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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广平 ·私人听觉史【5】||江声四叠,各送一程——《滚滚长江东逝水》四种演唱版本的听潮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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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声四叠,各送一程

——《滚滚长江东逝水》四种演唱版本的听潮札记

吴广平

江声起处,词是先到的。明代嘉靖三年(1524年),杨慎因“大礼议”获罪,被枷锁押解赴云南。谪戍期间他撰成《廿一史弹词》,第三段《说秦汉》的开场词,便是这阕《临江仙》。后世流传他于江陵见渔樵煮酒而作此词,此说仅见于杨慎后人家谱,不见于正史与同时代文献;不过,这一场景,倒恰好与词中“白发渔樵”的意象相合。四百余载岁月流转,谷建芬为这阕怀古之词谱上旋律,该曲为央视版《三国演义》而作,随剧集于1994年播出。自此,“滚滚长江东逝水”不再只是纸页间的文字叹惋,化作几代中国人耳朵里共通的记忆——前奏一响,浩荡江风便扑面而来。

有人独立江渚,目送斜阳沉向青山;有人静对书案,在纸页间轻读兴亡;有人站在田埂,随晚风吐出心底的感念;有人迎着潮声,和千年前的词章做一场崭新的应答。同一条大江,经由四人歌喉,流淌出四种迥然不同的水色。杨洪基是一棵老松,廖昌永是一尊钟鼎,朱之文是一曲夯歌,谭维维是一道潮锋。松立江岸,鼎陈书案,夯歌起于田垄,潮锋撞向堤岸。不必追问哪一种形态最接近长江,大江本来就不止一种流法。


杨洪基的声音如一棵老松,深根盘扎江边,不刻意宣讲历史,只供往来听者静静驻足。当年谷建芬一通电话邀他试录,此前已有二十多位歌者先后尝试,他本未把此事看得很重,第一遍唱得并不理想,高音没能上去,他跟谷建芬说嗓子有些疲劳。试唱之际,儿时耳濡目染的昆曲、京剧婉转的“小弯”,不自觉揉入美声行腔之中,如同松枝凝上一层薄霜,外表不显张扬,根基却沉实厚重。

他不是在“表演”这首歌,更似江山借人声自叙心事,沉郁苍茫,自带岁月年轮。低音沉而不压,仿佛江边老者闲话千古往事,娓娓道来,不必嘶喊便引人沉静;高音收敛锋芒,留一缕余气,好似讲尽群雄起落之后,一声默然叹息。“是非成败转头空”从他口中流出,不是激动的喟叹,而是冷静客观的陈述:兴亡成空,本就是历史的寻常。后世无数翻唱,总要到此回望,正是因为这棵老松矗立于此,为整首作品立下不可移易的原点坐标。松的可贵在于稳,也正因这份安稳,它从来无意讨好世人。


廖昌永如一尊精心擦亮的钟鼎,安放在书案之上。他并非电视剧原版演唱者,也多次登上音乐会舞台演绎此曲。学院派的光华浸润嗓音,恰似打磨完成的青铜重器,共鸣圆融通透,换声干净妥帖,每一字都端谨有度。杨洪基的老松满身风雨苔痕,廖昌永的钟鼎流转温润辉光。

他不追求戏剧化的悲怆宣泄,稳稳托住“浪花淘尽英雄”,唯有听者走近,方能窥见鼎腹之上细密的云雷纹饰,那是深厚学养沉淀出的克制。这首古词,是被他认真品读、反复思索之后,再付诸歌声。只是聆听这一版,需要人安下心神;无法在行色匆匆赶路的时候听廖昌永,就如同不能在颠簸的路途上临帖。江面看上去波澜不惊,水面之下,却是沉甸甸的历史重量。


朱之文的歌声像一曲自田垄间升起的夯歌——夯歌本是民间劳作时喊起的号子,并非厅堂雅乐。2011年山东综艺频道《我是大明星》的选秀舞台上,身穿军大衣的农民歌手唱起此曲,音色太过贴近原唱,评委误以为还在播放录音,当即勒令关掉伴奏,要求现场清唱。伴奏散尽,浑厚的歌声依旧稳稳奔涌而出。这个现场细节胜过千言万语:朱之文的本嗓天赋,天生契合这首歌的气质。

他没有受过系统声乐训练,换声区自有局限,高音多仰仗本嗓支撑。但胸膛里涌出的那股气息,是泥土孕育出来的生命力。经他演绎,滚滚长江化作村头场院掠过的晚风,英雄不再封存于故纸堆里,也活在普通庄稼人的向往之中。专业层面固然存有缺憾,却紧紧贴着人间大地,毕竟万里长江,本来就会漫过阡陌田埂。杨洪基站在江头俯瞰千古兴衰;朱之文立于人群仰望英雄传奇。一个看透风云起落,一个心生由衷敬慕,仰望的人,离土地更近。


谭维维是一道撞向堤岸的潮锋,使命不在于沉淀过往,而在于冲破隔阂。2020年末,江苏卫视2021跨年演唱会,她携手郎朗与交响乐团,将《滚滚长江东逝水》作为四大名著串烧的开篇。用女声演绎一首专为男中音量身打造的曲目,本身就是一次自觉的艺术错位:不求复刻旧貌,意在重新打开经典。

宏大交响铺展声场,搭配口语化的咬字,在大众听感里带上几分摇滚的锋芒。太合音乐官方通稿谓之“气势恢弘的交响乐伴奏”。这一版演绎,将原作看淡世事的冲淡旷达加以转译,不再一味慨叹“成败转头空”,转而唱出“成败转头,我还在唱”的当代回响。不少听众惋惜这一版少了沧桑厚重,可潮锋的使命本就不是沉湎过往,而是打通古今壁垒,让千年前的词章抵达年轻一代。它无意取代老松与钟鼎,而是把古老的长江拉入现世浪潮:历史并未老去,依旧拍打着我们脚下的堤岸,为经典注入鲜活的时代生命力。

老松定脉,钟鼎蕴辉,夯歌接地,潮锋开新。四种演绎,从来不是比拼谁唱得“正确”。原唱是范式,不是枷锁。不必拿“像不像杨洪基”的标尺评判廖昌永的雅致;不必用学院声乐的技术标准苛责朱之文乡土本真;也不必固守原教旨式的怀古审美,否定谭维维的当代突破。录音棚、音乐厅、选秀舞台、跨年晚会,不同的媒介场景,打磨出样貌各异的水声。杨洪基守住江头暮色,守住词章旷达的本真;廖昌永蘸着墨香,细品历史沉思;朱之文携田野清风,送来普通人真挚的共鸣;谭维维乘着时代潮浪,为旧词赋以新生。

长江从来不止一种画法。它可以是杨慎笔下翻卷的雪浪,是谷建芬琴键落下的低音,是杨洪基江边老松镌刻的年轮,是廖昌永案头钟鼎漫溢的辉光,是朱之文田垄之上的夯歌,也是谭维维舞台之上奔涌的浪涛。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笑谈落尽,江水兀自东流。一阕《临江仙》,从来不属于哪一位歌者。世人各怀心事聆听,便各有一段江声,留在心底。


吴广平,湖南科技大学教授,曾担任中国古代文学、语文学科教学、流行音乐研究、音乐教育四个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导师,兼任中国屈原学会常务理事,湖南省屈原学会副会长,汨罗市屈原学会会长,汨罗市委、市人民政府智库专家,湘潭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湘潭市全民阅读协会副主席。已撰写出版《楚辞全解》《屈原赋通释》《宋玉研究》《诗经:全本全注全译全彩图本》等著作多部。曾荣获“全国优秀教师”“湖南省普通高校青年骨干教师”“湖南省优秀教师”“湖南省优秀研究生导师”“湖南省首届普通高校教学奉献奖获奖教师”“湘潭市第七批优秀专家”等荣誉称号。曾应邀到全国众多单位作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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