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3岁绝经了,做住家保姆,那晚雇主让我陪酒,我第一次喝到断片
我五十三岁那年,住进了沈家的房子,做住家保姆。
沈家住在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里,房子有三层,前面种着两棵桂花树,后院还有一个不大的玻璃花房。雇主沈先生四十六岁,做建材生意,妻子常年在外地照顾生病的母亲。家里只有他和女儿沈妍,沈妍今年九岁,读小学三年级。
我负责做饭、打扫、接送孩子,偶尔还要整理沈先生的衣服和出差用品。
工资每月七千二,包吃住。这个数目对我来说不算少。
我丈夫去世九年了。儿子在外地开修车铺,刚结婚不久,手里没有多少积蓄。前几年我一直在小区里给人做钟点工,后来膝盖越来越不好,几个小时下来就疼得直不起腰。住家保姆虽然累,可只要雇主不刻薄,至少不用每天来回跑。
沈先生第一次见我时,问得很仔细。
“孙姐,晚上能不能偶尔加班?”
“临时有事可以,但如果每天都很晚,我恐怕吃不消。”
“不会每天。家里有孩子,主要是想找个稳妥的人。”
他说话算客气,沈太太也通过电话和我聊了半个多小时,问我会不会做家常菜,会不会照顾孩子,平时有没有什么忌口。
我没有提自己已经绝经的事。
不是因为这件事见不得人,而是因为在很多人眼里,女人过了五十,身体的变化就会被简单归纳为一句“老了”。你说睡不好,他们说年纪大了。你说心慌,他们说更年期。你说身体发热,他们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不愿意让别人觉得,我已经成了一个只能干活、不能有感受的人。
住进沈家后的前两个月,一切都算顺利。
沈妍刚开始不太习惯我。她总问我:“孙阿姨,你会不会做蛋糕?”
我说:“会做简单的。”
“那你会不会讲故事?”
“会一点。”
“那你会不会一直住在这里?”
我端着刚洗好的水果,笑着说:“只要你不嫌我烦,我就住。”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说:“那你别走。”
这句话让我心里软了一下。
我自己的孙女还没出生,儿子和儿媳妇说想过几年再要孩子。我没催过他们,因为我知道,年轻人的日子也不容易。沈妍有时候趴在厨房门口写作业,写累了就把脑袋放在桌边,看我切菜。
她不是一个难带的孩子。
真正让我累的,是沈先生越来越习惯把我的照顾当成理所当然。
刚开始,他会说一声谢谢。后来,他回家晚了,只会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问我:“饭还有吗?”
我说:“锅里温着。”
他就坐下吃,吃完把碗推到一边。
有两次他凌晨一点多回来,敲我的房门,让我起来给他煮面。我说第二天还要送孩子上学,他便皱着眉说:“就一碗面,能耽误你多少时间?”
我还是起来了。
我不想因为一碗面把关系弄僵,更不想让他觉得我难伺候。
可我慢慢发现,在住家保姆和雇主之间,很多事情一旦让步一次,就会被当成以后都可以这样。
那天是周五。
下午五点,沈妍放学回来,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冲进厨房。
“孙阿姨,爸爸说今晚家里有客人。”
“我知道,已经买完菜了。”
“爸爸说让你多做几个菜。”
“他说了要来几个人吗?”
“好像是四个叔叔。”
我正把鱼放进蒸锅,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先生下午在家庭群里发过消息,让我准备六个人的饭菜。但他没有提过我需要参加饭局。
我把鱼盖好,问沈妍:“你爸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今晚不让我上楼,要我在客厅写作业。”
“为什么?”
“他说家里来客人了,不能没有人照顾。”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沈妍才九岁,晚饭后还要洗澡、写作业、准备第二天的东西。家里有客人,她不必一直待在客厅陪着大人。
可我没有马上说什么。
六点半,沈先生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两瓶酒。那两瓶酒的包装我没见过,瓶身是深色的,瓶口用红绳系着。
他把酒放在餐边柜上,问我:“菜准备得怎么样?”
“凉菜好了,汤还要半小时。”
“今天多做几个硬菜,客人喜欢吃辣。”
“我知道,已经准备了。”
他点点头,没有离开,反而看着我把切好的牛肉放进锅里。
“孙姐,晚上你也收拾一下。”
我抬头:“收拾什么?”
“换身衣服,出来陪大家坐一会儿。”
我握着锅铲,没听明白:“我需要给客人端菜吗?”
“端菜是肯定要端的。”他说,“但不能端完菜就走。今天来的都是熟人,你陪着喝两杯,热闹一些。”
我放下锅铲。
“沈先生,我不会喝酒。”
“不会可以学。”
“我从来不喝白酒。”
“不是让你喝很多,就两杯。”
“我真的不能喝。”
他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不能喝,还是不想喝?”
“都一样。我身体受不了。”
“身体有什么受不了的?你平时看着挺硬朗。”
我看着他,没有解释自己已经绝经,也没有说自己最近经常心慌失眠。那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他觉得我在找借口。
“我可以端菜、倒茶,也可以照顾沈妍。但陪酒不行。”
沈先生皱了皱眉。
“孙姐,你在我们家也做了两个月,平时我们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我知道你们没有拖欠工资。”
“这不是工资的问题。”他压低声音,“客人来了,让你出来坐坐,是给你面子,也是把你当家里人。”
我说:“家里人也不能逼我喝酒。”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我没有逼你。”
“那就不要让我喝。”
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声音。
沈先生伸手拿起一块刚切好的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太直接。”
“我只是把话说清楚。”
“行,晚上再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到了八点,客人陆续到了。
来的四个人我都不认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姓方,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姓贺,另外两个是沈先生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他们进门后先在客厅寒暄,声音很大,沈妍坐在角落里写作业,不时抬头看他们。
我端出第一道菜时,沈先生正在给客人倒酒。
他看见我,抬手招了招。
“孙姐,过来。”
我把菜放在桌上。
“先吃饭吧,其他菜马上就好。”
“坐下来。”
“我还要炒菜。”
“让你坐下来就坐下来,后面有时间再做。”
方先生笑着说:“这就是你们家的孙姐吧?听说做饭很好吃。”
沈先生说:“做饭是不错,人也勤快。”
“那得敬一杯。”
方先生拿起酒杯,朝我举了举。
“孙姐,辛苦了,敬你。”
我连忙摆手。
“您吃菜就好,我不喝酒。”
方先生愣了一下,转头看沈先生。
“不能喝?”
沈先生靠在椅背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她平时不喝。”
方先生说:“那就意思一下,抿一口嘛。”
我站在桌边没动。
沈先生看着我。
“孙姐,客人敬酒,你站着不接,像什么话?”
我说:“我可以以茶代酒。”
“今天桌上没有茶。”
“那我去倒水。”
“水也算什么?”
沈先生的声音不大,可他当着客人的面这样说,已经让我脸上发热。
沈妍从角落里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停在了本子上。
我不想让孩子看见大人之间难堪的样子,只好坐到了桌边。
沈先生把一只酒杯推到我面前。
“就抿一口。”
我没有碰。
方先生笑着打圆场:“不喝就算了,别为难人家。”
沈先生却没有顺着台阶下。
“她不是不能喝,是不愿意给面子。”
我抬头看他。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能喝。”
“你看,大家都在这里,你一直强调不能喝,弄得好像我们要害你一样。”
“我没这样说。”
“那你就喝一点。”
“我不喝。”
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沈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孙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这里做了两个月,就可以不听我的话了?”
这句话一出来,连方先生都不笑了。
我知道他把这件事从喝酒变成了服从。
我如果现在举杯,今后就很难再说不。
我慢慢站起来。
“沈先生,我先去把汤关小火。”
沈先生一把按住了酒杯,没有碰我。
“你坐下。”
“厨房里还有菜。”
“让它烧着。”
“烧糊了怎么办?”
“糊了再做。”
我看着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顿饭根本不是让不让我喝的问题。
他要的是我在所有人面前听他的。
我没有坐下。
沈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姐,今天是我请客,你别让大家看笑话。”
我说:“我只是做饭的,没必要坐在这里陪酒。”
贺先生笑了笑:“沈老板,家里的人要是太有脾气,也不好管。”
这句话像是把我推到了更难堪的位置。
沈先生看了我一眼,端起酒瓶,亲自给我的杯子倒满。
白酒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今天你不喝,这顿饭就别想走。”
我看着那杯酒,手心开始出汗。
我突然想起自己刚到沈家时签的合同。合同上写着工作时间为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特殊情况需提前商量。合同没有写陪酒,更没有写必须接受客人的敬酒。
可纸上的条款很薄,现实里的压力很重。
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每个月要给儿子寄一千五百元,帮他还修车铺的设备贷款。自己的房租、水电、药费加起来也要一千多。剩下的钱,我想攒下来,等将来有机会给自己买一张小一点的床,换掉家里那台总是漏水的洗衣机。
如果我现在辞职,短时间内未必能找到同样的工资。
沈先生像是看出了我的犹豫,语气软了一点。
“孙姐,就一杯。喝完这杯,你去忙你的。”
我问:“你说话算数吗?”
“当然算数。”
“只喝这一杯?”
“这一杯。”
他回答得很快。
我看着杯子里的酒,喉咙发紧。
方先生说:“沈老板都保证了,孙姐就喝一口吧,别让大家一直等。”
我知道自己不该喝。
我也知道,在那样的场合里,拒绝会让事情继续僵下去。
最后,我端起了酒杯。
沈妍在旁边小声喊了一句:“孙阿姨。”
我没有看她。
酒一入口,辛辣的味道立刻冲上鼻腔。我咳了两声,眼泪被呛了出来。
桌上的人都笑了。
沈先生给我夹了一块牛肉。
“吃口菜,别一下子咽。”
我低头吃了牛肉,嘴里仍然火辣辣的。
我以为喝完这一杯就结束了。
可不到十分钟,贺先生举杯说:“刚才是沈老板敬的,这一杯该我来。”
我连忙说:“沈先生答应过,我只喝一杯。”
沈先生靠近我,声音很低。
“人家都举杯了,你说不喝就不喝?”
“你刚才说只喝一杯。”
“我说的是我敬你的那一杯,别人敬你不算。”
我看着他:“你不是这么说的。”
“你现在跟我抠字眼?”
我没有接贺先生的酒杯。
贺先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先生,脸上露出不耐烦。
“孙姐,都是一桌吃饭,没必要这么扫兴。”
沈先生把杯子放在我手边。
“喝了。”
我说:“我不喝。”
他伸手把我的手机从桌边拿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我一下站了起来。
“你拿我手机做什么?”
“等你吃完再给你。”
“把手机还我。”
“你一个人喝醉了,还想半夜出去吗?”
“我没有要出去。”
“那你急什么?”
我伸手去拿,他往后一躲。
我的脸一下白了。
“沈先生,把手机还给我。”
客厅里的笑声完全停了。
沈妍也放下了笔。
沈先生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当着客人的面反应这么大。
“孙姐,你至于吗?我只是替你保管。”
“那也应该先问我。”
“你是我家请来的人,别把事情弄得像我扣了你东西一样。”
我转头看向沈太太。
她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她拿起手机,给沈先生发了一条消息。
沈先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我站在桌边,手指微微发抖。
我本来想回厨房,可沈先生又把酒杯推了过来。
“喝了这一杯,我就把手机给你。”
我说:“你已经说过一次只喝一杯了。”
“你现在喝的是客人敬的。”
“我不喝。”
“那手机也别想拿。”
这一次,他没有提高声音,却比提高声音更让我害怕。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栋房子变得很陌生。
我每天打扫的客厅、擦得发亮的桌面、沈妍写作业的角落,还有我住的那间小房间,全部都属于他们。
我以为自己住在这里,是用劳动换取工资和住宿。
可在这一刻,我才发现,只要对方不尊重你,屋顶也会变成一种压力。
沈先生把酒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孙姐,别逼我当着客人的面说难听的话。”
我问:“你还想说什么?”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要是不能适应沈家的规矩,明天就可以走。”
我心里一沉。
他把辞退当成了威胁,也把我的现实需要当成了他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
我看向桌上的酒。
“手机还给我,我喝。”
沈太太猛地抬头。
“沈川!”
那是她第一次在饭桌上直接叫他的名字。
沈先生没有理她。
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却没有推给我,只用手压着。
“先喝。”
我端起酒杯。
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是自愿的。
我是在手机、工作和当众难堪之间,被他逼着选择一个损失最小的东西。
酒第二次进嘴时,我没有咳嗽。
我只是觉得胸口像烧起来一样。
有人说:“孙姐好酒量。”
我想说我不是好酒量,可声音没有出来。
沈先生把手机推回给我。
我刚要伸手,方先生又端起了杯子。
“孙姐,既然喝了,就别只敬沈老板。来,我也敬你。”
我盯着那杯酒,开始觉得桌上的灯光有些晃。
“我不能再喝了。”
方先生笑着说:“这才第二杯。”
沈先生在旁边说:“别装得这么严重,白酒又不是药。”
我说:“我真的不舒服。”
“坐都坐不稳了,还不舒服?”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声。
没有人接他的笑。
沈太太把我的酒杯拿开。
“她已经喝多了。”
沈先生伸手把杯子拿回来。
“喝多什么?才两杯。”
“她脸都白了。”
“喝酒脸白不是很正常吗?”
我扶住桌角。
耳朵里开始出现一阵细细的响声,像有很多人在远处说话。我的胃一阵阵抽紧,太阳穴跳得很快。
我想站起来离开,却发现双腿没有力气。
沈妍从椅子上下来,走到我身边。
“孙阿姨,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想摸摸她的头,可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没有,阿姨去厨房。”
我刚迈出一步,脚下突然发软,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
沈妍吓得叫起来。
“爸爸,孙阿姨要摔倒了!”
沈太太赶紧扶住我。
我听见沈先生说:“扶到沙发上去,别挡着客人。”
我被人扶到客厅的沙发上。
有人给我倒水,有人问要不要喝蜂蜜。沈太太蹲在我面前,说让我慢慢呼吸。
我知道她的嘴在动,可那些声音已经离我很远。
我记得自己抓住了她的手腕,说了一句:“我的手机……”
她说:“在你手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的屏幕亮着,联系人页面上是儿子的名字。
我想打电话,可手指怎么也按不准。
屏幕上的字一会儿变成两个,一会儿又变成四个。
沈先生站在旁边,说:“别打给你儿子,没必要把家里的事说出去。”
我抬起头,想问他凭什么管我,可嘴里说出来的好像是:“我要回房间。”
他回答:“你现在这样,回什么房间?”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完全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沈妍的哭声越来越近,沈太太一直在说“慢一点”,还有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再往后,所有记忆都断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的。
窗帘没有拉严,太阳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边的地板上。
我的头疼得厉害,嘴里又苦又干,胃里像塞着一团湿棉花。我刚坐起来,就一阵恶心,连忙下床去找盆。
门边的盆里已经有一些污物。
我看着它,愣了很久。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吐过。
床头放着一杯水、一碗白粥,还有一盒没有拆封的胃药。
我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袖口沾着一点油渍。鞋子被整齐地摆在床边,手机放在枕头旁,已经没电了。
我拿起手机充电,手指有些发麻。
屏幕亮起时,上面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儿子打来的。
还有一条短信。
“妈,你昨晚怎么不接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给儿子打过电话,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昨晚是谁把我送回房间的。
这就是断片。
不是睡着,不是记性不好,而是你醒来以后,中间有一段时间彻底消失了。你只能从桌上的水、床边的盆、别人闪烁的眼神里,猜测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我穿上拖鞋,走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肿着,头发乱成一团。五十三岁,绝经三年,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清楚,眼角还有昨晚被酒呛出的泪痕。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不知道那晚的自己有没有摔倒,有没有说胡话,有没有被谁碰过,有没有在失去意识时做出什么让人笑话的事。
我只知道,在我不清醒的时候,我没有办法保护自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太太端着一碗粥进来。
“孙姐,你醒了?”
我转过身。
“我昨晚几点回来的?”
她把粥放到桌上。
“快十二点。”
“谁送我回来的?”
“我和沈先生。”
“他有没有进过我的房间?”
沈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你扶到门口,后面是我扶你上床的。”
我看着她:“只是门口?”
她没有马上回答。
“沈先生把你放到床边,问你还要不要喝水。你那时候已经睡着了,我让他出去的。”
我心口一紧。
“他有没有碰我别的地方?”
“没有。”她立刻说,“没有发生那种事。”
我没有问她说的“那种事”具体是什么。
因为她的回答没有让我安心。
如果一切都很清楚,她不会先停顿。
我坐到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昨晚吐了吗?”
“吐过一次。”
“我有没有说什么?”
沈太太低着头。
“你一直说要回家。”
“我有没有骂人?”
“没有。”
“有没有摔东西?”
“没有。”
“那我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
她把粥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喝得太快了。空腹喝酒,容易醉。”
我看着她。
“我空腹吗?”
她不说话了。
我想起自己晚上六点开始准备饭菜,八点多才坐下。第一杯酒之前,我只吃了一小块牛肉和两口凉菜。
可我喝醉,不能成为他们逼我喝酒的理由。
我端起粥,手指碰到碗边,仍然在发抖。
沈太太小声说:“孙姐,昨晚的事,确实是我们不对。”
“是你们谁不对?”
她抬起眼睛。
“沈先生。”
“你呢?”
她的脸色变了。
“我也没有及时阻止。”
“你在桌上说过一句不让他逼我吗?”
她抿着嘴,没有回答。
我把粥放下。
“所以你不是没有及时阻止。你只是看着他逼我喝,直到我倒下,才把我扶回来。”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当时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第一次逼我喝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不愿意。”
“我以为只是一杯。”
“可后来不止一杯。”
“我知道。”
“你知道,却没有阻止。”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太太擦了擦眼角。
“孙姐,我承认我有错。可沈先生那个人脾气很强,我当着客人的面跟他争,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我看着她:“所以你选择让事情难看在我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
这时,门被推开了。
沈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工资袋。
“孙姐,醒了?”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工资袋。
“我昨晚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你喝多之后睡着了。”
“我是睡着,还是断片?”
“有什么区别?”
“对我来说有区别。”
他把工资袋放在桌上。
“你昨晚喝了几杯,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只知道你让我喝了第一杯,后来你拿我的手机逼我喝第二杯。”
“逼你?”他冷笑一声,“我只是让你陪客人坐坐。你自己酒量差,怎么能怪别人?”
“我说过我不能喝。”
“你也可以不喝。”
“我拒绝了。”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喝?”
我看着他。
“因为你拿走了我的手机,还说不喝就让我明天走。”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沈太太在旁边说:“沈川,确实是你拿了她的手机。”
“我只是怕她喝多了乱跑。”
“她没有说要乱跑。”
“你们现在是联合起来怪我?”
我没有理会他们争吵。
“我昨晚有没有回厨房?”
沈先生说:“你喝成那样,当然没有。”
“有没有人进过我的房间?”
“我不是说了,我只扶你到门口?”
“我问的是有没有。”
他盯着我。
“你怀疑我什么?”
“我在问你有没有。”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孙姐,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
“我不清楚。”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房间里像突然少了一层空气。
沈先生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我和他相处了两个月,知道他不喜欢别人反驳他,也知道他最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总说自己是体面人,最重规矩,最不愿意让客人扫兴。
可昨晚,他在我明确拒绝以后,仍然坚持让我喝。
这不是体面。
这只是他把自己的面子放在了我的身体前面。
沈先生把工资袋往桌上推了推。
“这里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三天的补偿。你要是觉得不满意,可以去找介绍人。”
“我没说要辞职。”
“那你想怎样?”
我抬头看他。
“我要看昨晚的监控。”
他的眼睛一眯。
“什么监控?”
“客厅有摄像头。”
“那是为了看孩子,不是给你查的。”
“昨晚我在客厅失去意识,我有权知道自己后来发生了什么。”
“你没有权利看家里的监控。”
“那就请你告诉我,昨晚是谁扶我进房间的,谁在我房间里待了多久。”
“你真是无理取闹。”
“我只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安全。”
沈先生嗤了一声。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这句话让我想起他昨晚说的另一句。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一个人只要没有骨折,没有流血,就算没事吗?
我五十三岁,绝经了,身体不像年轻时那样经得起折腾。可即使我二十三岁,也不代表别人可以强迫我喝酒。更不代表我喝到断片之后,只要第二天能睁开眼,就可以把一切当作没有发生。
沈先生没有给我看监控。
他只是把工资袋留在桌上,告诉我如果今天不走,就继续按原来的规矩做事。
我问:“什么规矩?”
“别跟雇主顶嘴,客人来了配合一点,别扫兴。”
“陪酒也是规矩?”
“偶尔一次。”
“我不接受。”
“那你就走。”
他说完,转身离开。
我坐在床边,把那只工资袋拿起来。
里面是七千二,还有三天的补偿。
我数了两遍。
钱没有少。
可我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被推到悬崖边上的感觉。
我一旦离开,就要重新找工作。儿子下个月还等着我寄钱,房租也要交。沈妍的课外班费用、沈家的饭菜、这栋房子里所有人的生活,原本都和我有关。
可在那一晚之后,我突然明白,稳定不等于安全。
我不能因为需要工资,就把自己交给一个可以随时让人失去意识的地方。
我把工资袋收进包里,打开手机,给儿子回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第一句就是:“妈,你昨晚怎么回事?我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我说:“我喝多了。”
“你喝酒了?”
“嗯。”
“你不是从来不喝吗?”
“雇主让我陪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他逼你了?”
我看着门口,压低声音:“我拒绝过,他还是让我喝。”
儿子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你店里忙。”
“妈,你别总说不用。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马上过去。”
“我没受伤。”
“没受伤也不代表没事。”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我没有把昨晚所有细节都告诉他,只说自己准备辞职,今天搬出去。
儿子沉默了很久。
“你能不能先别走?我怕你一个人没有地方住。”
“我有自己的房子。”
“那房子不是漏水吗?”
“漏水可以修。”
“钱够吗?”
“够。”
其实不够。
但我不想让儿子为了我的选择再背上压力。
我挂断电话后,坐在床上缓了很久,才开始收拾东西。
我住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只衣柜和一张书桌。衣柜里挂着四件工作服,两件毛衣,还有一件儿子结婚时我穿过的深红色外套。
窗台上放着一只小玻璃杯,里面插着沈妍从花房剪下来的一枝栀子花。
花已经蔫了。
我把它倒进垃圾桶,又把玻璃杯洗干净,放回原处。
沈妍中午放学回来时,看见我正在收衣服,脸一下变了。
“孙阿姨,你要走吗?”
我说:“嗯。”
“你去哪儿?”
“回自己的家。”
“你不是说这里就是你的家吗?”
我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
“我以前这样说,是因为你在这里。”
“那我也跟你走。”
“你不能跟我走。”
“为什么?”
“因为你有爸爸妈妈。”
她的眼睛很快红了。
“是爸爸让你走的吗?”
“不是。”
“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
我看着她。
“你记得?”
“我看见爸爸让你喝酒了。”
“你看见什么?”
她小声说:“你说不喝,爸爸把你的手机拿走了。后来你喝完酒,坐在沙发上一直闭眼睛。妈妈让我去房间,我没有去。”
我蹲下来。
“你还看见别的吗?”
“爸爸把你扶起来的时候,你一直说不要碰你。后来妈妈把他推开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确定?”
她点头。
“爸爸说你喝醉了,听不清。妈妈说你是个女的,不能这样。”
我没有继续问。
我不想让一个九岁的孩子替成年人承担更多记忆。
沈妍抓住我的手。
“孙阿姨,是不是我爸爸做错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我说是,她会觉得父亲很坏;如果我说不是,那就是在替一个越过别人边界的人找理由。
我只好说:“大人做错事,要自己负责。不是你的错。”
“那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因为爸爸。”
我抱了抱她。
“你是你,你爸爸是你爸爸。”
她哭着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我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能留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因为一个地方再大,如果让人害怕,也不能继续住下去。”
她抱着我不松手。
沈太太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她没有责怪孩子,也没有劝我留下,只是走进来,帮我把衣服叠好。
过了一会儿,她说:“昨晚沈妍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抬头。
“她还看见什么?”
“你喝醉以后,沈先生想把你抱到床上。我说我来,他不肯。他说你只是一个保姆,没必要这么紧张。”
我的手指一紧。
“后来呢?”
“我把他推开了。”
“他有没有进我的房间?”
“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
她继续说:“但他确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你喝成这样,是你自己不懂分寸。”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箱子。
“所以你们都知道,我不是普通的喝多。”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我说:“太太,道歉不是解决办法。”
“我知道。”
“你要是早一点在饭桌上站出来,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
“你要是当时把我的手机拿回来,也不会这样。”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孙姐,我不是故意要看着你受欺负。我只是……我在这个家里也习惯了不跟他争。”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恶人。
可很多时候,伤害一个人的不只是那个强行越过边界的人,也包括旁边那些明明看见,却因为怕麻烦、怕吵架、怕关系破裂而选择沉默的人。
我不能因为她后来照顾了我,就把她没有阻止的那一刻忘掉。
我说:“你可以害怕他,但我不能再替你的害怕付钱。”
她愣住了。
我把箱子合上,扣好锁。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说重话。
也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家里,没有先考虑别人听了会不会难受。
沈先生下午没有回来。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走之前又去厨房看了一眼。冰箱里还有我早晨包好的饺子,保鲜盒上贴着日期。
沈妍站在门口哭,沈太太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你剩下三天的工资。”
“我已经拿了。”
“这是我的钱,不是沈家的。”
我没有接。
她把信封塞进我的手里。
“孙姐,你照顾沈妍这两个月,她是真的喜欢你。这笔钱不是补偿,也不是买你的原谅。只是我想把该给你的给你。”
我看着信封,最后收下了。
我可以不原谅她,但我不想把属于自己的劳动所得也拒绝掉。
沈妍抱住我的腰。
“孙阿姨,你以后还给我做饭吗?”
“如果你妈妈带你来我家,我给你做。”
“那我能去吗?”
“可以。”
沈先生不在场。
我没有再见他一面,就离开了沈家。
走出小区时,天已经暗了。风从衣领里钻进去,我的头仍然疼,胃里也不舒服。行李箱的轮子卡在路边的缝隙里,我用力往前拉,箱子突然歪了一下,差点倒在地上。
我蹲下来,把箱子扶正。
那一刻,我很想哭。
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去,也不是因为钱不够,而是因为我明明已经活了五十三年,经历过丧偶、失业、孩子离家、一个人交房租,一个人看病,却仍然会在别人沉下脸时,立刻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给介绍我工作的周姐打电话。
她听完经过,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不给面子?”
我问:“谁的面子?”
“雇主的面子啊。人家请客,让你喝两杯,你不喝就算了,怎么还闹到辞职?”
“他拿走了我的手机。”
“可能是怕你喝醉乱走。”
“他明知道我不能喝,还让我继续喝。”
“那你少喝一点不就好了?”
“我已经说了不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姐叹气:“孙姐,做住家保姆,哪能什么都按自己的规矩来?你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有时候让一步就过去了。”
我看着远处亮起来的路灯。
“周姐,我做的是保姆,不是陪酒。”
“我知道。”
“那为什么我拒绝喝酒,还要被说成不给面子?”
“人情世故嘛。”
“人情世故不能拿我的清醒来换。”
周姐听得不耐烦。
“你现在说得硬气,等你找不到工作就知道了。”
我说:“找不到就慢慢找。”
“你儿子能养你?”
“不能。”
“那你还这么倔?”
“我不是倔。”
我拉起行李箱,站起身。
“我是第一次知道,如果我连拒绝一杯酒的权利都没有,那份工资再高,也不是稳定。”
周姐没有再劝。
她说会帮我留意白天的工作,但语气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热心。
我回到自己的小屋时,已经快九点。
屋子里一股长时间没住人的潮气。水龙头漏水,厨房的窗户卡住了,床单上有一层细灰。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没有马上整理。
站在门口时,我突然想起沈家那间保姆房。那里有干净的床单,有热水,有沈妍放在我桌上的发卡。
可我没有想回去。
我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冲了一杯淡盐水。喝下去以后,胃还是难受,我就煮了一碗面,只放了一点青菜。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沈先生。
我没有接。
他连续打了三次,最后发来一条消息。
“孙姐,昨晚的事是个误会。你回来把工作做完,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影响大家。”
我盯着“一点小事”四个字看了很久。
一杯酒是一点小事。
两杯酒是因为我酒量差。
拿走手机是为了安全。
我喝到断片,是我自己不懂分寸。
在他嘴里,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可以被换成一个轻飘飘的说法。
我回了一句:“我已经辞职,明天请把剩余工资转给我。”
他很快回复:“你把事情闹成这样,还好意思要补偿?”
“那三天工资不是补偿,是我已经工作的工资。”
“你要是继续闹,我一分钱都不给。”
我看着这句话,没有再回复。
我把聊天记录保存下来,又把他的电话设置成静音。
这不是为了报复。
我只是第一次知道,和一个不承认自己越界的人争论,是没有尽头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社区诊所。
医生问我喝了多少酒,我说不清楚,只能把能想起来的告诉他。
“第一次喝白酒?”
“是。”
“有没有呕吐、摔倒、头部受伤?”
“呕吐过,头疼,没有发现摔伤。”
医生给我测了血压,又问我有没有心慌、胸闷、呼吸困难。我说昨晚有心慌,醒来后好多了。
“以后不要再喝了,尤其不要在自己不清醒的时候继续喝。”
我苦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不想喝。”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不想喝就不要喝。别人劝酒,不是医疗上的必要。”
从诊所出来,我去了附近的劳动服务站。
我没有想把沈家告到什么程度,也没有准备拿一段监控去报复谁。我只是想弄清楚,住家保姆的工作范围到底是不是包括陪酒。
工作人员告诉我,家务、做饭、照顾孩子,都可以在合同里约定,但陪酒不属于普通家政服务。如果对方用扣工资、辞退等方式强迫我从事合同外的事情,至少在劳动关系认定和工资结算上,需要留下书面记录。
我把合同拿出来给她看。
她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写的是‘完成雇主安排的家庭服务’,但不包括饮酒。你最好把辞职原因和工资结算情况发成文字,避免对方以后说你是无故离开。”
我点头。
她问:“你有没有受伤,或者发生更严重的事情?”
我摇头。
“没有。”
“那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边界说清楚。不是一定要追究谁,而是别让对方把这件事说成你自己闹脾气。”
我把她说的话记在手机里。
这不是我突然变得懂法,也不是我拥有了什么厉害的能力。我只是终于愿意为自己多做一步,而不是被别人一句“算了”推回原来的位置。
当天晚上,沈太太给我打电话。
她问我有没有找到住的地方。
我说:“我回自己的房子了。”
“那里能住吗?”
“能。”
“沈先生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拿剩下的东西。”
“我的东西已经拿完了。”
“还有一双鞋在门口。”
“送给沈妍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昨天说话重了些,但他没有恶意。”
我靠在椅背上。
“太太,你还要替他解释多久?”
“我不是替他解释。”
“那你告诉我,他哪一句话不是越界?”
她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他说我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他说拿我的手机,是为了安全;他说我喝到断片,是因为我酒量差;他说我现在好好的,所以没什么大不了。你觉得哪一句是在承认他做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他不善于道歉。”
“这不是不会道歉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他根本不觉得自己需要道歉。”
我说完这些,心里反而平静了一点。
沈太太问:“你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不会。”
“如果他以后不再让你喝酒呢?”
“我也不会回去。”
“你这么绝情?”
“我不是因为一杯酒离开。”
“那是因为?”
我看着桌上那只旧玻璃杯。
“因为我清醒着拒绝过,可他还是让我喝。因为我失去意识以后,没人能准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因为第二天,他关心的不是我有没有难受,而是我有没有给他丢脸。”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我以为她已经挂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孙姐,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可我可能还要继续和他过下去。”
“那是你的选择。”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觉得你也应该有一个能让自己安全的地方。”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会想办法。”
我没有给她建议。
我自己刚刚从一个让人害怕的地方走出来,没有资格要求另一个人立刻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第三天,沈先生把剩下的工资转了过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金额是两千四百元,正好三天。
我回复:“收到。”
他过了几分钟又问:“你满意了吗?”
我没有回答。
所谓满意,不是工资到账。
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的钱。
这两件事不一样。
那几天,我的身体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头疼反复了两次,晚上睡觉也容易惊醒。有时候梦见自己坐在饭桌边,面前放着一杯酒,沈先生的手压着我的手机。
我在梦里总是想站起来,可双腿没有力气。
醒来后,我会坐在床边很久,直到确认自己在自己的房间里。
第四天早上,我把家里的水龙头修好了。
第五天,我联系了一个以前认识的雇主,问她有没有白天做饭的工作。
她家里有两个老人,需要每天上午过去买菜、做饭、打扫,下午五点前离开。工资比住家少两千多,但工作时间固定,也不需要住在雇主家里。
她问我能不能接受。
我说:“可以,但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
“什么?”
“我不喝酒,也不陪酒。如果家里来客人,我可以做饭、端菜,但不参加酒桌。”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们家不需要保姆喝酒。”
“那就好。”
“还有别的要求吗?”
“晚上不加班。如果临时需要延长时间,提前和我商量。”
她说:“可以。”
我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新雇主姓许,是一对退休教师。许叔叔腿脚不好,许阿姨记性也差,家里事情很多,但他们说话有分寸。
第一天中午,许阿姨拿出一个小酒盅。
“孙姐,今天辛苦你了,吃饭时喝一点?”
我放下筷子。
“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她马上收回酒盅。
“那就不喝。”
没有追问,没有劝说,也没有问我是不是不给面子。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不习惯。
我低头吃饭,眼眶忽然发热。
许叔叔问:“是不是菜咸了?”
我摇头。
“没有,挺好的。”
我不想告诉他们,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酒,而是有人在我明确说不的时候,能够这么自然地接受。
原来尊重一个人,并不需要解释很多道理。
只需要听见对方说“不”。
一周后,沈妍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躲在房间里说的。
“孙阿姨,我爸爸说你不会回来了。妈妈说你去了别人家做饭。你还生爸爸的气吗?”
我听了两遍,没有马上回复。
我不想把大人的冲突塞进一个孩子心里,也不想骗她说我一点都不生气。
最后我说:“阿姨不是生你的气。大人做错了事,要自己想办法改。你不用替谁道歉。”
她问:“爸爸会改吗?”
我想了想,说:“改不改,是他的事情。”
“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你妈妈同意的话,我会去。”
“你还会给我做馄饨吗?”
“会。”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
“那你什么时候来?”
“周末下午。”
周六下午,我提着一袋面粉和青菜去了沈家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我没有进沈家的门。
沈太太带着沈妍出来,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教沈妍怎么揉面,怎么把馅放到皮子中间,怎么把两边捏紧。
她包出来的第一个馄饨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船。
她自己看了半天,问:“是不是很丑?”
“丑不丑不重要,煮熟了能吃就行。”
她笑了起来。
沈太太一直没有提沈先生。
快吃完时,她突然问:“你还会回去做住家保姆吗?”
“可能会。”
“还会住在雇主家里吗?”
“如果条件合适,也可能。”
“那你不怕再遇到这样的事?”
我看着窗外。
“怕。”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
“怕还会去?”
“怕,不等于我要放弃工作。只是以后我会提前把不能接受的事情说清楚。”
“如果对方嘴上答应,后来又反悔呢?”
“那我就走。”
“可是你需要工资。”
“需要工资,所以我更要清楚自己不能拿什么去换。”
她低下头,轻轻搅动碗里的汤。
“我以前总觉得,住家保姆只要忍一忍,就能把日子过下去。”
“我以前也这么想。”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忍耐可以是为了暂时渡过难关,但不能成为别人越过边界的通行证。”
她抬眼看我。
“你说得对。”
那天沈先生没有出现。
我没有问他在哪里,也没有想知道他有没有后悔。
我曾经以为,一个人做错了事,就应该受到某种惩罚,最好是他也经历一遍被逼迫、被轻视、被别人替他决定的感觉。
可后来我发现,我离开沈家本身,就是我能给出的结果。
我不需要他失业,不需要他赔钱,也不需要所有人都站出来说他错了。
我只需要不再把自己的清醒交给他。
过了半个月,沈太太又打来电话。
她说沈先生想亲自向我道歉。
我问:“他为什么想道歉?”
“他说最近家里的饭菜没人做,沈妍也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觉得自己那晚做得不妥。”
“他是觉得不妥,还是觉得我离开以后家里不方便?”
她沉默了。
我说:“太太,如果他真的想道歉,可以把话发给我。不必见面。”
过了几分钟,我收到沈先生发来的消息。
“孙姐,那晚我喝了点酒,态度不好。你不该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我希望你回来继续工作,工资可以涨到八千。”
我看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他仍然没有说“我不该逼你喝”。
也没有说“我不该拿走你的手机”。
更没有说“我让你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回房间,是不安全的”。
他只说自己喝了点酒,态度不好。
仿佛涨八百元,就能把那晚全部买回去。
我回复:“不回去。”
他很快打来电话。
“八千还不行?”
“不是钱的问题。”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不会回去工作。”
“你这样做,有必要吗?”
“有。”
“你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重新找工作不容易。”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固执?”
“我不是固执。”
我站在自家厨房里,看着窗台上重新长出嫩叶的绿萝。
“我只是终于知道,五十三岁以后,我还可以拒绝让我害怕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先生的呼吸明显重了些。
“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
“我没有说自己可怜。”
“那你为什么一直抓着不放?”
“因为你一直没有承认。”
“我已经道歉了。”
“你没有。”
“我说态度不好。”
“那不是道歉。”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再打过来。
我把他的号码删除了。
不是拉黑,因为我不希望自己做出一副还在等他继续纠缠的样子。删除以后,那个号码就只是一个陌生号码,不再占据我的通讯录,也不再占据我的生活。
后来,我在许家做了半年。
半年里,他们家来过三次客人。
第一次,许阿姨提前告诉我:“晚上有两个老朋友来吃饭,你如果忙完了可以先回去。饭菜不用做太复杂,我们自己也能收拾。”
第二次,许叔叔问我:“孙姐,客人可能会带酒,你介意吗?”
我说:“他们喝他们的,我不喝。”
他说:“当然。”
第三次,许阿姨把一只小红包放到我手边,说是过节的心意。
我没有马上收。
她说:“这不是陪酒钱,也不是额外条件,就是给你的节日红包。”
我这才接过来。
我终于能分清,什么是工作报酬,什么是别人的好意,什么又是披着好意外衣的控制。
有一天晚上,我整理衣柜时,翻出那件在沈家饭局上穿过的外套。
袖口上的油渍已经洗掉了,衣服却沾着一股我不喜欢的味道。那种味道不只是酒,也有客厅里过亮的灯,酒杯碰撞的声音,沈先生压在手机上的手,还有我醒来后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的恐惧。
我本来想把外套扔掉。
可最后,我把它洗干净,晾在阳台上。
不是因为舍不得。
而是我不想让那一晚决定这件衣服以后属于什么记忆。
它可以只是一件外套。
我也可以只是我自己。
那年冬天,沈妍过生日,沈太太问我愿不愿意去参加她的小型生日聚会。
我问:“沈先生在吗?”
“在。”
“那我不去家里。”
她说:“可以在外面吃饭。”
我答应了。
那天晚上,沈妍订了一个小蛋糕。她把第一块奶油最多的地方留给我,问我最近有没有喝酒。
我说:“没有。”
“以后也不喝吗?”
“如果我自己愿意,可以喝一点。但别人逼我喝,我不会喝。”
她认真点头。
“我也不喜欢爸爸喝醉。”
沈太太听见这句话,脸色变了变。
沈先生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
吃完饭,他忽然开口:“孙姐。”
我抬头。
“那天的事,对不起。”
他的话很轻,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没有立即回应。
他继续说:“我不该拿你的手机,也不该明知道你不能喝,还让你一直喝。”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说出发生过的事情。
沈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惊讶。
沈妍也抬起头。
我问:“你现在为什么道歉?”
“我后来想了想,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只是想了想?”
他的脸僵了一下。
“还有沈妍一直问你为什么不回来。”
“如果她不问,你会道歉吗?”
沈先生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纸巾。
“我不知道。”
我没有继续追问。
道歉来得晚,不代表它毫无意义。但道歉也不能把关系恢复原样。
我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沈先生抬起眼睛。
“那你愿意回来吗?”
我摇头。
他的目光又暗下去。
“我已经不在沈家工作了。你道歉,是你该做的事;我不回去,是我对自己的安排。”
“你还是不相信我?”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
“我不想再住在一个需要先确认别人会不会尊重我的地方。”
他没有反驳。
这一次,他没有说工资,也没有说家人,更没有说我小题大做。
或许他终于明白,有些关系一旦让人失去安全感,就算后来不再发生同样的事情,也很难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沈妍把一块蛋糕推到我面前。
“孙阿姨,你以后还会来吗?”
我说:“会,只要你请我。”
她笑了。
沈先生也扯了扯嘴角,只是笑得很勉强。
我知道,这顿饭不会让我们变回从前。
可它也没有必要变回从前。
我和沈家之间,已经从雇主和保姆,变成了一段有过边界冲突、最终分开的关系。沈先生要为那一晚记住一件事:别人说不喝的时候,就是真的不喝。沈太太也要为自己的沉默负责。沈妍则需要知道,大人的错误不该由孩子来弥补。
而我,终于不再把离开看成失败。
我五十三岁,绝经三年,丈夫去世九年,做过母亲,也做过住家保姆。
那晚,我在雇主家的饭桌上第一次喝到断片。
我曾经以为,那是我最狼狈的一晚。
后来我才发现,真正让我狼狈的,不是酒量差,也不是在别人面前站不稳,而是我明明已经说了“不”,却还在担心别人会不会因此不高兴。
我害怕失去工资,害怕找不到工作,害怕被人说不懂事,害怕儿子知道后担心,也害怕别人觉得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不该有那么多要求。
可是我后来终于明白,工作可以重新找,房子可以慢慢修,钱可以一点点挣。
只有清醒着保护自己的权利,不能拿去交换一顿饭的热闹。
现在,别人问我能不能喝酒,我会直接回答:
“不能。”
有人问:“一点都不行?”
我说:“不是身体允许不允许的问题,是我不愿意。”
有人笑我太认真。
我也不再解释。
我只把手里的东西收好,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因为五十三岁以后,我终于明白,女人不是到了绝经,就只剩下干活和忍耐。
我可以照顾别人,也可以拒绝被照顾的方式。
我可以需要一份工作,也可以不接受工作之外的羞辱。
我可以心软,可以念旧,可以记得沈妍抱着我哭的样子,也可以永远不再回到那栋让我失去安全感的房子。
那晚我喝到断片,第二天醒来时,别人告诉我“没事”。
可真正让我清醒的,不是那碗粥,也不是那杯水,更不是沈先生后来迟到的道歉。
是我终于亲口告诉自己:
我不喝。
我不陪。
我不回去。
而这三个决定,从此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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