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景云二年正月的一个深夜，长安东宫偏殿里，一只陶制药罐搁在炭炉上，药汁咕嘟作响，白气从罐口一股一股涌出来，糊住了守在旁边的中年男子的眉眼。
他蹲下身，用袖子垫着罐耳，把药汁倾入碗中，动作很慢，慢到炭火映在他脸上的光影几乎不动。
碗搁在地上，他没有立刻端起来。
殿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他把碗往暗处推了推，等那脚步声远了，才重新端在手里。
药是堕胎药。
史传记载，他亲自看着火候，怕旁人经手出了差错。
他叫李隆基，此时是大唐的太子。
他的一位杨姓良媛怀了身孕，而他正打算把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化为一摊血水。
药碗端起来又放下。
据《旧唐书》所载的传闻，他在这时候困倦入寐，梦见有神人覆护药罐，醒来之后，恰好东宫侍读张说入见，劝他不要做这件事。
他听了。
次年，杨氏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嗣升，后来改名浚，再改名玙，最终定名亨。
李亨。
大唐肃宗皇帝。
他活了下来，而他的父亲曾在他人生的门槛上亲手架起一只药罐，差一点把他从门槛以内抹掉。
这件事后来被写进史传，也写进他一生与父亲之间那条看不见底的裂隙里。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长安大明宫。
太子李瑛接到一道传召，说宫中有贼，命他披甲入宫护卫。
李瑛没有犹豫，披甲执兵，与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一同入宫。
宫中没有贼。
等着他们的是皇帝李隆基，以及一道废为庶人的诏书。
同一天，三位皇子被贬为庶人，不久之后，赐死。
天下冤之，时人号“三庶人”。
主导这场构陷的是武惠妃，执行的人是她的女婿杨洄。
杨洄日日窥伺三位皇子的过失，把琐碎言语编派成罪状，再由武惠妃在皇帝面前泣诉。
张九龄为宰相时，曾当面谏阻，说太子与二王无罪，陛下奈何一日弃三子。
张九龄罢相之后，李林甫专国，皇帝再问废立之事，李林甫答了一句：“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豫。”
这句话把最后一道外朝的阻力也卸掉了。
诏书下达的时候，李瑛已经在东宫做了二十二年的太子。
三庶人死后不到一年，开元二十六年六月庚子，李亨被立为皇太子。
他接手的不是一把椅子，是一处靶心。
李亨做太子的第一个动作，是改名字。
他原名嗣升，后改浚，改玙，立为太子时改名绍，后又因“绍”字与宋太子名讳相涉，再改单名亨。
名字换了四回。
每一次换名，都像把自己身上的一层旧皮揭掉，以求在父亲的注视下变得不那么显眼。
但这还不够。
天宝五载，正月十五，长安城张灯，李亨出游，途中与太子妃韦氏的兄长、刑部尚书韦坚相遇。
韦坚又与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在景龙观见面。
李林甫授意杨慎矜告发，说韦坚与皇甫惟明谋立太子。
案子递到御前，李亨的反应极快：他上表自辩，随即以“情义不睦”为由，请求与韦妃离婚。
韦妃被逐出东宫，削发为尼。
李亨用一桩婚姻换回了太子之位。
史书只写他“惧怕，上表请与韦妃离婚”。
“惧怕”两个字背后是一整座东宫的沉默。
他做了十八年太子，在这十八年里，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在父亲动手之前先把自己的一部分切掉。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长安门户洞开。
玄宗带着杨贵妃、杨国忠、高力士以及少数皇子皇孙，在禁军护卫下趁夜出逃。
队伍走到马嵬驿时，将士饥疲，愤怒像干柴一样堆在驿站的庭院里。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通过东宫宦官李辅国把话递到太子面前：祸根在杨国忠，要杀他。
太子“未决”。
他没有阻止。
杨国忠被乱兵杀死，杨贵妃被高力士引入佛堂，缢杀，尸体陈放在驿庭。
这一场兵变把杨家从玄宗身边连根拔起，也把玄宗和太子之间最后那层薄薄的和睦撕开了。
父与子站在同一座驿站里，四周是刚刚杀过人的禁军，彼此都知道接下来该分路了。
队伍继续西行。
到了马嵬坡外的岔路口，父老遮道，请太子留下讨贼。
玄宗把后军两千人拨给李亨，命他北上。
父子分道。
玄宗入蜀，李亨北上灵武。
至德元载七月十二日，李亨在灵武城南门楼举行登基仪式，改元至德，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从马嵬分兵到灵武称帝，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月。
玄宗在蜀地还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不再是皇帝了。
后来消息传到成都，玄宗说了句“吾儿应天顺人，吾复何忧”，又下了一道旨意，说军国大事“皆先取皇帝进止，仍奏朕知”，末尾还加了一句：等收复京城，我就不再过问了。
这道旨意写得很有分寸，分寸里藏着不甘。
一个做了四十四年皇帝的人，不会因为一句“应天顺人”就真的放下。
至德二载十二月，玄宗从成都返回长安。
肃宗亲自到咸阳望贤驿迎接，捧着父亲的脚，呜咽不自胜。
玄宗索要黄袍，亲手给肃宗披上。
这一幕被史官记下来，看上去是父慈子孝的收束。
但收束之后的日子，是另一回事。
玄宗最初住在兴庆宫。
兴庆宫在长安城东，靠近市井，玄宗偶尔登勤政楼，楼下百姓望见，传呼万岁，声动天地。
这声音传进了肃宗的耳朵里，也传进了李辅国的耳朵里。
上元元年七月，李辅国矫称肃宗之命，迎玄宗“游西内”。
玄宗被扶上马，走到睿武门，五百骑露刃遮道。
玄宗惊得几乎坠马。
高力士跃马上前，厉声喝令李辅国下马，又宣太上皇诰命，将士才收刃拜舞。
玄宗被送入太极宫甘露殿，随行的侍卫只剩几十个老弱之人。
高力士流放巫州，陈玄礼勒令致仕，玉真公主出居道观。
玄宗身边被清空了。
太极宫在长安城北，是隋朝留下来的旧宫，地势低洼，夏天潮湿。
甘露殿的庭院里长着杂草。
玄宗不再吃荤，说是辟谷修道，不茹荤，渐渐连谷物也停了。
史书写“上皇不懌，因不茹葷辟穀，寖以成疾”。
肃宗最初还派人问安，后来自己也病了，只遣人起居。
父子之间最后一点消息的往来，也变成了例行公事。
宝应元年四月初五，李隆基死在太极宫神龙殿，七十八岁。
他做了六年太上皇，其中最后一年零八个月，被关在这座旧宫的偏殿里，身边没有一个旧人。
死前他是否真的在“辟谷”，还是已经无法咽下任何东西，史书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诊断。
只留下“不茹荤”“辟谷”“寖以成疾”几个词，像几块冷石头，摆在那里。
玄宗死的那一天，肃宗在做什么？
史载他“闻上皇登遐，哀慕，疾转剧”。
他本来就病着，听到消息之后病更重了，于是命太子李俶监国。
十三天之后，四月十八日，肃宗死在骊山华清宫长生殿，五十二岁。
这十三天里发生了另一件事。
肃宗张皇后与李辅国之间的同盟早已破裂。
张皇后想杀掉李辅国，改立越王李系，她召来太子李俶商议，太子不肯从。
张皇后便与越王李系谋划，调集宦官，准备动手。
李辅国得到消息，命程元振率禁军入宫，收捕越王李系等人，杀张皇后。
禁军入宫的那一夜，肃宗躺在长生殿的病榻上，兵刃的声音穿过殿门，他受了惊吓，病情骤然加重，当天崩逝。
一个皇帝死在宦官兵变的声音里，而十三天前，他的父亲死在另一座宫殿的沉默里。
两座宫殿之间隔着长安城的街坊，父子的尸体在十三天内先后被抬出宫门。
肃宗死后，李辅国拥立太子李俶在灵前继位，改名豫，是为代宗。
代宗给父亲上庙号肃宗，葬在建陵。
没有人再提起太极宫里那个绝食的老人。
《新唐书》写到三庶人的时候，记了一个细节：武惠妃在三人死后，屡屡看见他们的鬼魂作祟，召巫者祈禳，改葬，把行刑者的尸体挖出来重新埋葬，仍然不得安宁，直到惠妃自己死去，祟才停止。
这件事被写进正史，读起来像一则多余的志怪，但它放在整条脉络里并不多余：被权力碾碎的人，在后来的叙述里以鬼魂的形式回来。
李瑛、李瑶、李琚死的时候，李亨刚刚被立为太子。
他看着三个兄弟在同一天从庶人变成尸体，然后在同一年被推上太子之位。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十八年，两次离婚，无数次改名，在父亲面前割羊腿、用饼擦手，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无可挑剔。
他活了下来，活到灵武，活到长安，活到父亲的死讯传来。
然后他又活了十三天。
宝应元年四月的长安，两场丧事接连办完。
太极宫甘露殿的竹帘被卷起来，殿前的杂草已经长到台阶边上。
新皇帝李俶从肃宗的灵前站起来，走出长生殿，迎面是禁军士兵还没有来得及擦干净的刀鞘。
风从骊山方向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
一只药罐的影子，在五十一年前东宫偏殿的炭火旁出现过，如今早已碎在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连碎片也扫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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