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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岁相亲提身体需求,70岁大爷骂完却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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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靠窗的位置,周秀兰到得早。

她把布包放在腿上,没有往旁边椅子上搁。桌上的玻璃水杯有一圈水印,她从包里抽出纸巾,先把杯沿擦了一遍,又把桌面靠近自己的地方擦了擦。纸巾团成一小团,捏在手心,没有立刻丢。

媒人王姐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老赵人实在,退休前在粮站做会计,账算得清,脾气也不花。你们年纪都不小了,能互相照应比什么都强。”

周秀兰点点头,眼睛往门口看了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外套,里面是藏青色毛衣,头发在脑后盘得整整齐齐。出门前她照过镜子,觉得口红颜色有点明显,又用纸巾轻轻按掉一层。五十八岁,说老不算太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她不是来让人看笑话的。

赵德海进来的时候,门帘被掀起,带进一股冷风。他个子不高,背没怎么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手里还拎着个旧帆布包。王姐赶紧招手:“老赵,这儿呢。”

赵德海走过来,先看了周秀兰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移开,朝她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周秀兰说。

两个人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有一壶茶,两只杯子,还有一碟瓜子。王姐熟练地倒茶,笑着说了几句两边的情况,见两人都答得短,便找了个借口:“你们先聊,我去前台问问有没有热饮。”

她一走,桌上更静。

赵德海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来开会。周秀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叶有点涩。她听见隔壁桌有人说话,也听见窗外电动车按喇叭,偏偏自己这一桌没声。

最后还是赵德海先开口:“王姐说,你退休前在纺织厂?”

“嗯,质检。”

“干了多少年?”

“三十一年。”

“那是老工人了。”

“谈不上,就是天天看布面,眼睛看花了。”

赵德海点点头,又问:“孩子呢?”

“一个女儿,三十五,结婚了,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几回。”

“就一个?”

“就一个。”

他“哦”了一声,像是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周秀兰也问:“你呢?”

“一个儿子,四十二,在本地做点小生意,住得离我不算远。”

“那挺好,身边有人。”

“有他自己的家,忙起来也顾不上。”

话说到这里,又断了。

周秀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七十岁的人,脸上皱纹深,眉毛却浓,说话时腰背坐得直。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粗,指甲剪得短,手背上有老年斑。她知道相亲都是这样,先问孩子、退休金、房子、身体,再问能不能互相照顾。有些话绕来绕去,绕到最后还是那些事。

王姐远远看了他们一眼,笑着做了个喝茶的手势,没有马上过来。

赵德海清了清嗓子:“我情况简单。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住。房子是老房子,两室一厅,够住。退休金不算多,但省着点花也够。平时自己做饭,身体没大毛病。”

他说得平,像报一份账。

周秀兰听完,也把自己的情况说了:“我老伴走五年了。房子也是自己的,小两居。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六,够吃够花。女儿在外地,家里平时就我一个人。”

赵德海说:“一个人是冷清。”

这句话让周秀兰抬了抬眼。

她原本捏着纸巾的手松了松。冷清这两个字,别人说出来像安慰,自己说出来又像卖惨。她这些年最怕别人问她晚上吃什么,怕别人说一个人还做什么饭,也怕过年时楼道里家家户户热闹,只有她屋里电视开得响。

她轻声说:“是有点。”

赵德海像是松了口气:“要是两个人都觉得合适,平时能搭个伴。头疼脑热时,跟前有个人知道。买菜、做饭、去医院,也方便。”

这话说得稳妥,周秀兰点了点头。

赵德海继续道:“我没别的想法。年纪到了,不图那些虚的。要是能处,就把日子过安稳。钱上我不会让你吃亏,家里大事小事也可以商量。儿女那边,他们过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能不添麻烦就不添麻烦。”

周秀兰听到“不图虚的”四个字,心里反而沉了一下。

她今天来之前想了很久。媒人问她有什么条件,她说没有特别条件,人正派,能说话,身体过得去就行。可王姐追问了一句:“夫妻之间那点事呢?你有没有想法?”

她当时脸热,半天没说话。

王姐倒不绕弯子:“秀兰,这不是丢人。你才五十八,往后日子长。要是找个伴,总得把话说前头。有的男的七十了还有要求,有的女的也有。大家都是成年人,先说清楚,省得以后别扭。”

周秀兰回家后想了一晚上。

她不是不知道这话难听。年轻时夫妻间的事,都要关了灯才敢说,到老了再拿到相亲桌上讲,像把贴身衣服摊给人看。可她也明白,不说清楚,往后更难说。她找的是伴,不是房东,也不是一起吃饭的熟人。

她抬头看向赵德海,声音不大,却没有躲:“老赵,我也有句话,想先说清楚。”

赵德海一愣:“你说。”

“咱们这个年纪相亲,旁人都说就是搭伙吃饭、互相照应。可我觉得,真要在一起,不只是吃饭。”

赵德海端着茶杯,没接话。

周秀兰的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像给自己鼓劲:“我有正常的身体需求。要是以后领证,或者在一起过日子,夫妻之间该有的亲近,我希望还是有的。我不是乱来的人,也不是图别的,就是不想两个人住在一个屋里,日子过得像邻居。”

这话一落,隔壁的说笑声好像一下子远了。

赵德海脸上的表情僵住。他像是没听清,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说什么?”

周秀兰知道他听见了,可话已经说出口,退不回去。她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我说,我有身体上的需求。两个人要是做伴,总得有夫妻的样子。”

赵德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晃出来一点,洇在桌布上。他盯着周秀兰,眼神先是惊讶,随后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声音压得低,却很硬:“你一把年纪了,怎么当着外人面说这种话?”

周秀兰脸一白:“这屋里现在没外人。”

“没外人就能说?”赵德海的声音高了些,“五十八岁的人了,孙子都快有的年纪,你还要提这个?你知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

最后几个字不轻。

邻桌有人朝这边看。周秀兰手里的纸巾被捏得发皱,掌心都是汗。她想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把话说在前头,省得以后……”

“省得以后什么?”赵德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一声,“我是来找个正经过日子的老伴,不是来听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你要是早这么说,我今天就不来。”

周秀兰也跟着站起来,脸上烧得厉害:“什么叫乱七八糟?我丧偶五年,清清白白。我只是说正常夫妻之间的事,又没让你现在怎么样。”

“你还说!”赵德海抓起桌上的帆布包,胸口起伏着,“不要脸。”

这三个字比刚才那句更重。

周秀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她看见王姐急匆匆从前台跑过来,伸手拦赵德海:“老赵,老赵,你别急,有话好好说,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赵德海看都不看周秀兰,只对王姐道,“你以后要介绍,也先问清楚。我这岁数,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他撩开门帘就走。

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翻了个边。周秀兰还站着,耳边全是那句“不知羞耻”。她感觉茶馆里的人都在看她,有人低头笑,有人装作没看见。她慢慢坐回椅子,膝盖软得不像自己的。

王姐回来时满脸尴尬:“秀兰,你别往心里去,老赵这人可能太传统,一下子没转过弯。你也是,这种话哪能头一回见面就说?”

周秀兰看着桌上那点茶水,低声道:“那什么时候说?等搬一起了再说?”

王姐噎了一下。

“我要是图他钱,我可以不说。我要是只想找个房住,也可以不说。”周秀兰把皱成一团的纸巾展开,又慢慢折起来,“可我总得知道,往后几十年,我跟一个人睡在一个屋里,他把我当什么。”

王姐叹气:“理是这个理,可男人,尤其这个年纪,脸面上挂不住。”

周秀兰没再说。

她把茶钱放到桌上,说自己也要走。王姐要送她,她摆手拒绝了。出了茶馆,天阴着,风不大,却往领子里钻。她沿着路边慢慢走,路过卖烤红薯的摊子,摊主问她要不要来一个,她摇摇头。

回到家,门一关上,屋里的冷清迎面扑来。

这是一套老小区的房子,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钩花垫,电视柜上摆着丈夫老周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色夹克,笑得很温和。周秀兰换了鞋,把布包挂在门后,先去厨房洗手。

水龙头开着,她搓了一遍洗手液,又搓一遍。手心其实不脏,可她总觉得茶馆桌上那点茶水、别人看过来的眼神,都还粘在身上。

她和老周是厂里认识的。老周在机修班,话不多,人实在。结婚那些年,日子不算富裕,可他知道疼人。冬天她上夜班,他会把热水袋提前放进被窝;她来例假腰疼,他不让她碰凉水;后来年纪大了,夫妻间的事少了,可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她翻身时他会醒,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老周走得突然。

那天早上他还喝了一碗粥,出门买菜时在楼下倒了下去。周秀兰接到邻居电话跑下楼,看见他躺在地上,手里的塑料袋里滚出两个西红柿。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两个西红柿,红得刺眼。

头一年,她几乎不会过日子。

饭做多了,盛出来才发现只有自己吃;洗衣服时习惯性把老周的背心也找出来,找了一半想起来,又放回去;晚上睡觉不敢关灯,屋里有一点响动就醒。女儿要接她去外地,她去住过半个月,最后还是回来了。女儿有女婿,有孩子,有自己的家,她在那里像个临时客人。

后来她学着一个人买菜,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换灯泡。邻居都说她坚强,她听了只笑。坚强这东西,很多时候不是愿意,是没人替你扛。

可一个人久了,她也慢慢知道,孤独不只是没人说话。

是冬天脚冷,被窝半天捂不热;是感冒发烧时,想喝口水都得自己撑着起来;是洗完澡出来,卫生间镜子上全是雾,外面却没有人问一句水热不热;是夜里醒来看见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世界落在了后头。

她不是没有羞。

正因为知道羞,她才在茶馆里说得那么艰难。那句话不是轻贱,是她把最后的体面放下,想换一个明白。

可赵德海没给她明白。

周秀兰擦完手,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女儿中午发过一条消息,问她相亲怎么样。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没成。

女儿很快打来电话。她看着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妈,怎么没成呀?人不合适?”

“嗯,观念不一样。”

“那大爷身体不好?”

“看着还行。”

“脾气不好?”

周秀兰顿了顿:“也不算。”

女儿在那头笑:“你这也不说那也不说,到底为啥?他要是条件还行,可以再接触接触,别一上来就要求太高。你一个人在家,我总不放心。”

周秀兰走到厨房,拿起抹布擦灶台。灶台早上刚擦过,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她还是沿着边缘一点点擦。

“没什么好接触的。”

“妈,你别总把人往外推。年纪大了,找个伴就是知冷知热。你要是不好意思问钱、问房子,我回头帮你问。”

“不用。”

“那你跟我说说,他说什么了?”

周秀兰手里的抹布停住。她能跟女儿说什么?说自己在茶馆提了身体需求,被一个七十岁的男人骂不要脸?女儿是她生的,可这种话当妈的说不出口。说了,女儿也许会劝她,也许会尴尬,也许会觉得她老了还不安分。

“就话不投机。”她说。

女儿还想再问,旁边孩子喊了一声,她只能匆匆说:“行吧,妈你别难过。改天我再让朋友帮你留意。你晚上吃点好的,别凑合。”

“知道了。”

电话挂断,厨房又安静下来。

周秀兰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搭在架子上。她打开冰箱,里面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块豆腐。她看了一会儿,拿出白菜,准备下面条。刀落在案板上,一声一声,切得很匀。

她没有哭。

可切着切着,耳边又响起赵德海的声音。

不知羞耻。

不要脸。

她停下刀,扶着案板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股气。她想,我凭什么不能说?我五十八岁,不是九十八,也不是十八。我没偷没抢,没勾引人,没坏谁的家庭。我只是想在往后的日子里,有个名正言顺的伴,有一点人的温度。

可那股气过去,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

也许真是自己太直接了。

也许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只想找个会做饭、不添麻烦的人。也许她该先谈房子、谈钱、谈儿女,等熟了再说。也许在别人眼里,老人就该有老人的样子,头发白了,欲望也该白了;另一半走了,心就该跟着埋进土里。

她把面条下进锅里,白汽扑到脸上,眼睛有些发酸。

另一边,赵德海走出茶馆后,并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着街走得很快,像身后有人追。走到公交站口才停下来,胸口还堵着。帆布包的带子被他攥在手里,勒得指节发白。一辆公交车进站,门开了,他没上;司机看了他一眼,又把门关上。

他脑子里全是周秀兰刚才那句话。

我有正常的身体需求。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躲他的眼睛。可正是这份平静,让赵德海觉得脸上发烫。他活了七十年,从没在大庭广众下听一个女人说这种话,更别说相亲对象。他想起老伴李秀兰,一辈子说话轻声细语,夏天穿短袖都要把领口扯一扯。夫妻之间那点事,她从来不会说出口,灯一关,脸转到一边,像是多提一个字都不应该。

周秀兰怎么能说得那么直白?

他越想越气,觉得自己今天是被媒人坑了。王姐电话里说女方干净利落,身体好,没负担,是真心找伴。他本来不想来。七十岁的人,相什么亲?可儿子这两年生意忙,孙子上学,家里白天晚上都只剩他一个。他嘴上说一个人自在,夜里煮了粥喝不完,第二天热一遍再喝,喝到最后粥都稀了,也会觉得这日子没什么滋味。

他和李秀兰过了四十多年。

她在的时候,家里永远有饭菜香。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鞋柜边摆着两双拖鞋,阳台上晾着袜子和手帕。她话不多,管他也严,少吃咸菜,少喝酒,晚上看电视别睡着。他那时嫌她啰嗦,常常顶两句,顶完该听还是听。

三年前她走了,赵德海的日子一下子乱了套。

头几个月,他连洗衣机都不会用。衣服深浅分开他知道,可按哪个键、放多少洗衣液,总要等儿子周末过来教。做饭更不用说,不是水放多了,就是菜炒咸了。他以前在粮站做会计,算盘打得好,账本上一分一厘都不差,可回到家,连一口热饭都算不明白。

后来慢慢学会了,也学会了把家里收拾得像有人在。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下楼遛弯,回来煮稀饭;中午一荤一素,吃不完留半碗晚上热;下午看报纸,或者去小区门口看人下棋;晚上七点看新闻,七点半看天气预报,九点准时关灯。日子像一条铺好的直路,他沿着走,不偏不倚。

只是这条路太静了。

儿子住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说是近,可各有各的事。儿子做小生意,早出晚归,媳妇要管孩子,一周能来一次就算不错。有时送点菜,站在门口问两句,水都不喝就走。赵德海每次都说:“忙你们的,我没事。”

他是真的没事吗?也不是。

他有退休金,手里还有十八万积蓄,是李秀兰生病后剩下的。去年儿子生意周转,从他这里拿了五万,说过一阵还,至今也没还。赵德海没催。钱是儿子借的,也是他唯一的儿子,真催了,倒像当爹的不近人情。只是他偶尔去银行补登存折,看见上面的数字,心里会盘算往后万一自己躺病床上,够不够请人,够不够住养老院。

他找伴,不是为了伺候谁,也不是为了被谁伺候。

他只是想有个人在屋里。看电视时能说一句这个演员怎么老演坏人,做饭时能问一句咸淡,夜里要是不舒服,有人知道打120。可他从没想过,找伴还要谈什么身体需求。

这个词让他不舒服。

像有人忽然掀开被子,把他不愿看的地方露出来。

公交车又来了一辆。赵德海这次上了车,刷卡时手还重。车上人不多,他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店铺往后退,卖水果的、修鞋的、理发的,都在正常过日子,只有他胸口那团气散不开。

他想,周秀兰那样的女人,怕是不正经。

可念头刚起,又觉得不对。

王姐说她丧偶五年,纺织厂退休,女儿在外地。人看着也端正,坐姿规矩,鞋不花哨,说话没有媚气。她提那件事时脸红了,只是强撑着没低头。赵德海不是没看见。

看见归看见,他还是不能接受。

老人就该有老人的样子。

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忽然变得有些空。什么叫老人的样子?他也说不清。是不再想亲近人,不再怕孤单,还是把所有热乎乎的念头都掐灭,只留下吃饭、吃药、等死?

他被自己这个“死”字吓了一下,立刻把目光转向窗外。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赵德海住在一栋旧楼的三层,楼道灯坏了一盏,他扶着栏杆慢慢上去。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屋里没有开灯,客厅的窗帘半拉着,灰蓝色的光落在地板上。他弯腰换鞋,习惯性把两只拖鞋摆正。

以前李秀兰最看不得鞋乱放。

他把帆布包挂好,洗手,进厨房。锅里还有中午剩的米饭,他打算炒蛋炒饭。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旧纸条,是李秀兰生前写的:“咸菜少买,血压记得量。”字写得端正,边角被油烟熏得有些黄。

赵德海看了一眼,把门打开又关上。

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出细碎的声响。油热后,米饭下锅,他拿铲子压散。往常他会觉得自己炒得还不错,今天却尝不出味。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忽然想起茶馆里周秀兰被骂后发白的脸。

她当时没有哭,也没有回骂,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赵德海皱起眉,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灶台擦了,桌子也擦了。新闻开始时,他坐在沙发上看,眼睛盯着电视,耳朵却没听进去。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他“嗯”了一声,起身去窗边把窗户关小一点。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一个人,背有点直,头发灰白。

他想起自己骂她的样子,声音那么大,邻桌都看了过来。当时只觉得痛快,像把什么脏东西挡了回去。现在回到家,那点痛快没了,剩下的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不知羞耻。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可这一次,声音没有白天那么硬。

夜里九点,他准时关灯。屋里黑下来后,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条细线。赵德海躺着,双手放在被子外面,眼睛睁着。隔壁人家隐约传来电视声,过了一会儿也没了。

他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以前李秀兰睡在旁边,夜里也会有这样的响声。她翻身时动作轻,怕吵醒他;他醒了也装睡,怕她不好意思。两个人过到后来,亲密的事早就少了,可身边有个人的呼吸,夜里就不空。

赵德海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这些。

不是没有,是不敢想。

李秀兰生病后瘦得厉害,躺在病床上,连坐起来都费劲。他给她擦手、喂水、倒便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让她舒服点,让她多活几天。那时他觉得欲望是年轻人才有的东西,是吃饱穿暖后的多余。人到了病床前,只配谈照顾,谈责任,谈能不能撑过今晚。

后来她走了,他把那些念头也一起收了起来,像收起一件过季的旧衣服,压在柜子最底下。时间久了,他以为自己真的不需要了。

可周秀兰一句话,把柜子掀开了。

赵德海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心里烦躁得厉害。他告诉自己,那女人就是不要脸,自己骂得没错。可另一个画面又冒出来:她坐在茶馆里,双手放在杯边,明明紧张,还努力把话说完。

她说,她不想两个人住在一个屋里,日子过得像邻居。

赵德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夜深了,楼里最后一点声音也沉下去。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起来喝水,只是在黑暗里躺着,一遍一遍想起白天那句话。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反复想的,是周秀兰的需求,还是自己骂出去的那句“不知羞耻”。

窗外起了风,吹得玻璃轻轻发颤。

这一夜,赵德海睡得很晚。

第二天早上,周秀兰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是灰的。她躺着没动,先听见楼下早点铺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哗啦一声,接着是锅铲碰锅沿。每天都是这些声音,她听了五年,早就熟了。可今天醒来,胸口像压着什么,第一反应不是起床,是昨天茶馆里那张脸。

赵德海指着她,嘴唇气得发抖。

不知羞耻。

周秀兰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也许真是自己说错了。那么大岁数,头一回见面,茶还没喝两口,就提什么身体需求,换了谁都得愣一下。王姐当初介绍时只说对方人老实,老伴走了三年,想找个伴。她要是不说那句话,只聊聊退休金、聊聊孩子,兴许还能再坐一会儿。

可她又不甘心。

她坐起来,脚踩到拖鞋上,拖鞋是旧的,鞋底磨平了一块。她坐在床边,看着对面衣柜上的镜子。镜子边角发黑,照出来的人也模糊。五十八岁,头发还没全白,眼角的皱纹却藏不住。她忽然想,如果自己再年轻十岁,还会不会说那句话?

大概还是会。

只是不会这么紧张,不会声音发颤,不会说完就盯着茶杯,等别人判她对错。

她起身去洗漱。水龙头拧开,水有点凉,她捧起水拍脸,拍了两下,动作停住。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想起老周。

老周活着的时候,家里也有这样一个早晨。

那是多少年前了?她算不清。好像是女儿上初中以后,又好像更早。老周在纺织厂仓库开叉车,她在车间做质检,两个人一个白班一个夜班,常常一天照不上几面。刚开始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几年,老周下夜班回来,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烤红薯,皮烤得焦黑,掰开热气腾腾。她嫌他手上有油,他就笑,笑着把红薯塞到她手里。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红薯没了,话也少了。

不是吵架。老周不打人,也不乱花钱,工资按时交,在旁人眼里是个靠得住的男人。可一到夜里,他背对着她睡,她对着他的背。夏天中间隔着一条毛巾被,冬天隔着两床被子。她有一回试着往他那边靠了靠,他挪开了,说累。

一次是累,两次是累,次数多了,她就不再靠了。

她也不是只想着那点事。她想的是他下夜班时,能跟她说句话;想的是她把厂里受的委屈讲给他听,他别只“嗯”一声;想的是两个人坐在一张床上,中间不要像隔着一条河。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说出来,好像就是她不懂事,就是她贪。

有一年冬天,她发烧,浑身酸痛,下班回来连饭都没做。老周泡了两碗方便面,端给她一碗,说吃完早点睡。她捧着面,眼泪掉进汤里。老周看见了,问她哭什么,她摇头,说葱辣眼睛。

那天夜里,她烧得迷迷糊糊,老周睡在旁边,照旧背对着她。

她不是没有丈夫,却像没有丈夫。

后来老周突发心梗走了,灵堂上别人都劝她,说老周是好人,让她节哀。她跪在那里,眼泪流个不停,心里却空得发慌。她分不清自己哭的是这个人走了,还是哭这几十年里,那些没说出口、也没人接住的话。

五年过去,女儿在外地安了家,劝她再找一个。女儿说,妈,你别一个人扛着,找个能说话的。

能说话。

周秀兰当时就是冲着这三个字去的。

她擦了把脸,把毛巾挂好。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她对着镜子低声说,我又没偷没抢,我只是把话说在前头。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底气。

上午她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窗台、柜门、餐桌腿,连厨房那盆绿萝的叶子都一片片擦了。叶子上其实没多少灰,她擦得却很仔细,像只要手不停,脑子就能空一点。

中午女儿又打来电话,问她吃饭没有。

“吃了。”她其实没吃。

“妈,你声音怎么哑了?”

“昨晚没睡好。”她把抹布放下,坐到沙发边,“你别老惦记我,把自己日子过好。”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妈,昨天那个大爷,真的一点都不合适?”

周秀兰看着茶几上那道旧划痕,那是老周生前搬凳子磕的。她说:“观念不一样,过不到一块儿。”

“他要是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女儿说,“现在什么人都有。”

“他没说难听的。”话出口,周秀兰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为什么要替他瞒?也许是那句话太难听,她不愿让女儿知道,自己的亲妈被人指着鼻子那样骂;也许是她心里还留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愿把赵德海彻底说成一个坏人。

女儿又嘱咐了几句天冷加衣,才挂电话。

屋里重新静下来。周秀兰握着手机坐了很久,最后起身,把那盆绿萝搬到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赵德海这一夜也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去菜市场。白菜八毛,萝卜一块,他问了价,挑了一小棵,又买了两块豆腐。摊主跟他熟,给他多套了个袋子,说今天风大。他点点头,拎着菜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儿子赵军从车里下来。

“爸。”赵军关上车门,快步过来,“正找你呢。”

赵德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显出来:“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赵军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菜,“昨天相亲相得怎么样?我妈那边一个姨说,在茶馆门口看见你了。”

赵德海瞥他一眼:“消息倒灵。”

“到底怎么样啊?”父子俩上楼,赵军一边走一边问,“女方多大?干什么的?人好不好?”

“没成。”

“怎么就没成呢?”

赵德海开门进屋,把鞋换了,才闷声说:“话不投机。”

赵军把菜放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爸,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人家给你介绍也不容易,你总得说说,哪儿不合适。是嫌人家长得不好,还是条件不行?”

“都不是。”

“那是什么?”

赵德海拿起水壶接水,水龙头哗哗响。他没回头:“小孩子家,问那么细干什么。”

“我都四十二了,还小孩子?”赵军笑了一声,又收住,“爸,我是怕你受委屈。你一个人过三年了,我平时忙,照顾不到,真有个合适的,我替你高兴。可要是遇上不靠谱的,冲着咱们家那点东西来的,我也得替你把把关。”

赵德海关水龙头的手顿了一下。

“人家没冲什么。”他说。

“那你倒是说,为什么没成?”

屋里安静了几秒。赵德海把水壶坐上底座,按下开关,指示灯亮起来。他看着那点蓝光,脑子里又响起茶馆里的话。正常的身体需求。不像邻居。

他张了张嘴,没法把这句话原样学给儿子听。

“她人……”他斟酌着,“想法太开放。”

赵军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表情有点古怪:“开放?她跟你提什么了?”

“你别问了。”

“爸,你这样我更得问。”赵军走过来,压低声音,“她是不是头回见面就提钱,提房子,还是提别的?现在有些相亲的,专挑你们这个年纪的下手,嘴上说得好听——”

“她没提钱,也没提房子。”赵德海打断他。

儿子看着他,等下文。

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赵德海走到桌边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半天才说:“她提夫妻之间的事。”

赵军脸上的表情僵住,随即咳了一声,像被口水呛着。他别开脸,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声音也低了:“头一回见面就提这个?”

“嗯。”

“那……那她也太直接了。”赵军拉开椅子坐下,胳膊撑在桌上,“爸,你骂她了?”

赵德海没吭声。

“我就知道。”赵军叹气,“你这脾气。可话说回来,她这么大岁数,提这个是有点……有点不像那么回事。你骂都骂了,以后不见就是。”

赵德海抬头看儿子:“你也觉得,她不该提?”

赵军被问得一怔,挠了挠眉骨:“这我怎么说。反正要是我妈还在,她肯定听不得这个。再说了,你们这个年纪,搭伴过日子不就是互相照应,看病有人递杯水,晚上家里有个人?非得把那事摆到桌面上说,多难堪。”

赵德海没接话。

儿子这番话,本该顺他的耳。可不知为什么,听见“看病有人递杯水”,他心里反而沉了一下。

水壶烧开了,咔哒一声跳起来。赵德海起身去灌水,热水冲进暖瓶,白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忽然想起李秀兰生病的最后那一年。

起初只是咳嗽,人一天天瘦下去。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话说得很委婉,他却听得腿软。回家路上,他扶着路边的树站了很久,没敢让李秀兰看出来。进门时,李秀兰正在择菜,抬头问他怎么样,他把片子往身后藏了藏,笑着说没事,医生让好好养着。

那以后,他学会了熬粥,学会了给她翻身,学会了看她一个眼神就知道她是疼还是渴。夜里她睡不着,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给她念报纸,念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只求声音别断。李秀兰有时候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越来越轻,越来越薄,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有天夜里,她忽然说:“德海,委屈你了。”

他问委屈什么。

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这些年,我这身子……你也是个活人。”

他当时鼻子一酸,板起脸说她胡思乱想,让她赶紧睡。

李秀兰不再说了,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

后来他常常想起那个夜晚。他这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她不懂,不是她不需要,是病把一切都磨没了。她躺在那里,心里还惦记着他是不是委屈。而他守在床边,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自己早就不需要了。

装久了,连他自己都信了。

“爸?”赵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水都溢出来了。”

赵德海低头,发现暖瓶口的水漫到桌面上,顺着桌边往下滴。他慌忙放下水壶,拿抹布去擦。赵军也站起来帮忙,父子俩手忙脚乱一阵,桌面擦干了,地上还留着一小摊水痕。

“看你。”赵军嘟囔,“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赵德海把抹布拧干,挂回水龙头上,背对着儿子说:“没什么。”

赵军看着父亲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他本想再问问那女人的情况,想提醒父亲别一时心软,可看着父亲微微塌下去的肩,他忽然觉得,父亲好像不是在生气。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中午赵德海留儿子吃饭。父子俩一个炒白菜,一个焖米饭,饭桌上说了些生意上的闲事。赵军说最近店里流水一般,房租却催得紧,说完偷偷看父亲的脸色。赵德海扒着饭,没接茬。他不是没听出来,儿子话里有话,只是今天,他没心思问。

吃过饭,赵军走了。门一关,屋里又只剩赵德海一个人。

他把碗筷收进厨房,一个个洗干净,摆进碗柜。碗柜最里面有只缺了口的青花碗,是李秀兰生前常用的,他没舍得扔。他伸手把那只碗往里推了推,手指在冰凉的瓷沿上停了一会儿。

下午的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地上那摊已经干了的水痕上,留下浅浅一圈印子。

赵德海站在那里,忽然很想知道,周秀兰回到家以后,有没有再想起他骂她的那句话。

刘彩云是傍晚来的,手里拎着一把刚买的小葱,进门就往厨房送,像是顺路,又像是专程。

周秀兰正擦灶台。那灶台从上午擦到现在,瓷砖缝里的白都被她擦得发亮。她听见门响,没回头。

“还擦呢?”刘彩云把葱放下,挽起袖子,“再擦,砖都要让你擦掉一层。”

“闲着也是闲着。”

刘彩云看了她一眼,拉过小板凳坐下,也不绕弯子:“王姐都跟我说了。”

周秀兰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那老头当场就翻了脸,话还说得挺难听。”刘彩云叹了口气,“秀兰,不是我说你,那种话,头一回见面,你怎么就……”

“怎么就说出口了?”周秀兰替她说完,把抹布往台沿上一搭,转过身,“彩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要脸?”

“我没那么说。”

“你心里那么想。”

刘彩云噎住,半晌才道:“我是觉得,咱们这把年纪了,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非摆到桌面上,人家脸上下不来。男人嘛,都好个面子。”

周秀兰靠着灶台,看着她:“那你说,两个人凑到一起,图什么?”

“图个伴儿。”刘彩云答得很快,“头疼脑热有人端口水,晚上灯坏了有人修,儿女不在跟前,不至于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就这些?”

“还要哪些?”

周秀兰没立刻说话。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

“老周走了五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这五年,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换灯泡。这些我都熬过来了。彩云,我不怕一个人过。我要是只怕这些,我根本不去相这个亲。”

刘彩云看着她。

“我怕的是,”周秀兰盯着自己的手,“再找一个,还是住一个屋,吃一锅饭,可谁也不碰谁,谁也不稀罕谁,日子过得像两户合租的邻居。那我图什么?我自己过不更清净?”

厨房里静了一会儿。

刘彩云低下头,摆弄着围裙的带子,半天才闷闷地说:“……两口子过日子,哪能老想着那个。少年夫妻老来伴,人老了,那个心就淡了。”

“你的心淡了?”周秀兰忽然问。

刘彩云的手停住。

“老韩头走了十年了。”周秀兰看着她,一字一句,“这十年,你夜里就没醒过?醒了看着旁边空着,就没觉得冷过?你给我介绍这个介绍那个,劝我想开点,怎么你自己不再走一步?”

刘彩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比周秀兰大两岁,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又帮着带大了孙子。人人都说她是个要强的、想得开的。可这会儿被问到脸上,她眼圈忽然就红了。

“想过。”她声音低下去,“怎么没想过。可我一提,儿子脸就拉下来,说妈你都这岁数了,叫人笑话。再说……”她顿了顿,“再说我也怕。怕找着个图我房子的,怕伺候完老的再伺候个新的,怕街坊戳脊梁骨。想着想着,就不敢了。”

她抬起头:“秀兰,我不是说你不对。我是没你那个胆。”

周秀兰看着她,心里那点硬气忽然就散了。她走过去,在刘彩云旁边坐下,两个老太太肩挨着肩,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彩云才哑着嗓子说:“那老头……骂得是真难听?”

周秀兰点点头。

“那就算了。”刘彩云拍拍她的手背,“一句话能把人踩到泥里的,往后也好不了。咱不缺那口水喝。”

周秀兰没应声。她心里有个地方,其实还卡在那句话上,可她自己也说不清,卡住的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八点多,女儿的电话打过来。

“妈,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热了热中午的剩饭,炒了个鸡蛋。”

电话那头顿了顿,女儿的声音放软了:“妈,你别老吃剩饭。昨天那事……我又想了想,没成就没成,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周秀兰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却下意识地去抹那张已经一尘不染的桌子,“就是观念不一样,话不投机。”

“他没说什么难听话吧?”

周秀兰抹桌子的手停了一瞬。“没有。”她说,“人家挺客气的。”

女儿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说:“妈,其实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个年纪,找人呢,最重要的是人品好、身体好、能互相照应。别的都别太较真。”

“别的指什么?”

电话那头卡了一下。“就……就是那些虚的。什么情啊爱啊的,年轻人都不敢指望,咱们……你就更现实点。两个人搭伙,钱上别吃亏,生病有人管,这就够好了。”

周秀兰听着,忽然问:“那我要是说,我不光想找个管我生病的呢?”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周秀兰张了张嘴。她想把茶馆里那句话原样说给女儿听,可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女儿在外地,工作忙,孩子小,一年回来不了两趟。她说了,女儿多半也不懂,说不定还要吓着,以为她妈老了老了,怎么变成这样。

“没什么。”她最后说,“我就随口一问。”

女儿没听出异样,又叮嘱了几句按时吃饭、天冷加衣,便挂了电话。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周秀兰握着手机坐了很久。女儿的话她不怪,孩子是好心。可她隐隐觉得,在女儿心里,妈这个年纪,好像已经不算个女人了,只算个需要被照看好、别出岔子的老人。

她忽然有点明白赵德海骂她时,周围人为什么都觉得是她不对。

同一时刻,赵德海在儿子家。

是赵军下午又把他叫过去的,说是吃饺子。儿媳包了白菜猪肉的,热气腾腾端上桌,又给他倒了盅酒。赵德海喝了两口,就看出这顿饺子有名堂。

果然,吃到一半,赵军装作随口地说:“爸,昨天那个,真就那么算了?”

“算了。”

“我就说嘛。”赵军夹了个饺子,“头回见面就提那种要求,也太不稳重了。爸你做得对,咱可不能找这样的。”

赵德海没接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儿媳在旁边插话:“爸,其实您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要找,我们支持,就找个本本分分的,知冷知热,能照顾您。那种事……”她笑了笑,“您都七十了,也该看淡了。一家人清清静静地,多好。”

“一家人”三个字,赵德海听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酒盅,慢慢说:“我找不找、找什么样的,是我的事。”

桌上的气氛僵了一下。赵军忙打圆场:“那是那是,我们就是替你把把关。爸,你也别误会,我们还能图你什么?就是怕你吃亏。”

赵德海看了儿子一眼。他想起那五万块钱,想起儿子上午话里话外提房租,想起这顿包得格外殷勤的饺子。他没点破,只是忽然觉得,这屋里有点闷。

饺子他没吃几个,就推说累,回了自己家。

夜里他又没睡好。李秀兰那句话在黑暗里响起来:你也是个活人。

他翻了个身。周秀兰在茶馆里的样子也跟着浮上来——她说那句话时,没有半点轻浮,倒像是豁出去了,脸红着,眼睛却直直看着他。他当时只觉得刺耳,骂完就走。可这两天,那句话翻来覆去,他渐渐听出了别的意思。

那不是不要脸。那是一个活人,在说自己还想好好活。

天快亮时,他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人民公园。他不知道周秀兰会不会来,只听王姐提过一句,说她早上常在那儿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他在那条长椅附近转了三圈,才在第三天的早上,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膝上放着个布袋子,正闭着眼晒太阳。

他走过去,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周秀兰睁开眼,看见是他,身子一僵,站起来就要走。

“你等等。”赵德海说。

她没动,也没坐下,冷冷看着他。

“那天……”赵德海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话说重了。”

周秀兰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愣了愣,随即冷笑:“赵大爷今儿不骂我了?”

“我对不住你。”他低着头,“这两天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那么说你。”

周秀兰站着,看了他半晌,终究又慢慢坐了回去,仍旧隔着一个人的位置。“你不用跟我赔不是。”她说,“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是不是一路人,我现在也说不准。”赵德海望着前面那排光秃秃的树,“我就想问你点事。你要是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

“你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那天说,不想两个人住一个屋,过得像邻居。你……前头那一位,你们过得不好?”

周秀兰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德海以为她不会答了,她才慢慢开口。

“老周是个好人。”她看着远处,“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全交家里,对孩子也好。可我们俩,从四十岁往后,就慢慢生分了。他睡他的屋,我睡我的屋。一天说不上十句话,说的也都是孩子、煤球、水电费。”

“我有时候想跟他亲近亲近,他躲。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外头有人,也不是嫌弃我,他就是……觉得老夫老妻了,再那样叫人笑话,丢人。”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他把那个念头,活活掐死了。掐死了,还叫我也一起掐死。”

赵德海的喉咙动了动。

“他走得突然,心梗,一句话没留下。”周秀兰的声音低下去,“守灵那几夜,我看着他的照片,心里想的不是他这辈子对我多好。我想的是,我们做了三十年夫妻,到最后,我都记不清上一回他好好抱我一下,是什么时候。”

风从公园那头吹过来,吹得长椅旁边的落叶沙沙地响。

“我不想再那样过一回了。”她说,“我都五十八了,没几年好时候。我要是再找,就想找个还把我当女人的,不是找个合租的房客,更不是找个让我去端屎端尿的差事。我提那个,不是图一时痛快,我是想把话说在前头,省得往后又过成那样。”

她说完,侧过头看他:“赵大爷,你骂我,我不怪你了。可你回去吧,咱们想要的,怕是真不一样。”

赵德海没有立刻走。

他望着前面那排树,望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家那口子,病了好些年。”

周秀兰没出声。

“病把人磨得没了样子。后头那几年,我们也是分屋睡,我守着她,端水喂药。”他说,“她走之前有天夜里,拉着我的手说,委屈我了,说我也是个活人。我当时板着脸,叫她别胡思乱想。”

他停了停。

“她走了三年。这三年,我也跟自己说,你七十了,那个心早该死了,想那些是老不正经。所以那天你一说,我就炸了。”他转过头,看着周秀兰,“我骂的哪里是你。我骂的是我自己那点不敢认的心思。”

周秀兰怔住了。

长椅上安静下来,太阳升高了些,照在两个人身上,暖烘烘的。远处有老人在打太极,音乐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海才又问,问得很慢:“我就想再问你一句。”

“你说。”

“要是……”他斟酌着,“要是有个人,七十了,身子骨还行,心里也还有那点活气,可他笨,不会说话,还骂错过你一回。这样的人,你还愿不愿意,给他个机会,慢慢处一处?”

周秀兰没有马上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布袋子,手指在袋口的绳结上摩挲。她想问他,你儿子那关过得去吗;想问他,万一相处了,他又觉得丢人了怎么办;想问他,往后真瘫在床上,又是谁伺候谁。这些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出口的,却是另一句。

“我也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她抬起眼,“我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我退休金不高,一个月两千六,够我自己花。我不图你的钱,可你也别想着,找个女人回来,白伺候你后半辈子。”

赵德海点点头:“该怎么着,怎么着。我不糊涂。”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胆子其实不大。那天回来,我也反复想,是不是我真的不要脸,是不是我要求太多了。”

“不是。”赵德海说得很干脆,“是我浑。”

周秀兰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别过脸,假装去看那排树。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在一起”三个字,也没说下一回什么时候见。赵德海没有往她那边挪,周秀兰也没有。中间仍旧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太阳一点点往头顶爬,打太极的音乐停了,又换了一支曲子。风把一片干枯的叶子吹到长椅上,落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去捡。

他们就那样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可谁也没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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