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湾仔,告士打道。
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十月的阳光下反着光,大堂门口的车道上落了几片榕树叶,被过往的轮胎碾成了碎末。楼还在正常运转,电梯上上下下,保安站在门口,偶尔帮人拉一下门。但楼里有一层已经清空了。门禁卡刷不开,前台没有登记本,走廊尽头那间储物室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体,写着“非授权人员勿入”。
清盘人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里面没有恒温恒湿设备,没有防撞包装,也没有保险柜。画框靠着墙根码着,有的面朝里,有的面朝外。落灰了。用指头在画框边上抹一下,能划出一道干净的印子。
这间储物室里放着毕加索、莫奈、安迪·沃霍尔。
2016年3月之后的约十八个月里,恒大的一家附属公司买了110件艺术品。其中95件来自同一家香港经销商。总成本至少13亿港元。清盘人在报告里写得很克制:没有完全搞懂恒大为什么买这么多画,这不属于公司日常业务,只知道一部分挂在总部会所里撑场面。
后来清盘人接手了其中107件,委托苏富比在香港、巴黎、伦敦、纽约、新加坡分批拍卖。卖出去96件,净收回2.25亿港元。剩下11件还在处理。整批算下来,浮亏超过10亿。许家印早前自己处理过5件,回款4.5亿,也亏了大约2亿。
买的时候像在菜市场举牌,卖的时候像在清仓旧家具。
比画更扎眼的,是捐出去的钱。
2013年和2016年,恒大以公司名义给美国一所大学分两次捐了约12亿港元。公开信息指向哈佛。部分款项用于设立“恒大冠名研究中心”。清盘人翻完账本,写了一句:看不出明确商业理据,公司没有拿到对应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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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恒大又签了一份三方意向书,预付1430万美元做新冠研究。项目没跑完,用了1110万,剩320万。清盘人现在正发函追讨其中200万美元。能不能要回来,是另一回事。
捐款这件事为什么招骂,公开信息里有一条线可以对照:许家印的次子许腾鹤毕业于哈佛。后来管过恒大财富。清盘人不会在报告里写“捐楼换录取”,只写“无商业理据”。但账本摆在那里,时间线也摆在那里,看的人自己会算。
同一年,许家印还在买面子工程。
2016年,恒大以125亿港元拿下香港美国万通大厦,改名叫中国恒大中心。这栋楼后来一直在找接盘方。越秀地产谈过,没谈成。香港写字楼市场冷得厉害,空置率高,租金往下走。能收回多少,没有人敢给准数。
也是2016年,恒大砸了360多亿元搅进宝万之争。半路接万科的筹码,后来折价转给深铁,血亏大概70亿。回A股的对赌协议,1300亿战略投资,都是那阵子埋下的雷。钱像水一样往外流。
俱乐部会籍1114.7万港元,清盘人标注疑似许家印及高管消费。私人飞机、游艇、劳斯莱斯、加拿大魁北克省的酒店和物业、基金投资、恒大汽车。广州还停着一架空客A319,从2023年起就不适航了,欠着5000多万港元的管理费。清盘人找了意向买家,预计净收1200万美元。
恒大汽车更惨。股票停牌快两年,上海公司进了破产清算,员工没剩几个。清盘人报告里把它归为沉没成本。
把这些事串起来看,2016年到2021年,不是“首富高光五年”,是杠杆撑起来的排场五年。
恒大账面上的现金流好看,靠的是理财池吸血、表外负债、财务造假。深圳中院一审已经查明:2016年到2021年,恒大和许家印用持续财务造假虚增资产、隐瞒负债,搞非法吸存、集资诈骗、欺诈发行。2026年8月判了。恒大集团罚88.2亿,恒大地产罚70亿,许家印无期徒刑,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违法所得继续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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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判了,钱没追回来。
清盘报告给的数字很冷。截至2026年9月30日,清盘人累计变现约34亿港元。债权申报大约200份,申索总额约3600亿港元。34除以3600,回收率不到1%。清盘人的目标是2027年上半年做首次中期摊还,但能分多少,现在没有人敢估。
他们能动的,其实只是境外那点壳。清盘人识别掌控的资产池账面价值约356.66亿港元,实际变现34.22亿。内地3000多家实体,650多家已经进了破产程序。项目公司的资产优先填当地窟窿,香港清盘人对内地账务的权限是被切断的。所以现在追的,是画、是飞机、是物业股权、是哈佛那200万美元、是夏海钧和丁玉梅离岸账户里的残值。
清盘人同时告了许家印、夏海钧、丁玉梅和关联实体,申索超过65亿美元。香港、英国、美国、加拿大、BVI五地同时打官司。许家印和夏海钧的全球资产冻结上限各600亿港元,丁玉梅28亿。普华永道也被追85亿美元的审计责任。香港高院8月驳回了普华永道国际的剔除申请,11月还有上诉聆讯。
最值钱的一块拼图是恒大物业。51%股权,年营收137亿左右,在管面积6亿平方米。清盘人跟潜在买家谈了快两年,排他期到2026年10月27日。市场传太盟,但没有落锤。真成交,债权人能回点血,也就几十亿量级,对比3600亿申索还是九牛一毛。
回到那间储物室。
13亿的名画,最后2.25亿清掉。125亿的大楼,挂牌没人接。12亿捐出去的冠名墙,还在发函讨200万美元。许家印坐牢了。可买房人的定金、理财阿姨的养老钱、供应商的工程款,早被这些支出啃没了。
普通家庭不懂莫奈和毕加索。他们只知道当年把半辈子积蓄交给恒大,换回来的是合同、是工棚、是每个月要还的期房贷款。那些画框上落灰的时候,多少工地上的灯没有亮过。
清盘报告最狠的地方,不是曝光许家印多荒唐。是把“首富帝国”拆成了一张价目表。每一笔风光,都标着普通人的代价。
现在能做的,就是等清盘人继续翻。画一幅一幅拍,楼一栋一栋挂,飞机一架一架卖,哈佛的函一封一封发。追不回的,是那些本该交付的房。追得回的,也只是泡沫破掉之后的一点残渣。
许家印把恒大做成了“宇宙房企”,最后留给大家的,是一张对不上的账。他坐穿牢底,账也未必算得完。真正买单的,从来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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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里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俱乐部会籍”1114.7万港元。像一张会所消费的小票。同一本账后面,是3600亿的债权申索。许家印在42层会所端着酒杯看画的时候,楼下交了首付的年轻人,连工地的门都进不去。
更荒诞的是追讨本身。清盘人满世界飞。香港翻画,广州卖飞机,伦敦查豪宅,美国给哈佛发函。200万美元都要追,不是因为这钱多,是因为没别的可追了。能变现的早折损了,不能变现的卡在离岸信托、代持、跨境司法管辖里。
许家印早年也苦过。舞钢车间主任出身,南下深圳揣着两万块创业,金碧花园靠预售回款撬动第一个项目。那套“快周转”打法本来是生存术,后来被放大成了赌国运。2016年以后,他不是在做企业,是在用恒大的信用背书玩一个永远需要更大杠杆的游戏。
钱多到没有边界感,就会变成买名画、捐常春藤、买飞机、搅资本战。他以为这是帝国气象。其实是把买房人的首付款,换成了别人学校墙上的铭牌。
2021年10月恒大财富暴雷,表面是拐点。实际窟窿早被财务造假糊了五年。暴雷前一年,他还给境外关系人转过几十亿量级的资金。清盘人后来追张松桥、追蒋大龙,追的就是这些暴雷前夜腾挪出去的残影。
刑事判决落了,民事追赃是另一场硬仗。法律上说“退赔损失优先于罚金、没收财产”。可真到执行层,境外资产认不认、离岸信托凿不凿得开、内地项目回款先填谁,全是拉锯。
对普通购房者来说,现在最实在的动作不是骂。是留证据。合同、付款凭证、贷款流水、监管账户记录、停工照片。项目进重整或清算,在规定期限申报债权。核心城市、快封顶、有白名单和国资接盘的项目,交付概率高一点。只挖了基坑、销售回款被抽走的项目,就难了。
许家印这案子,最后留给社会的不是“首富翻车”的爽文。是一个很硬的问题:当一家企业大到大而不能倒,实控人把公司账当私人钱庄,监管、审计、金融机构全链失守,代价是谁扛。
答案是买房人扛,理财客扛,供应商扛,地方保交楼基金扛。他坐牢,他没死刑,他没收财产。但2.4万亿量级的窟窿,填不满。
清盘人报告每一页都在写两个字:挥霍。背后藏的是四个字:罄竹难书。
那110件画里,如果有哪一幅莫奈,当年本可以变成三千套刚需房的首付。它没有变成房。它变成了储物间墙角的一道反光。最后2.25亿卖掉,连本都回不来。
这才是许家印故事里最没有“爽感”的部分。不是首富变囚徒的落差。是无数普通人被一句“恒大靠谱”耽误掉的一辈子。
往后几年,清盘还会继续。官司还会打。资产还会一点一点抠。也许十年后这案子才真正收尾。到那天,许家印在牢里老去。当年交钱的人,孩子都上中学了。
他们不会记得莫奈。只记得那个没有交出去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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