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区域之“湖”奔向国际之“海”

陈家泠以《还看今朝》为题发表主旨演讲。　

《荷美》纸本设色　五联屏　陈家泠　　广东美术馆供图

在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艺术讲堂上，著名画家、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教授陈家泠以《还看今朝》为题发表主旨演讲。恰逢其个人大展“还看今朝”在广东美术馆展出，这位年近九旬的艺术家从此次展览谈起，回顾海派与岭南文化的历史渊源，分享自己在广东写生创作的感受，提出文化艺术应从区域交流走向国际传播、从单向输出走向双向互动的思考。

不囿于流派定义:从百年交往看艺术的融合与创新

“海派文化跟岭南文化，近100年都是非常密切的。”谈起此次展览在广东举办，陈家泠首先回顾了两地艺术界绵延近百年的交往。在他看来，这次展览不只是个人作品的一次集中呈现，更像是一次跨越地域的艺术对话。

去年，“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在上海举办，引起当地美术界及艺术爱好者的广泛关注。此次陈家泠个展来到广州，正好形成两地艺术交流的呼应。他认为，这样的展览为两个地区提供了相互学习、共同提高的机会，也让不同地域的艺术传统在当代语境中重新发生联系。

陈家泠回忆起自己的求学经历，就读于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时，当时的院长林风眠就是广东人，林风眠、关良等来自广东的艺术家让他入迷。在他早年的艺术学习中，并没有特别鲜明的海派与岭南派别之分，真正吸引他的是这些艺术家各自独特的艺术语言和创造力。他认为，艺术家不应拘泥于流派标签，而应将所学融会贯通，最终形成自己的艺术语言。“从我的角度来看，我自己也分不清楚哪些是海派，哪些是岭南派。”

此次展览恰逢大湾区文化艺术节举办，也让陈家泠感到格外振奋。他将海派与岭南文化的交流、大湾区文化艺术节的举办，以及即将召开的APEC会议视为相互关联的文化契机。在他看来，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一个更为开阔的文化交流场域，使个人艺术创作与区域文化发展、国家文化交流产生了联系。

年近九旬，陈家泠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创作热情。他笑称，退休后的自己成了“野生动物”，仿佛卸下了种种束缚，创作也随之进入“大爆发”阶段。从70岁至今，他已举办18场个人展览，而此次在广东美术馆举办的展览，在他看来更是其中一个重要高潮。“这是我一生在艺术当中的盛举。”他说。　　

从莲花山到丹霞山:艺术创作需要技术，更需要被时代打动

此次来到广东，陈家泠去了不少地方写生:码头、莲花山、渔民村、红树林……眼前的景象与他几十年前的记忆形成鲜明对照，让他一次次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发展变化。

他回忆，自己73岁时曾在广东举办个人画展。再次来到这里写生，眼前的城市景象令他颇受震动:曾经普通的海湾、平常的村落，发展成为举世瞩目的现代化城市群，文化艺术也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气象。

“化平凡为伟大，化普通为神奇。”这是陈家泠对大湾区发展变化的感受。这种感动也迅速进入了画面。

此次展览中的《春风》，便是以莲花山为创作对象。陈家泠说，在他眼中，这座山不仅是一处风景，也可以成为大湾区发展变化的一个象征，寄托着“步步生莲”的美好寓意。

创作时，他又有了新的奇思妙想:把岭南随处可见、生命力旺盛的榕树与正值花期的木棉结合起来，再添上莲花山周边飞舞的风筝。榕树根系发达、枝干雄壮，木棉花热烈鲜明，两种具有岭南气质的植物在画面中相遇，形成一种充满生命力的视觉景观。风筝与春日景致则为画面增添了轻盈、开阔的气息。

一幅《春风》，画的是岭南风物，也是艺术家对时代气象和内心感动的记录。在陈家泠看来，大湾区能够在短时间内“风起云涌”，离不开时代提供的发展机遇与资源支持。他希望用自己的画笔，把它记录下来。

另一幅《韶关丹霞山》，则来自一次颇具挑战的写生经历。当时缆车停运，为了登高写生，陈家泠索性步行上山，这对一位年近九旬的艺术家而言无疑是一次考验。但当丹霞地貌的壮丽景色完整呈现在眼前时，他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风景太美了!”这次创作经历，被他归结为“技术+毅力+激情”:既要有驾驭画面的能力，也要有亲身感受自然的勇气，更要把一路积累的情感和能量全部注入其中。

对于艺术创作而言，陈家泠始终强调技术、思想与情感之间的关系。技术可以通过学习不断积累，思想需要在长期艺术实践中逐渐形成，而对生活、对时代、对土地的热爱，则能够让艺术家保持持续创作的激情。此次广东写生经历，正是这种创作观念的具体体现。

从“湖”走向“海”:文化出海需要双向交流，更需要生态

演讲的后半段，陈家泠将视线转向更广阔的文化发展议题:大湾区如何从区域文化交流走向国际舞台?中国艺术又该以怎样的姿态参与世界文化交流?

他用“湖、江、海”三个意象来形容文化发展的不同层次:湖代表地区性，江代表全国性，海则代表国际性。文化艺术的发展应当从区域扎根，逐步汇聚全国的资源与力量，最终走向国际舞台。

在陈家泠看来，走向国际并不意味着放弃自身文化传统，而是要在充分认识自身文化价值的基础上，让世界了解中国文化的智慧、创造力与审美特征。

结合自身经历，陈家泠分享了一个细节。2024年中法建交60周年期间，他曾在巴黎举办个人展览，展出绘画、书法、瓷器和缂丝等作品。展览开始时便吸引了不少观众，到展览后期，部分法国观众希望展览延期，并询问作品是否可以收藏。这次经历让他更加坚定了中国艺术作品走向国际的信心。

在陈家泠看来，文化艺术的国际交流应当是双向的，而不是单方面向外输出。这也是他提出文化发展“内循环”与“外循环”概念的原因。

首先是物质生态与精神生态之间的相互推动。陈家泠认为，一个地区的经济发展能够为文化艺术提供资源与条件，而文化艺术水平的提升，又能够反过来改善社会审美、创造力和整体文化气质，进而推动生产力进一步发展。对于大湾区而言，经济实力、文化资源与艺术创新之间应当形成更加紧密的联系。

其次是区域文化交流与国际文化交流之间的循环。在陈家泠看来，此次海派文化与岭南文化的交流，就是文化内循环的一种体现。不同地域的艺术传统相互借鉴，能够激发本土文化创造力，形成更具活力的艺术生态。而在此基础上，还需要进一步推动文化外循环，让中国的艺术成果走向世界，同时吸收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优秀文化成果。

从海派与岭南近百年的文化交往，到莲花山、丹霞山带来的创作灵感，再到巴黎展览中海外观众对中国艺术的热烈回应，陈家泠的演讲始终围绕着一个主题:文化如何在交流中生长，艺术又如何在时代变化中保持创造力。

对于这位年近九旬仍坚持写生、不断尝试新媒介的艺术家而言，传统从来不是一件需要小心翼翼保存、不能触碰的旧物，而是一条可以不断延伸的河流。它既有深厚的根，也有通向世界的能力。而大湾区所拥有的开放传统、经济基础与文化活力，正为这条河流“一浪接一浪”地兴起，最终汇入更广阔的海洋提供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