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太行者,多引「天下之脊」四字,以为得其要领。此说出于《尚书·禹贡》导山一节,本意是讲山脉走向,非讲军事。后人移用于兵事,遂成一种审美的说法。审美的说法解决不了实际的问题。
实际的问题是,守一条山脉,要多少兵。
笔者以为,太行在军事上的意义,不在它有多高,而在它有八个口子。八个口子意味着八个必须同时设防的点。点数一旦超过守方兵力所能覆盖的临界值,这道山脉就会从屏障变成负担。这是算术问题,不是气势问题。
一 太行的物理事实
太行山自北而南,绵延约四百公里,西接黄土高原,东临华北平原。西侧海拔一千五百米上下,东侧平原海拔不足一百米。这条落差带不是缓坡,是断崖式的过渡,许多段落东西水平距离不过数十公里,垂直落差逾千米。
这样的地形,横向穿越极难,纵向通行却极长。所以太行不是一堵墙,是一道拉长了的墙。
墙上开了八个口子。《述征记》所载太行八陉,自南而北为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井陉、飞狐陉、蒲阴陉、军都陉。这八条横谷切穿山脉,把东西两侧连起来,连亘十二州之界。
八陉自南而北排开,四百公里,平均五十公里一陉。五十公里是步兵一天的行程,骑兵半天的行程。这个密度意味着,守方在任何一个口子被突破之后,只有一天的反应时间。一天之内调不齐兵,口子就是敞开的。
八陉的形态差别很大。太行陉最窄处「陉阔三步,长四十华里」,三步之宽,一辆车都过不去。白陉有一段五公里长的石板道,路面宽两米,七十二道拐,是人工在崖壁上凿出来的。井陉稍宽,《史记》记其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车不能并行,骑兵不能列队。
这三条已经是八陉中较好的通路。其余几条,多为一径可通,雨季塌方,冬季积雪,一年中能通行的月份有限。
把这些事实摆在一起,可以得出第一个判断。太行的八陉不是八条大路,是八条缝隙。缝隙的意义不在于运量,在于它让穿越成为可能。一条缝隙也过不去的时候,这道山脉才是完整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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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八陉不是等价的
论者常把八陉并列,仿佛八条通道同等重要。这是地图上的平等,不是军事上的平等。
八陉的价值,由出口之后的那块地决定。自南而北,逐条看一遍。
轵关陉在最南端,出口在今河南济源,直指洛阳。这条陉控制的是河内地区,即黄河以北、太行以南那块狭长平原。春秋时晋人南下争霸,走的就是这一带。河内一失,洛阳的北面就开了。
太行陉在轵关之北,出口在今河南沁阳,古称野王。这条陉南接河内,北通上党,是八陉中通行条件较好的一条。建安十年,曹操北征高干,走的是这里,途中作《苦寒行》,起首即「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一首诗,把这条陉的通行难度写尽了。
白陉在太行陉之北,出口在今河南辉县。这条陉最窄,五公里石板道,宽两米,七十二拐,凿在崖壁上。它的价值不在运兵,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古人为了打通一条路,愿意在崖壁上凿上许多年。
滏口陉在正中偏南,出口在今河北峰峰一带,东出即邯郸、邺城。这条陉两端都有产粮区,是八陉中少数可以承担粮运的通路。邺城能成为六朝都城,一半原因在此。
井陉在其北,出口在今河北井陉县,西出至太原。这条陉的军事价值最高,因为它是从华北平原进入山西盆地最直接的一条路。
飞狐陉在井陉之北,出口在今河北涞源,北出至大同、蔚州。这条陉通向草原,既是游牧势力南下的通道,也是中原北出的通道。
蒲阴陉在飞狐之东,出口在今河北易县,紫荆关在其上。这条陉自易州向西北,穿太行,接大同盆地。
军都陉在最北,出口在今北京昌平,居庸关在其上。这条陉直通幽州,是屏蔽京师的一道锁。
八条路,八个方向,八个后方。由此可以得出第二条判断。八陉的等级,不由陉道本身的宽窄决定,由陉道两端所连接的盆地与粮仓决定。这可以称作补给后盾律。关址从不设在山脊最险处,而设在后方盆地供养得起的地方。
这条规律在八陉上可以反复验证。居庸关不设在军都山最高处,设在幽州西北,因为幽州的粮能供得上。紫荆关设在易州西北,因为易州的粮能供得上。雁门关设在忻定盆地以北,因为忻定的粮能供得上。大同盆地养不起更前沿的关城,所以飞狐口上从未设过大关。
这不是怯战,这是运量。可以算一笔具体的账。一万人守关,每人每日食粮二升,一日需粮二百石。从易州到紫荆关,山路七十里,人挑肩扛,一人一次负粮六斗,往返两日。运二百石,需三百三十人次。这还只是粮,不含草料、军械、冬衣。
若关址再往西推五十里,运距增加一倍,所需人次也翻一倍。所以关址不是想设在哪儿就设在哪儿,是粮能送到哪儿就设在哪儿。这条限制,比任何兵法都硬。
三 守方的一道除法
现在可以算这道题了。
假设某朝要在太行设防,投入十万人。八陉各设一军,每处一万二千五百人。这是除法的结果。
再看攻方。攻方不必八路并进,只需择其一。十五万人攻一口,对一万二千五百人,是十二比一。攻方还可以佯攻三处,牵制守军,主力专攻一处,则实际比例更高。
这就是守方的困境。守方的兵必须按点数分,攻方的兵可以按方向聚。点数越多,单点越薄。山脉越长,口子越多,这个除法越不利。
有人会说,守方可以机动,不必处处设重兵。这话在平原上成立,在山地上不成立。山地的机动速度取决于道路,而道路恰恰是那几条陉。
具体算一下。从井陉口到滏口陉,直线距离约一百五十公里。但两陉之间是太行主脊,无路可通,守军必须绕行东麓平原,实际路程三百里以上。步兵日行三十里,需十日。骑兵日行六十里,需五日。
而攻方从滏口出陉,进至邯郸,只有三十里。守军还在路上,邯郸已经丢了。
所以守方所谓的机动,在太行这种地形上是一个伪概念。能机动的只有攻方,因为攻方在外面,守方在里面。
于是太行的防御,从来不是「守住太行」,而是「守住太行东麓那几个能养兵的城」。邢、洺、相、卫、怀,这些城在平原上,不在山里。它们的价值在于既能屯兵,又能屯粮,还能沿太行东麓南北机动。山脉是线,这些城是点,线守不住,就守点。
宋人在这一点上看得最清楚。北宋的河北防线,东段靠塘泊,西段靠太行。西段的做法不是把兵撒进八陉,而是在太行东麓的定州、真定、邢州、磁州一线设重兵,形成一条与山脉平行的纵深。陉口上只放警戒,主力摆在陉口之外。这样攻方出陉,立刻遭遇主力,而不是在陉道里跟守军捉迷藏。
这四镇之间相距约百里,正好是一军一日的行程。这不是巧合,是按机动半径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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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井陉,前204年
这道除法,在实战中被验证过一次。验证它的人叫韩信。
汉三年十月,韩信与张耳率兵数万,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歇与成安君陈余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
赵军谋臣李左车看出问题所在。他说,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请给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大军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不出十日,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
这个方案,在井陉这样的地形上,几乎是必胜的。理由有三。
其一,井陉道窄,汉军辎重必然拖在队尾,且无法并行保护。其二,赵军据陉口,不必出战,只要堵住出口,汉军数万人挤在陉道里,粮尽自溃。其三,三万奇兵走间道,不必与汉军主力交战,只需断粮道,成本极低。
陈余不听。他的理由是「义兵不用诈谋奇计」,又说韩信兵少而疲,避而不击,诸侯会以为赵怯。
这两条理由,第一条是观念,第二条是算术。观念害了他,算术也害了他。因为他算的是总兵力之比,没有算陉道宽度之比。
韩信派探子打探,得知陈余不用李左车之计,方才敢引兵入陉。
接下来的事,是地理与兵法的合演。
韩信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选轻骑二千人,每人持一面赤旗,从间道登萆山隐蔽,观察赵军营垒。命令是,赵军见我退走,必然空营来追,你们即刻驰入赵营,拔掉赵旗,插上汉军赤旗。
他又派一万人先行,出陉口,背水列阵。赵军望见,大笑。
天亮,韩信树立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军开营迎击,大战良久。韩信、张耳佯败,弃鼓旗,退入背水阵中。背水阵的部队开营接纳,复又死战。赵军果然空营而出,争抢汉军旗鼓,追逐韩信、张耳。
此时两千骑兵驰入赵营,拔赵旗,立汉旗。
赵军攻背水阵不下,欲回营,营中已全是汉军赤旗。赵军大惊,以为汉军已擒赵王及诸将,阵脚遂乱,四散奔走。赵将虽斩逃兵,不能禁止。汉军两面夹击,大破赵军,斩陈余于泜水之上,擒赵王歇。
战后诸将问,兵法说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日反令我等背水列阵,竟然取胜,这是什么道理。
韩信答,兵法上也有「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况且我带的不是平日训练有素的将士,是所谓驱市人而战,不置于死地,让人人自为战,早就散了。
这一仗的关节,历来被讲成心理战。其实首先是地理战。
赵军的错误不在轻敌,在于出陉。井陉道窄,赵军据陉口,汉军进不来,这是赵军最大优势。可赵军见汉军背水列阵,以为其自陷死地,遂全军出陉口求歼。一出陉口,营垒就空了。空营被两千骑兵夺占,二十万人的后方就断了。
反过来说,韩信的错误也在进陉。他明知道窄,仍然进,是因为他只有数万人,若在陉外与二十万人对峙,必败。他唯一的机会是把赵军从陉口引出来,在陉外的平地上一战。背水列阵不是心理战术,是诱敌的饵。
所以这一仗的真正结论是,陉的价值在于它同时限制双方。攻方进陉,队形展不开;守方出陉,后方就空了。谁先离开陉口,谁就放弃了自己那一半优势。
陈余放弃了他的,韩信没有放弃他的。
五 反证,山不是密闭的
讲到这里,仍然容易被读成地理决定论。笔者须补一个反证。
八陉并不是太行的全部通路。八陉是官道,是可通车马、有驿站、有粮运价值的通道。除此之外,山脉中还有大量小路、樵径、牧道,当地山民知道,外来军队不知道,但只要买通向导,就能走。
1213年,蒙古攻金,主力在中路受阻于居庸关。成吉思汗没有强攻,留一支偏师在关前牵制,主力向西绕行,从紫荆关方向进入河北。紫荆关属蒲阴陉一线,但具体的绕行路线,是蒙古人自己找出来的。
这个战例说明什么。说明山不是密闭的墙,只要有路,就有人走。守方的除法之所以残酷,不是因为口子只有八个,而是因为口子实际上多于八个,而守方只能按八个来布防。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太行沿线的关城越修越多。汉唐设关数处,宋代增至二十余处,明代在太行一线设关隘近百。这不是防务加强,是漏洞越堵越多。每发现一条小路,就多一个必须设防的点,除法的分母于是不断变大。
还有一条路,不叫陉,叫走廊。
太行东麓,自邢台、邯郸、安阳往北,有一条南北向的狭长平原,夹在太行山与黄河故道之间。这条走廊不是东西向的通道,是南北向的通道。它的意义在于,守方可以沿它南北调兵,攻方也可以沿它南北迂回。
北宋在这条走廊上设的四个重镇,正是前文所说的定州、真定、邢州、磁州。四镇守住,太行东麓就是一条完整的机动线。四镇丢一个,这条线就断成两截,剩下的镇各自为战。
所以太行的防御体系是横竖两张网。横网是八个陉口,拦住东西向的穿越。竖网是东麓走廊上的四镇,保证南北向的机动。横网负责迟滞,竖网负责反击。只有横网,守军就是死的。只有竖网,攻方可以从任何一个口子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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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结论
回到最初的问题。守一道山脉需要多少兵。笔者的判断是,需要的兵力不由山脉长度决定,由通道数目决定,且必须按最坏情况准备,即每一处通道都可能是主攻方向。这就是为什么太行从来不是靠山守住的。
太行的真正用法有三层。第一层是延缓,让攻方在陉道里多花几天,这几天就是守方调兵的时间。第二层是选择,迫使攻方只能从有限几个口子出来,守方可以在这几个口子外面预设战场。第三层是消耗,陉道运量有限,攻方出陉之后,粮道仍然细长,守方只要不断袭扰,就能把攻方拖垮。
三层用法,没有一层是「在山里挡住」。山挡不住人,山只能改变人的速度和方向。
所以太行八陉的价值,不在它是屏障,而在它是筛子。它把攻方的大军筛成几股,把攻方的粮道筛成细线,把攻方的选择筛成几个可预测的方向。守方要做的,是在筛子下面接住。
接得住,山就是屏障。接不住,山就是负担。八个口子,从来不是八个门,是八道选择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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