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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边的人家吃过早饭后,日头才爬过了王文柏家的院墙。王文柏从书房出来,朝齐甫招了一下手:“齐甫,走,跟我去一趟县城!”
齐甫应声站起来,又转头看了母亲一眼。赵氏朝他点了点头,低声嘱咐了一句:“去了听姑父的话,别乱走,别乱看!”齐甫应了个“嗯”字,便跟着王文柏出了堂屋的门。
麦喜已经把骡车套好了,那头灰毛骡子刚喂过草料,肚皮圆鼓鼓的,正甩着尾巴蹭车辕。大树坐在车头拽着缰绳,见老爷出来便往旁边让了让,腾出车辕上最稳当的位置。
王文柏踩着踏凳上了车坐好,齐甫跟着上来,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跟车棚的木框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规规矩矩的。
麦喜把一条旧棉毯递过来让齐甫盖在腿上,齐甫接过来道了声谢,却没有铺开,只叠好了搭在膝头。骡车出了巷口,沿着村外的土路朝县城方向一路小跑。
王文柏坐在车辕上,风迎面扑过来,把他的棉袍领子吹得往后翻。他偏头看了看身旁的齐甫,这孩子一路都不东张西望,目光落在前面土路的尽头处,神色平静,既不紧张也不好奇,像是一桩早就料到要去办的事,只是等着时辰到了便去做。
王文柏心里暗暗又点了一回头,这孩子不像十五六岁,倒像是比实际年龄多长了几年的沉定。
骡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县城北门外的土坡就出现在眼前了。城门洞子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多,几个挑着菜担子的农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两个货郎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往城里去。
守门的兵卒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骡车过来连眼皮都没抬,挥挥手便放了进去。王文柏让大树把车停在县衙斜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自己带着齐甫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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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替齐甫整了整棉袄的领子,把翻出来的布边掖进去,然后压低声音说:“进了衙门别多话,让你坐就坐,让你等就等,有什么话我来答!”齐甫点了点头,跟着他迈进了县衙侧门的那条甬道。
柳寒山已经等在户房的外间了。他今日换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袍,腰里系着一条灰布带子,正坐在靠窗的桌案后面翻着一摞旧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王文柏脸上,然后移到他身后那个半大少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感慨。
他放下册子站起身,朝齐甫走近两步,看着他眉眼的轮廓和肩背的骨架,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楚:“这孩子像他爹年轻的时候,眉眼和骨架都像,错不了!”
齐甫不知道他爹年轻时是什么模样,也从来没听谁这样当面说过,但他没有开口问,只微微低了低头,算是答了礼。柳寒山没有再说什么,转头把齐甫领到户房外间的一张长木凳前,让他坐下等,然后朝王文柏招了一下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间的屋子,门扇轻轻合上了。
里间比外头更窄,一张旧书桌靠北墙摆着,桌上堆着几摞卷宗和户籍册子,一管毛笔搁在青石笔架上,墨迹还没全干。柳寒山在桌后坐下来,把桌上一只白瓷茶碗推到旁边,腾出一片空当,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文柏,声音放得很低:
“文柏,赵氏和那两个孩子的户籍,我昨夜已经盘算过了一遍。刀疤王的本名就叫王铁柱,这一点在太皇河那边的旧户籍册子上是有底可查的,当年他离乡外出之后户籍一直挂在原籍,只是这些年没人去动它!”
“如今就说王铁柱在外头经商染了急病过世了,妻子儿女无依无靠,回来投奔王村的亲族。这个说法合情合理,连着族谱和保书一块儿递上去,无论是魏县令那边还是上头来查,都挑不出毛病来。往后赵氏和两个孩子就是正经的王村户籍,谁也不晓得他们跟黑虎寨有过半分关系!”
王文柏听得很仔细,等柳寒山说完才开口:“那我这边要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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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寒山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户籍纸铺在桌上,一边磨墨一边说:“你现在就回王村一趟,去找你们王村的族长。让他写一份保书,白纸黑字写清楚了,王铁柱确系太皇河王氏族人,早年外出经商,今因病故于他乡,其妻赵氏携一子一女归乡投靠亲族,所报属实,族中情愿收纳!”
“有了这份保书,再盖上族长的私章和族里的公印,我这里就能直接办下去了。魏县令那边我自会去说,他向来图省事,只要文书齐全不会多问!”
王文柏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还有别的要交代的么?”
柳寒山想了想,放下墨锭,郑重地看着王文柏:“还有一件事,比户籍更重要。赵氏和孩子们安顿下来之后,刀疤王这三个字就永远不要再提了。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外头,有人问起来,就咬死了说王铁柱是个本分的商人!”
“你们家那个管家麦喜,还有府上跑腿的下人,都得一个一个叮嘱好,绝不能在外面说漏了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可只要墙里头的人自己不漏风,这墙就能立一辈子!”
“柳先生放心,”王文柏说,“我在来之前已经跟麦喜和大树交代过了,他们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回头我再让小草去探听一下下人们有无知情的,若有就想办法给撵远点!”
柳寒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过身去端端正正地铺开户籍纸,提起笔来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开始填写。写到“王铁柱”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了一息的功夫,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随即又顺畅地写完了整行。
王文柏站在旁边静静看着,等他把正反两面都填完了、晾干了墨迹,才小心地将那张户籍纸接过来,折了三折揣进怀里贴胸的口袋里。
他出了里间,看见齐甫还坐在外头的长凳上,姿势跟他进去时几乎没有变化,腰板挺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砖缝上,既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焦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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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门响,齐甫抬起头来站起来,看着王文柏问了一声:“姑父,办好了?”王文柏摆了摆手说:“还没全好,先回去一趟,下午再来!”齐甫也不追问,只点了一下头,便跟着他出了县衙的门。
走到县衙门口的石阶下面时,齐甫忽然放慢了半步,回过头去,朝那扇黑漆大门上方看了一眼。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额,匾上“安丰县衙”四个大字在冬日的光线里微微泛着暗淡的亮。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跟上王文柏,上了骡车。
回王村的路上,王文柏没有说话,只在心里暗自琢磨着。这孩子跟普通的庄稼后生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那种急于出头的光,而是一种能沉得住气、看得清场面的稳当。
这样的人,不管是种地、读书还是做别的营生,往后都不会差了去。他侧头又看了齐甫一眼,他正靠着车棚的木框望着窗外盖着雪的田野,侧脸的轮廓在日光里显得比实际年纪更硬朗几分。
到了王村,王文柏直接去了族长家里。老族长今年七十出头,耳不聋眼不花,平日里最喜欢的事就是坐在自家堂屋里的太师椅上晒太阳。王文柏把来龙去脉简要地说了,没有提黑虎寨半个字,只说是远房族亲王铁柱在外面跑买卖病故了,妻儿回来投靠,需要族里出一份保书。
老族长听完眯着眼想了一阵子,才慢慢开口:“王铁柱……那个后生我记得,三十年前他家破落了,他离村出去的,说是去学买卖,后来就再没回来过!行,他妻儿回来是应该的,我写这个保书!”
老人颤巍巍地走到书桌前,磨墨铺纸,字写得不快,可一笔一划都清楚,写完了又找出来族里的木印蘸了印泥,端端正正地盖在落款处。王文柏谢过族长,拿着保书马不停蹄地又赶回了县城。
到了县衙已经是午后了,柳寒山收了保书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盖上自己的私章和户房的官印,然后带着王文柏去后衙见了县令魏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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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权正靠在椅背上喝茶看闲书,听柳寒山把情况讲了一遍,又翻了翻那摞文书,也懒得细问,只挥了挥手说:“既然是族中愿意收的归乡孤寡,就照此办理吧!”说着便取了县印在文书末尾盖了下去。
王文柏拿着盖齐了印章的户籍文书出了县衙,他回到家里的时候,日头正挂在西边的屋檐角上,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黄。
他进了堂屋,赵氏正坐在火盆边给齐秀补一件袄子的袖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王文柏从怀里掏出那份户籍文书递过去:“嫂子,办妥了。从今往后,你们娘仨就是王村的正经户籍了。簿子上写的是王铁柱的妻子儿女,王铁柱在外经商病故,妻儿回乡投靠亲族。以后谁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赵氏放下针线,双手接过那张盖着县印的纸页,目光从那些端正的墨字上一行一行地挪过去,看到“王铁柱之妻赵氏”、“子王齐甫”、“女王齐秀”几行字时,她的手指在那三个名字上轻轻地抚了一遍。
然后她把文书小心地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抬起头来看向王文柏,眼圈泛了红,声音有些发哽:“文柏,杏儿,你们夫妻俩这份恩情……我赵秀娥记在心里一辈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嫂子,”丘杏儿从旁边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别说这些了。往后你就在这家里住下来,把身体养好了,把两个孩子带好。咱们是一家人,说谢就见外了,你要是再说谢字,我可要恼了!”
赵氏偏过头看着她,泪光在眼眶里转了转终究没有掉下来。她使劲点了一下头,把丘杏儿的手握紧在掌心里。窗外,太皇河的流水声远远地传上来,被院墙和屋瓦滤过之后变得柔和而绵长,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一家人刚刚接拢的日子一针一针地缝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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