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88年,八月,长安。
未央宫的丧钟敲响的时候,刘盈二十三岁。
他在皇位上坐了七年。这七年里,朝廷的大事没有一件是他自己定的:每一道诏书送出去之前,都要先在长乐宫过一遍。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说了算的事,是拒绝碰自己的皇后。
因为那个皇后,是他的亲外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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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这个太子,父亲几次想换掉
刘盈是刘邦的嫡长子,母亲吕雉。
但他从小就不像父亲。彭城大败那一年,刘邦逃命,几次把一双儿女推下车,是车夫夏侯婴一次次停车抱回来。这件事,刘盈记了一辈子。
刘邦喜欢的是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说过一句“如意类我”。刘盈仁弱,父亲看不上他。
公元前196年,英布反。刘邦病了,想让太子领兵出征。吕后慌了,去找张良,张良出主意,请来了商山四皓。四个白发老人站在刘盈身后,刘邦看见了,才说了一句:“羽翼已成,难动矣。”
刘盈的太子之位,是母亲跪着求来的,是四个老人撑住的。他自己一分力都没出过。
所以等他登基那天,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把椅子不是他的,是母亲给他的。
二、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硬气,是替弟弟挡了一刀
刘邦死后,吕后把戚夫人关进永巷,剃了头发戴上枷,让她舂米。接着下诏,召赵王刘如意进京。
使者去了三次,赵相周昌挡了三次。吕后改召周昌,再召刘如意。刘盈知道母亲要做什么,亲自到霸上把弟弟接进宫里,“自挟与赵王起居饮食”——同吃同睡,寸步不离。
一个冬天,刘盈早上出去射猎。弟弟年纪小,起不来床。
等他回来,刘如意已经死在床上。吕后趁他不在,灌了毒。
《史记》只写了四个字: “帝哭泣。” 哭完,病了。
后来齐王刘肥来朝,宴席上刘盈让哥哥坐上位,按家里人的礼数。吕后当场端来两杯毒酒。刘盈起身举杯,替母亲祝寿——他要替哥哥喝那一杯。吕后一把打翻了他的杯子。刘肥吓得献出一个郡,才换回一条命。
两次,他都挡在了前面。
两次都没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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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母亲带他去看了一样东西
公元前194年,吕后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掉眼睛,熏聋耳朵,灌了哑药,扔进厕所,起名叫“人彘”。
过了几天,她把儿子叫来,让他看。
刘盈问那是什么。有人告诉他,那是戚夫人。
他当场大哭,回去就病倒了,一年多起不来床。
病好之后,他派人给母亲送了一句话:
“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
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我是太后的儿子,我没法再治理这个天下。
这句话,是一个皇帝在退位。不是退给别人,是退给他母亲。
从那天起,他“日饮为淫乐,不听政”。白天喝酒,晚上纵乐,奏章不进宫。
四、连皇后都不是他选的
公元前192年,吕后立了一个皇后。
皇后姓张,名嫣,是鲁元公主的女儿——刘盈的亲外甥女。那年张嫣十岁,刘盈十九岁。
吕后这么做的理由,史书上只有两个字:“重亲”。亲上加亲,刘家和吕家的血绑得更紧。
刘盈没有拒绝的资格。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不碰她。
史书说“后以甥女故,终无子”。张嫣一辈子没生孩子。
吕后要一个太子,就让张嫣假装怀孕,把后宫美人生的孩子抱来当自己的,再把那个美人杀掉。
这个孩子后来成了前少帝。他长大一点,听说了生母的事,说了一句:“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壮,即为变。”——她怎么能杀了我母亲,还让我认她当娘?等我长大,我一定要变。
吕后听说了,把他关进永巷,废掉,杀了。
刘盈的皇后,刘盈的儿子,从头到尾都在别人手里。
五、他死后,吕家的人开始封王
公元前188年八月,刘盈死。
出丧的时候,吕后哭,一滴眼泪没有。张良的儿子张辟强看出来了,对陈平说:太后是怕你们。你们请太后封吕台、吕产、吕禄为将,掌南北军,让吕家的人进宫,她就哭了。
陈平照办。吕后果然放声大哭。
刘盈的丧事,办成了吕家掌兵的仪式。
此后八年,吕后临朝称制。吕台、吕产、吕禄封王,吕家的女儿一个个嫁给刘家的王,刘家宗室被一片片削掉。
公元前180年七月,吕后死。九月,周勃、陈平、朱虚侯刘章动手。吕禄被骗交出北军印,吕产死在宫门口,吕嬃被乱棍打死。诸吕“无少长皆斩”——老的少的,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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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替他报仇的人,顺手杀光了他的儿子
政变成功,大臣们坐下来商量后事。
他们说:现在这个少帝,还有梁王、淮阳王、恒山王,都不是惠帝的亲生儿子,是吕后从外面抱来冒充的,不能留。
这句话是借口还是事实,两千年来没人说得清。
但结果很清楚:
刘盈一共有七个儿子。一个早死。剩下的六个——前少帝刘恭、后少帝刘弘、淮阳王刘疆、梁王刘太、淮阳王刘武、恒山王刘朝——全部被杀。
杀他们的人,刚刚替刘家灭了吕家满门。
然后他们从代地迎回了代王刘恒,就是后来的汉文帝。
刘恒进长安那天,刘盈这一支已经空了。
七、最后
刘盈这一生,做过三件事:替弟弟挡过一刀,替哥哥挡过一杯酒,替自己挡过一次——他没有碰那个被塞进他床上的十岁女孩。
三件事,一件都没成。
他护住的弟弟,第二天早上死在他床上。他护住的哥哥,献出一个郡才活着回去。他没碰过的那个女孩,被迁到北宫,四十岁那年死在那里,史书称她“孝惠张皇后”,一生无子。
他死的时候二十三岁。他大概想不到,替他报仇的人,会在同一年把他的儿子全部杀光。
他更想不到,史书给他的评价是两个字:慈仁。
一个皇帝最仁慈的地方,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未央宫的丧钟敲完,长安城照常天亮。
刘家的天下还在,只是换了一支人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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