去。
紫萱去接孩子,胡梅芳堵着门不让进,说孩子是我们张家的种,你一个要离婚的女人,少来沾边。
紫萱说妈,我就看看念儿。
胡梅芳把门框一挡,说看啥看,你都要走了还看什么看。
张念在屋里喊妈妈,胡梅芳回头吼了句闭嘴。
紫萱站在门口,听见闺女哭,指甲掐进掌心,没再敲。
那阵子她跑了三趟派出所。
头一趟,民警说家庭纠纷我们调解为主。
把张越泽叫来,教育了几句,让他写了保证书。
第二趟,张越泽喝了酒来的,在派出所大厅里指着紫萱鼻子骂,民警把他按住,警告了一顿。
第三趟,民警也头疼了,跟紫萱说,你要离婚走法院,抚养权的事我们管不了。
紫萱又去法院咨询,人家告诉她,起诉离婚得有被告地址、结婚证、身份证。
结婚证被张越泽撕了,她跑民政局补办,工作人员说得双方到场。
张越泽不去。
她又跑了两趟,最后是法院开了调查令,才把档案调出来。
这期间张越泽没闲着。
他半夜给紫萱打电话,响一声就挂,连着打几十个。
又给她发短信,说你要敢跟我离,我就去你娘家闹,让你爸在镇上抬不起头。
紫萱把短信截图存着,一条没删。
二叔曹广安果然扛不住了。
张越泽提了两瓶酒去他家,说叔,紫萱非要离,我拦不住,可念儿不能没妈啊,你劝劝她。
二叔把酒收了,回头就给紫萱打电话,说你闹够了没有,赶紧回去过日子。
紫萱说爸,他打我。
二叔说,打你你不会躲啊?
我跟你妈这么多年,我不也……
他没往下说,把电话挂了。
二婶梁玉兰偷偷给紫萱塞了三千块钱,让她别跟二叔置气。紫萱不要,二婶硬塞她包里,说拿着吧,妈没用,帮不了你啥。
紫萱攥着那三千块钱,在超市仓库里哭了一场。
我赶过去的时候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还蹲在地上理货。我说你别干了,歇会儿。她说姐,我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想念儿。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我,姐,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我说,你要真狠心,就不会问这句话。
她抹了把脸,说我想好了,抚养权让出去。
我先把婚离了,把探视权写死,每个月必须让我看孩子。
我出去打工,攒钱,等我有能力了,再起诉把念儿要回来。
我问她,那得多久。
她说,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反正我等得起。
开庭那天张越泽没来,派了他爸张宏达来。
张宏达在法庭上说紫萱不顾家、不管孩子、非要离婚是外面有人了。
紫萱的律师当场反驳,出示了报警记录和验伤报告。
法官问张宏达,被告有没有家暴行为。
张宏达说,小两口打架能算家暴?
法官没接话。
最后调解结案。紫萱净身出户,抚养权归张越泽,她每月付五百块抚养费,每月可探视两次。协议上白纸黑字,胡梅芳签了字。
紫萱签完字出来,在法院门口站了老半天。
我以为她要哭,她没哭,就是手一直抖。
她跟我说,姐,五百块抚养费我认,但我要看着念儿长大,谁拦都不行。
头两个月还好,胡梅芳让她进门,看半小时,到点就撵人。
第三个月,胡梅芳说张念去她姑家了。
第四个月,说孩子感冒了不让见。
第五个月,直接不接电话。
紫萱站在张家杂货铺门口,隔着玻璃看见张念坐在柜台后头写作业。
胡梅芳出来撵她,说你再闹我报警了。
紫萱说协议上写了探视权,胡梅芳把抹布往地上一摔,说你去告我啊。
紫萱没去告。她转头去了县城。
04
她在县城汽车站旁边租了间地下室,一个月三百。
那地方我去过一回,潮得墙皮往下掉,床是一张旧钢丝床,翻个身吱呀乱叫。
窗户在地面以上,露着半截,下雨天雨水往里灌。
紫萱买了卷塑料布糊上,又买了个二手电扇,夏天就这么熬。
她在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两千二。
白天搬货上架,晚上盘点,累得回了屋倒头就睡。
我去看她,她正蹲在地上煮挂面,锅里飘着两片菜叶子,连个鸡蛋都没有。
我说你至于吗。
她说至于,我得攒钱。
我问攒多少。
她说,先攒两万,请律师。
再攒五万,万一变更抚养权得打点。
我说你当是买菜呢还打点。
她笑了,说姐你不懂,我们这种没根的人,多一分钱多一分底气。
头半年她没回过娘家。
二叔对外说闺女在外头打工,挺好。
亲戚们传什么的都有,有说她跟人跑了的,有说她在外头干见不得人的事。
二婶打电话让她回来一趟,说二叔脸上挂不住。
紫萱说妈,我回去爸更挂不住,等我把日子过出个人样再说。
她每月托镇上开小卖部的刘婶给张念捎钱捎衣服。
钱不多,三五百,塞在信封里,外头包层报纸,刘婶送杂货铺去,跟胡梅芳说是紫萱给孩子的。
胡梅芳开始不收,后来收了,至于钱最后到没到张念手里,紫萱不知道。
刘婶有回悄悄告诉她,胡梅芳把衣服留下了,钱也收了,就是没给孩子穿,也没提是谁给的。
紫萱听了没吭声,回头又塞了两百,说刘婶,你帮我盯着点,念儿要是缺啥你告诉我。
半年后,超市老板娘把她介绍到吕俊友的粮油店做账。
吕俊友四十出头,离了婚,带个十岁的儿子。
他在县城农贸市场后街开粮油批发,门面不大,后头带个仓库,生意挺红火。
他前妻嫌他一身油味,跟个卖建材的跑了,留下儿子吕小磊。
吕俊友又当爹又当妈,店里账目乱得跟鸡窝似的,进货出货全靠脑子记,到月底一算,挣多少亏多少说不清。
紫萱头一天去上班,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把账本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捋出三笔糊涂账。吕俊友看得直挠头,说我就说嘛,我咋总觉得钱对不上。
紫萱说,吕老板,以后进货出货得开单子,你签字我记账,月底对一次。
吕俊友说,行,听你的。
干了俩月,紫萱把店里的账捋顺了。吕俊友月底一算,多出来四千多,乐得直拍大腿,当场给她涨了五百工资。
紫萱攒的钱从六千多涨到八千多。
这期间张越泽没消停。
他跑车回来听说紫萱在县城粮油店干活,喝了点酒摸过来,进门就嚷嚷,说曹紫萱你行啊,离了婚跑这儿跟人搭伙过日子来了。
紫萱正在柜台后头对账,头都没抬,说张越泽,我跟你离婚了,我跟谁过跟你没关系。
张越泽伸手要掀柜台。
吕俊友从仓库出来,往柜台前一站,说兄弟,有事说事,别动手。
张越泽斜眼看他,说你谁啊你管得着吗。
吕俊友说,这是我店,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张越泽骂骂咧咧走了。
紫萱合上账本,跟吕俊友说,吕老板,给你添麻烦了,我明天结工资走人。
吕俊友说,你走了我账谁记。
紫萱说,你找个更省心的。
吕俊友说,我这店被人砸过两回,不差这一回。你安心干你的。
紫萱没再说话,低头把账本翻到新一页,继续对账。
那天下班,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把验伤报告、报警回执、张越泽写的保证书、短信截图全塞进去,锁好,又放回柜台底下。
这盒子是她从镇上带过来的,一直跟着她。
我知道的时候还骂她,你放店里丢了咋整。她说姐,放哪儿都不安全,我天天看着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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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出在第二年开春。
张越泽跑车出了趟远门,回来发现家里被翻过,他藏衣柜底下那点赌资没了。
他一口咬定是紫萱指使人偷的,跑到粮油店门口堵着骂,骂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紫萱正在给客户开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接着开票。
张越泽急了,冲进店里要掀桌子。
吕俊友不在,去外地拉货了。
店里就紫萱一个人,后头仓库有个搬货的小工,吓得躲货堆后头不敢出来。
张越泽一把扯住紫萱胳膊,说你偷我钱,今天不给我个说法你别想走。
紫萱把票本放下,从柜台底下抽出根擀面杖,照着张越泽胳膊就是一下。
张越泽没防备,哎哟一声松了手。
紫萱往前一步,擀面杖指着门,说张越泽,你再往前一步我报警,你赌债欠条我可都留着呢。
张越泽愣了。
紫萱说,你欠西街老周头两万,欠北关刘麻子一万五,欠你连襟六千,这些欠条都在我手上。你要闹,我现在就送派出所去。
张越泽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撂了句你等着,扭头走了。
搬货小工从货堆后头探出脑袋,说曹姐你太厉害了。紫萱把擀面杖放回去,手还在抖,倒了杯水灌下去,半天才缓过来。
吕俊友晚上回来听说这事,蹲在店门口抽了半包烟。
抽完把烟头一踩,进屋跟紫萱说,从明天起,这店算你三成干股。
紫萱说不要。
吕俊友说,你要是不拿,下回他再来,你拍拍屁股走了,我还得挨砸。
你拿了股份,他砸的是咱俩的店,你轰他名正言顺。
紫萱想了想,说那行,但我有个条件。吕俊友说什么条件。紫萱说,我儿子将来要是跟我,你不能嫌弃。
吕俊友愣了半天,说我也有个儿子,你要是嫌弃,咱俩扯平。
紫萱说,我不嫌弃。
吕俊友说,那我也一样。
俩人就这么说定了。没有花前月下,没有你侬我侬,就跟谈进货价似的,三言两语把终身定了。
二叔二婶知道后,头一回主动来县城。
二叔在店里转了一圈,问吕俊友一个月挣多少。
吕俊友说毛利两万左右,刨去开销,剩个七八千。
二叔“嗯”了一声,说还行。
二婶拉着紫萱的手,说这回找对了,妈看着踏实。
紫萱说,妈,我跟俊友还没领证呢。
二婶说,那赶紧领啊,趁年轻赶紧生一个。
紫萱脸沉下来,说妈,念儿还没回来呢。
二婶讪讪地闭了嘴。
领证那天是三月十八,紫萱穿了件红毛衣,吕俊友换了件新夹克,俩人骑电动车去的民政局。
回来在店里支了张桌子,请街坊吃了顿火锅。
吕小磊坐紫萱旁边,全程没叫妈,也没使脸色,就是不吭声。
紫萱给他夹菜,他碗里堆成山了才憋出一句,谢谢。
紫萱说,不客气。
吕俊友在桌底下踢了他儿子一脚。
苏惠珍没来。
吕俊友他妈听说儿子要娶个离过婚还带个拖油瓶闺女的,在电话里骂了半个钟头,说你是不是脑子有油。
吕俊友说我脑子没油,我脑子有账,这女人能把烂账理清,也能把日子理清。
苏惠珍说,那她前头那个男人来闹咋整。
吕俊友说,来闹就闹呗,我又不是没被闹过。
苏惠珍把电话摔了。
06
张越泽真来砸店那天,是五月底。
他带了俩酒友,一人拎一瓶二锅头,进门就掀货架。
大米撒了一地,白花花铺了半条街。
花生油桶被踹倒,淌得跟河似的。
紫萱正在后头仓库点货,听见前头稀里哗啦响,跑出来一看,张越泽正把一箱方便面往地上摔。
吕俊友从后门绕过来,拦在紫萱前头,说张越泽,你差不多得了。
张越泽满嘴酒气,说滚开,我找我前妻要钱,跟你没关系。
说着伸手推吕俊友,吕俊友没站稳,后腰撞在柜台角上,半天没起来。
紫萱没往后退。
她转身钻进柜台底下,把那个铁盒子摸出来,啪地拍在收银台上,盖子一掀,里头东西哗啦摊开。
“张越泽,你看清楚了。”紫萱嗓门不大,但整条街都安静了,“这是你打断我肋骨的验伤报告,这是派出所的报警回执,这是你写的保证书,这是你欠老周头的赌债欠条。你要闹是吧?今天要么你把我打死,要么我让你进去蹲着。”
张越泽伸手要抢盒子。
紫萱一把按住,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亮着,110三个数字按好了。“我数三下,你手再往前伸一寸,我按拨号。”
张越泽的手停在半空。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隔壁卖调料的老赵头端着饭碗站在门口,对门修车铺的小年轻举着手机拍。
张越泽那两个酒友见势不妙,往后退了两步,其中一个还悄悄把手里的酒瓶子搁地上了。
紫萱开始数:“一。”
张越泽脸上的肉跳了跳。
“二。”
吕俊友从地上爬起来,站到紫萱旁边,没说话,就是站着。
“三……”
“行行行!曹紫萱你狠!”张越泽一把抢过柜台上的账本摔在地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啐了一口,“你等着!”
紫萱没理他,拿起手机拨了110。
警察五分钟就到了。
张越泽还没走远,被堵在街口。
吕俊友把监控调出来,紫萱把铁盒子递过去,民警看了验伤报告和欠条,又问了几个围观街坊,当场把张越泽和俩酒友带走了。
紫萱站在满地黄豆和碎玻璃碴子里,手还在抖。吕俊友从后头拿了把扫帚出来,递给她一把,自己拿一把,俩人弯着腰扫黄豆。
扫到一半,紫萱忽然笑了一声。
吕俊友问笑啥。
她说,我以前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现在才知道,不忍了,也就那么回事。
吕俊友说,早该不忍了。
她说,不晚。
那天晚上吕俊友当着一街坊的面说,这店有紫萱一半,以后谁再来闹,直接报警,不用废话。
街坊们起哄,说吕老板大气。
吕俊友嘿嘿笑,说大气啥,我这是找个管账的顺便管我。
紫萱拿扫帚疙瘩扔他。
打那以后,吕小磊对紫萱的态度松动了。
他放学回来,会主动说一句“曹姨我回来了”。
紫萱应一声,把给他留的饭端出来。
有回吕小磊在学校跟人打架,老师叫家长,吕俊友在外地拉货赶不回来,紫萱去了。
老师在办公室训了半小时,紫萱一声没吭,等老师训完了,她跟吕小磊说,下回打架先告诉我,我看看你打不打得过,打不过我教你。
吕小磊眼睛亮了,说真的?
紫萱说,假的,先写检查去。
吕小磊乖乖写了八百字检查。
苏惠珍是半个月后来的。
老太太坐公交车从老家过来,拎了一兜子自己种的黄瓜西红柿。
进门看见紫萱在给吕小磊检查作业,吕小磊一口一个“曹姨这题不会”,紫萱拿铅笔给他画图讲。
老太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吭声,把菜搁厨房水池里了。
紫萱抬头看见她,站起来喊了声姨。
苏惠珍“嗯”了一声,说,我路过,看看小磊。
紫萱说,吃了饭再走吧。
苏惠珍说,不用,家里还有事。
吕俊友追出去送他妈,回来跟紫萱说,老太太嘴硬,其实在楼下跟卖菜的打听了半天你的情况。
紫萱说,打听我啥。
吕俊友说,打听你打不打孩子,会不会跑。
紫萱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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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苏惠珍真正翻脸那天,是胡梅芳上门抢孩子闹的。
胡梅芳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紫萱在县城过得不错,心里不痛快,带着张宏达坐车过来,堵在粮油店门口,说要接张念回去。
张念那阵子刚被紫萱接来住两天,因为胡梅芳打电话说孩子发烧,紫萱赶回去一看,张念就是有点流鼻涕,胡梅芳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说你带走吧,我带不了了,成天哭。
紫萱把张念领回来,刚住两天,胡梅芳又来了,说要把孩子接走。
紫萱问,妈,你到底想咋样。
胡梅芳扯着嗓子喊,我咋样?我告诉你曹紫萱,念儿是我们张家的孙女,你离婚的时候白纸黑字写了抚养权归我儿子,你现在凭啥把孩子扣着?
紫萱说,是你们打电话让我接的。
胡梅芳说,我让你接是看你可怜,你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俩人堵在店门口吵,街坊围了一圈。张念躲在紫萱身后,小手攥着她衣角不松。胡梅芳伸手去拽孩子,张念哇地哭了,死活不撒手。
苏惠珍正好从公交站走过来。
她拎着一兜子菜,挤进人群,问咋回事。
胡梅芳扭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就是吕俊友他妈吧?
正好,你管管你儿媳妇,占着别人的孙女不撒手,要不要脸?
苏惠珍问,你是谁。
胡梅芳说,我是张念的亲奶奶!
苏惠珍把菜兜子放地上,上下打量了胡梅芳一眼,说哦,你就是那个把孙女养得皮包骨头的亲奶奶。
胡梅芳脸涨成猪肝色,张嘴就骂,说你儿子捡破鞋你还有脸说。
苏惠珍没接话,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照着胡梅芳脚底下就砸。砖头啪地碎在水泥地上,碎碴子崩了胡梅芳一裤腿。胡梅芳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苏惠珍说,你再骂一句试试。
胡梅芳嘴硬,说我就骂了咋地。
苏惠珍又捡起半块砖头,这回没砸,举着,说你骂一句我砸一块,我看你嘴硬还是我砖头多。
我告诉你,这店是我儿子的,我儿媳妇站这儿名正言顺。
你孙女为啥跑回来你心里没数?
孩子胳膊上那掐痕谁掐的?
你儿子再婚把你孙女扔给你,你养不好还来抢,你要脸不要?
胡梅芳张着嘴说不出话。
苏惠珍把砖头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滚。
胡梅芳拽着张宏达走了,临走撂了句狠话,说你们等着。苏惠珍冲着他们背影喊,等着就等着,我老太太反正没事干。
围观街坊哄笑起来。
紫萱站在苏惠珍身后,半天没回过神。苏惠珍扭头看了她一眼,说愣着干啥,把孩子领屋去,鼻涕都过河了。
紫萱赶紧把张念领进屋洗脸。苏惠珍跟进来,从菜兜子里翻出根黄瓜,拿刀削了皮递给张念。张念接过去啃,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苏惠珍“嗯”了一声,转头跟紫萱说,往后这个家,里外你说了算。俊友要是敢跟你犯浑,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紫萱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苏惠珍又说,别哭,我不吃这套。你把小磊给我看好了,比啥都强。
张念在吕家住了半个月。
吕小磊一开始不乐意,说凭啥她睡我屋。
紫萱说,那你去睡仓库。
吕小磊抱着枕头去仓库转了一圈,回来说仓库有老鼠,还是让我妹睡我屋吧。
张念听见他叫“妹”,偷偷乐了。
紫萱趁热打铁起诉变更抚养权。
律师把材料递上去,法院开了两次庭,张越泽都没来。
法官问张宏达,孩子父亲为什么不到庭。
张宏达说跑车去了,回不来。
法官说变更抚养权是大事,他本人不到庭,有些事说不清。
最后判了驳回,理由是证据不足以证明张越泽不适合抚养。
紫萱从法院出来,脸色发白。吕俊友说别急,咱再攒证据。紫萱说,咋攒,我连门都进不去。
吕俊友说,进不去就等。他这种人,早晚把自己作死。
紫萱没等太久。
08
张越泽再婚了,娶了个比他小八岁的女的,在隔壁镇开了家美甲店。
新媳妇不要张念,说带孩子嫁过来算怎么回事。
张越泽就把张念丢给胡梅芳,一个月给五百块钱,人影子不见。
胡梅芳杂货铺生意不好,老头张宏达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老两口带着张念,日子紧巴巴。
紫萱每月托刘婶送的钱,胡梅芳照收,但张念还是瘦。
刘婶有回去杂货铺买酱油,看见张念坐在柜台后头啃干方便面,连个热水都没有。
刘婶回来跟紫萱学,紫萱当晚就去了学校。
张念在镇小学读二年级。紫萱赶在放学前堵在校门口,张念背着书包出来,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喊了声妈,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紫萱蹲下来看她,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都显出来了。
紫萱说,念儿,奶奶中午给你吃啥了。
张念低头不吭声。
紫萱撸起她袖子,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上臂内侧有俩紫红印子,一看就是掐的。
紫萱问,谁掐的。
张念摇头。
紫萱问,是不是奶奶。
张念眼泪啪嗒掉下来,还是摇头。
紫萱把她搂怀里,搂了半天没松手。
后来老师出来跟紫萱说,张念最近老说肚子饿,中午别的孩子去食堂吃饭,她啃自己带的凉馒头。
我问她咋不吃食堂,她说奶奶没给交钱。
紫萱问,她爸没给吗。
老师说,她奶奶来开家长会,说她爸给了,但不够。
紫萱当天晚上去找胡梅芳。
胡梅芳正在柜台后头看电视,见紫萱进来,眼皮都没抬。
紫萱把张念胳膊上的掐痕给她看,问是不是你掐的。
胡梅芳说,她自己磕的。
紫萱说,磕的能磕出指头印?
胡梅芳把遥控器一摔,说你少来兴师问罪,你闺女你不管,丢给我们老两口,现在倒来挑理了。
紫萱说,我每月给你送钱。
胡梅芳说,那点钱够干啥?你闺女饭量大,又要买文具,又要交保险,五百块抚养费你给过几回?
紫萱说,我给的比你儿子多。
胡梅芳抄起扫帚要赶人。
紫萱没跟她吵,扭头走了。
第二天她找了律师,律师说,现在有证据了,孩子身上有伤,学校老师能作证,前夫再婚不尽抚养义务。
她起诉变更抚养权,这回证据够。
起诉材料递上去,法院受理了。
张越泽收到传票,跑到粮油店闹了一回。
这回他没带人,就自己来的,进门就嚷嚷,说曹紫萱你告我?
你行啊你。
吕俊友从仓库出来,手里拎着把铁锹,说张越泽,上回警察带走你,你出来就忘了疼是吧。
张越泽往后退了一步,说我跟她说话,没你的事。
吕俊友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说我是她男人,你说没我的事?
街坊围上来,卖调料的老赵头、修车铺的小年轻、对门包子铺的老板娘,一个接一个往门口站。张越泽看这阵势,骂骂咧咧走了。
张念躲在里屋没出来。
紫萱进去看她,她坐在床沿上,书包抱在怀里,小声说,妈,我不想回去。
紫萱说,这回不回去了。
张念说,真的?
紫萱说,真的,妈跟你保证。
张念盯着她看了半天,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个作业本,翻开,里头夹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五块十块,还有几张一块的。她说,妈,我攒的,给你。
紫萱问,哪来的钱。
张念说,奶奶抽屉里拿的。
紫萱愣了。
张念又说,我还拿了个本子,上面记着账。
爸爸每回从奶奶抽屉里抽钱,奶奶就往上画一道。
你的钱送过来,奶奶也画。
我数了,你给了四十三回,奶奶给爸爸画了三十八道。
紫萱打开作业本,里头夹着个蓝皮软面抄,翻开,密密麻麻画着“正”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日期和数目。
最上头一页写着:紫萱送钱,五百,收。
底下小字:越泽拿走,四百。
紫萱攥着那个软面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给曹玥婷打电话,说姐,你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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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曹玥婷就是我。
我赶到粮油店的时候,紫萱正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那个蓝皮本子,旁边搁着张念攒的那把零钱。
张念坐她旁边,小口小口啃吕俊友给买的肉包子,啃两口看她妈一眼。
我把本子从头翻到尾。
胡梅芳记的账,从紫萱离婚第二个月开始,一笔不落。
紫萱每月托刘婶送五百,胡梅芳记“收五百”。
张越泽来拿钱,胡梅芳记“越泽拿走三百”或“四百”。
偶尔张越泽没来拿,胡梅芳就记“存二百”。
最后一页记着:张念学费,越泽未给,垫付。
我把本子合上,说紫萱,这玩意儿管大用了。
紫萱说,姐,我咽不下这口气。我每月从牙缝里抠五百块给念儿,他张越泽转头就拿去赌。念儿在那边啃干方便面,他新媳妇做个美甲好几百。
我说,告他。
紫萱说,律师说了,有这本子,加上孩子身上的伤、老师证言,变更抚养权把握很大。就是怕张越泽来闹。
我说,他闹一回警察抓一回,你看他有多少胆。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说张越泽来了。
这回他没进门,站在街对面,扯着嗓子喊,说曹紫萱你把我妈本子还回来,那是我家的东西。
紫萱没动。
吕俊友出去了,手里没拿铁锹,拿了把笤帚,站门口扫街,扫一下往张越泽那边瞥一眼。
张越泽喊了半天没人理,自己觉得没趣,走了。
开庭那天张越泽来了,胡子拉碴的,夹克上全是油点子。
法官问他,你每月给张念多少生活费。
他说给,有时候五百,有时候三百。
法官问,钱交给谁。
他说交给我妈。
法官问,你妈把钱用在张念身上了吗。
他不吭声了。
紫萱的律师把蓝皮本子递上去。
法官翻了几页,问张宏达,这是不是你老伴记的。
张宏达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说,是她记的,但那是家里流水账,说明不了啥。
法官问,张念学费谁交的。
张宏达说,我老伴交的。
法官问,钱从哪儿来。
张宏达说不出来。
张念出庭作证。
八岁的小姑娘站在法官面前,声音小,但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她说,我想跟妈妈过。
法官问,为什么。
她说,奶奶总骂我,爸爸不来看我,我饿。
法官问,饿的时候怎么办。
她说,喝水,等妈妈来看我。
旁听席上有人擤鼻子。
梁玉兰坐在最后一排,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二叔曹广安坐她旁边,脸绷得铁青,手攥着膝盖,指甲盖都白了。
休庭的时候,梁玉兰过来拉紫萱的手,说闺女,妈对不起你。
紫萱把手抽回去,说妈,现在说这干啥。
梁玉兰哭得更厉害了,说妈明天来给你看孩子。
第二天她真来了。
早上六点坐头班车到县城,拎着一兜子自己蒸的包子,进门就系围裙,扫地擦桌子,把吕小磊换下来的脏衣服翻出来洗。
苏惠珍在厨房看见她,俩人对了下眼神,苏惠珍递给她一块肥皂,说领口得搓,洗衣粉洗不干净。
梁玉兰接过去,搓着搓着又抹眼泪。
苏惠珍说,别哭了,孩子看着呢。
判决下来那天,紫萱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说姐,判了,念儿归我。
我说你哭了吗。
她说没哭,念儿在旁边,我不好意思哭。
我说那你现在在干啥。
她说我在给念儿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吃了十八个。
我说你少给她吃点,别撑坏了。
她说,撑坏了我养。
张越泽没上诉。
判决生效后第七天,他把张念的书包和衣服打包送过来,往店门口一搁,扭头就走。
张念追出去喊了声爸。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骑上电动车走了。
张念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回来接着吃饺子。
紫萱把她的旧铁盒子从柜台底下拿出来,把那本蓝皮账本、张念攒的零钱、法院判决书全塞进去,锁好,放回柜子里。
我问她还锁这儿?
她说姐,这盒子现在不是防贼了,是留个念想。
等念儿长大了给她看,让她知道,她妈为了要她,攒了多少证据。
10
紫萱是第二年秋天生的,大胖小子,八斤一两,生下来哭得震天响。
吕俊友在产房外头来回转磨,护士抱出来给他看,他手哆嗦得不敢接,说这么小咋抱啊。护士说八斤还小?他嘿嘿笑,说我儿子壮实。
苏惠珍从老家赶过来,拎着两只老母鸡,进门就奔摇篮,把孙子抱起来不撒手,说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模子。
吕小磊放学来看弟弟,站摇篮边上看了半天,说长得跟猴似的。
紫萱说是猴也是你弟。
吕小磊撇撇嘴,从书包里掏出个布老虎搁摇篮里,说是美术课做的,给弟弟玩。
张念放学回来,书包没放就趴摇篮边上,伸一根手指头戳弟弟的脸。弟弟一把攥住她手指头不松,张念咯咯笑,说妈你看他抓我。
紫萱说,他喜欢你。
满月酒在粮油店后院办的,支了三张圆桌,请了街坊和老家亲戚。
二叔二婶来得最早,二叔穿件新夹克,头发梳得锃亮,进门就找吕俊友递烟。
吕俊友不抽烟,二叔硬塞他耳朵上,说夹着,好看。
二婶钻进厨房帮苏惠珍择菜,俩人一边干活一边唠,说紫萱小时候就勤快,五岁就会烧火做饭。苏惠珍说,现在也勤快,我儿子算捡着了。
亲戚们来了七八个,有真心道喜的,也有来看热闹的。
紫萱大姑拉着她手说,紫萱啊,你这下可熬出头了,大胖小子一生,婆家肯定高看你一眼。
紫萱笑着应,说大姑吃糖。
大姑又说,念儿也挺好,闺女大了知道疼人。
紫萱说,是,念儿可懂事了。
曹玥婷在旁边听着,觉得大姑这话前后不挨着,但也没接茬。
开席的时候吕俊友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两句。
他嘴笨,憋了半天,说谢谢大家来,我吕俊友没啥本事,就是娶了个好媳妇,生了个好儿子,捎带手捡了个好闺女。
大家哄笑。
紫萱在桌底下踹他一脚,说你少说两句。
吕俊友说,最后一句,往后谁再敢欺负我媳妇,我铁锹伺候。
苏惠珍拿筷子敲他脑袋,说喝多了吧你。
紫萱把儿子从摇篮里抱起来,走到张念身边,蹲下,把弟弟往她怀里递。
张念慌忙伸手接,抱得歪歪扭扭,弟弟在她怀里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紫萱说,念儿,以后你帮妈看着弟弟。
张念点头,说嗯,我看着他,不让人欺负他。
吕小磊在旁边喊,还有我呢。
紫萱说,对,你俩一起看着。
曹玥婷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看见紫萱那个旧铁盒子被吕俊友从柜台底下翻出来,问这啥玩意儿。
紫萱说,我的宝贝。
吕俊友说,我看看。
紫萱说,看可以,别乱翻。
吕俊友打开看了一眼,看见里头验伤报告、报警回执、蓝皮账本、一沓零钱、法院判决书,没吭声,合上盖子,给锁好,搁到柜子最上层去了。
晚上散席,曹玥婷帮紫萱收拾碗筷。
紫萱把剩菜装盒,让二叔二婶带回去。
二婶说不用不用,家里有。
紫萱说拿着吧,明天热热就能吃。
二叔在旁边说,拿着吧,闺女给的。
二婶接过去,眼圈又红了。
二叔把曹玥婷叫到一边,说玥婷,你这些年帮紫萱不少,二叔心里有数。
曹玥婷说二叔你这话见外了。
二叔摆摆手,说以前二叔糊涂,觉得闺女离婚丢人。
现在想明白了,人活一辈子,面子不值钱,闺女过得好才值钱。
曹玥婷说,二叔你能想明白就行。
夜里十点多,曹玥婷要走,紫萱送她到门口。
张念从屋里跑出来,说大姨你明天还来吗。
曹玥婷说,来,明天给你带巧克力。
张念说,不要巧克力,你带弟弟来玩就行。
曹玥婷说,弟弟就在你家,还用我带?
张念嘿嘿笑。
紫萱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儿子,身后是收拾了一半的碗筷和满地的瓜子皮。
街上的路灯亮着,照得她脸上明暗分明。
曹玥婷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医院走廊里看见的那个紫萱,嘴角结着血痂,眼神跟死灰似的。
她没提这茬,骑上电动车走了。
骑出去半条街,手机响了。紫萱发来的,就一行字:姐,念儿今晚跟我睡,她怕弟弟夜里哭。
曹玥婷把车停在路边,回了一条:那你还能睡好吗。
紫萱秒回:睡不好也乐意。
曹玥婷把手机揣兜里,心想这丫头总算把日子过明白了。
后来有天夜里张念做噩梦,梦见奶奶来抢她,哭醒了。
紫萱搂着她睡到天亮,第二天跟吕俊友说,想带念儿回去看看她奶奶。
吕俊友说你疯了?
紫萱说,老太太七十多了,一个人带老头,杂货铺快开不下去了。
我不回去看她,念儿心里也搁着事。
吕俊友说,我陪你去。
俩人带着张念回了趟镇东头。
胡梅芳坐在杂货铺柜台后头打瞌睡,听见门响抬头,看见紫萱一家三口,愣了半天。
紫萱把手里提的牛奶和油搁柜台上,说妈,来看看你。
胡梅芳嘴唇哆嗦了半天,说进来坐吧。
张念跑过去喊奶奶,胡梅芳搂着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压扁了的旺旺雪饼,说给你留的。
张念接过去啃。
紫萱没坐多久,帮着收拾了柜台,把过期的酱油醋挑出来下架。
胡梅芳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紫萱,以前是妈不对。
紫萱手没停,说过去了,不提了。
走的时候胡梅芳送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包着两千块钱,说给孩子的。
紫萱没接,说妈你留着花。
胡梅芳硬塞张念兜里,说拿着,奶奶给的。
回去路上张念问,妈,你还恨奶奶吗。
紫萱说,不恨了。
张念说,为啥。
紫萱想了想,说,她是你奶奶,你爸不管你,她管了。
她没管好,但总比没人管强。
妈恨她没用,妈现在有你,有弟弟,有你这个叔,日子够忙的了,顾不上恨人。
张念说,哦。
吕俊友在前头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紫萱一眼,没说话。
紫萱扭头看窗外,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她忽然想起签离婚协议那天,律师跟她说,你只能先忍着。
她当时觉得这话难听,现在想想,忍不是认怂,是攒劲儿。
攒够了,该你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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