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加拿大总理卡尼近日推出名为“更强大的加拿大计划”的国家安全战略，这是加拿大二十多年来制定的首份国家安全战略。文件仅十余页，却以“战略自主与国家韧性”为核心表述，明确将经济安全置于首位。这一文件的出台，既是对冷战后传统安全框架的修正，也是对当下美加关系不确定性的直接回应。
回顾加拿大的国家安全政策史，可以发现明显的阶段性特征。2004年，加拿大发布过一份《保障开放社会：加拿大国家安全政策》文件，这是加拿大在“9·11”事件后制定的首份综合性安全战略文件。当时，加拿大的核心关切是恐怖主义、公共卫生危机与基础设施安全，强调在相互依存的开放体系中保护加拿大。与之相比，这份新战略将经济安全与韧性明确置于首位，把供应链安全、关键技术自主与产业政策直接纳入国家安全框架，并强调“为包括战争在内的一切最坏情况做好准备”。从“在开放体系中保障安全”转向“在竞争性体系中维护选择权”，这一转变也反映出全球安全议程的某种结构性位移。
这一战略的出台，有其深刻的大背景。过去十余年，经济安全与国家韧性在各国国家安全框架中的权重显著上升。供应链安全、关键矿产竞争、人工智能与半导体的技术主权、支付系统与数据基础设施的安全，已不再被视为单纯的经济议题，而成为主权与安全的延伸。对加拿大来说，传统以地缘政治同盟为中心的安全体系，重要性相应下降。北约、北美航空航天防御司令部（NORAD）等机制依然存在，但在面对经济胁迫、技术脱钩与非传统威胁时，其局限性日益清晰。以地缘政治为基础的同盟义务，与目前上升的经济安全需求之间的落差不断拉大，甚至出现矛盾。加拿大既需履行对美国的防务与情报合作承诺，又试图通过贸易伙伴多元化与关键产业国内化来降低对单一市场的依赖。这种矛盾并非加拿大独有，却因其与美国经济的高度一体化表现得尤为突出。
美国自身的变化进一步放大了这一矛盾。在“美国优先”框架下，以美国为中心的传统地缘安全体系的不确定性明显上升。无论是美国要求加拿大提高防务开支、强化北极与北美防务协作，还是加拿大自身对冲美国政策不确定性的需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加拿大必须发展更多自主安全能力。新战略中“合作的、清醒的”对美关系定位、对战略能力的强调，以及“可变几何联盟”的提法，正是对这一现实的回应。它试图在维持北美防务合作的同时，通过国内产业与伙伴多元化来增加政策选项。
然而，这一战略能否增强加拿大的战略自主性，答案仍然是审慎的。它确实可能提升加拿大的战术行为能力，但从战略自主的角度衡量，其限度依然清晰。无论是在历史上还是在现实中，由于地理与规模的双重限制，加拿大从未作为独立的战略行为体出现在世界上。在历史上，加拿大先依附大英帝国，二战后则深度嵌入美国主导的安全与经济体系。新战略中的“战略自主”表述，更多是在既有结构约束下争取战术弹性，而非突破这一结构本身。
因此，加拿大新国家安全战略的意义，在于它如实反映了经济安全上升与传统同盟体系相对弱化的趋势，也回应了美国政策不确定性带来的现实压力。它可能增强加拿大在具体领域的行动能力与韧性，但很难从根本上改变其作为“中等国家”在战略层面的依附性。地理与规模所决定的结构现实，依然是理解加拿大安全政策的关键坐标。（作者是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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