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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nd U. Schipper:波斯时期埃及的犹太人——来自象岛纸草的新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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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简介

2026年10月20日下午,由浙江大学历史学院主办的“拔尖人才培养系列讲座”第4讲于紫金港校区成均苑4幢319室成功举办。特邀德国柏林洪堡大学Bernd U. Schipper教授以“波斯时期埃及的犹太人:来自象岛纸草文献的新证据”(Judeans in Egypt during the Persian Period: New Evidence from the Elephantine Papyri)为题进行主讲。本次讲座由浙江大学历史学院研究员Lydia Lee(李思琪)主持,历史学院院长刘寅、上海大学张悠然老师、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汪世超老师出席,各院系师生踊跃参与。


讲座内容

讲座伊始,Schipper教授以百余年前象岛发掘中的一个细节引入主题。1906年,德国考古学家奥托·鲁本松(Otto Rubensohn)受柏林皇家博物馆委托发掘象岛(Elephantine),他一心寻找阿拉米语纸草。他在日记中将出土的世俗体(Demotic)纸草残片称为“毫无价值”,并感叹“又是糟糕的一天”。Schipper教授指出,恰恰是这批被视为无价值的埃及世俗体与僧侣体(Hieratic)纸草,能够为理解公元前5世纪居住在象岛的犹太社群提供全新的视角。讲座由此分为三部分展开。



奥托·鲁本松(Otto Rubensohn,1867–1964),

德国古典考古学家,1906–1908年主持象岛发掘

从埃及视角重新认识象岛

Schipper教授没有直接从犹太人讲起,而是先把象岛放回埃及自身的语境。象岛位于尼罗河第一瀑布,是货物转运枢纽和地方财政中心。岛上女神萨特特(Satet)的崇拜历史可追溯至约公元前3200年,其神庙在此后三千余年间屡经重建与扩建。至中王国时期,象岛又建有克努姆(Khnum)自己的神庙。克努姆是掌管尼罗河泛滥、被尊为“瀑布之主”的公羊神,与第一瀑布地区关系密切。教授列举了波斯时期文献中的埃及人,从皇家建筑师、克努姆神庙大祭司、神庙书吏到女奴,说明这里有一座控制南部边境的大型神庙及其行政机构,神庙旁则是工作人员的居住区。在此基础上,Schipper教授引出阿拉米语纸草所揭示的犹太阿拉米社区,并梳理了学术史上有关象岛犹太人宗教性质的讨论。但Schipper教授指出,希伯来圣经与闪米特语研究领域的学者大都忽视“象岛的埃及一面”,而这正是本次讲座的切入点。

借助居住区复原图,Schipper教授展示了各族群比邻而居的情形,并且结合阿拉米语纸草进一步指出,他们之间存在密切往来。比如,犹太妇女米布塔希雅(Mibtahiah)嫁给了埃及皇家建筑师埃肖尔(Eshor),而埃及女奴塔梅特(Tamēt)则在犹太人美书兰(Meshullam)家中为奴。这些事例与人们通常所想象的犹太人在埃及受奴役的情形恰好相反。契约也由多族群证人共同签署,表明这是一个识字的精英群体。由此,Schipper教授提出一个关键问题:生活在埃及神庙区中的犹太人,其宗教在多大程度上受到埃及影响?


为回答这一问题,Schipper教授按时间顺序选取了三份阿拉米语文献,展示犹太宗教与埃及环境关系的变化。第一份是公元前5世纪初的陶片(TAD D7.21),写信人同时祈求雅胡(Yahu,象岛阿拉米语文献中多写作YHW,亦作YHH,为神名YHWH的短式,和合本译作“耶和华”)与克努姆的祝福,说明两神当时并不互斥。第二份文献显示局势发生了变化。约公元前419年,大流士二世的犹太使者哈拿尼雅来到埃及,就无酵节等礼仪作出规定,此后犹太人Mauziah在信中写道“自哈拿尼雅来到埃及,克努姆一直与我们为敌”(TAD 4.3)。这种紧张的关系最终演变为一场严重冲突。Schipper教授结合平面图指出,雅胡神庙与克努姆神庙区隔街相望,并且据文献记载,犹太人曾在神庙中举行牛羊燔祭仪式,而这种仪式在埃及宗教中属于消灭神之敌人的仪式,因而在埃及祭司看来带有敌意,并与官方祭祀形成直接竞争。公元前410年,雅胡神庙在克努姆祭司唆使下被洗劫并部分毁坏。象岛犹太人致信耶路撒冷大祭司请求重建,却未获回复,最终由犹大与撒马利亚两省总督批准重建(TAD A4.7, A4.9)。犹太人则承诺不再献牛羊燔祭,只献香与素祭(TAD 4.10)。Schipper教授由此指出,岛上真正的主神庙始终是克努姆神庙,雅胡神庙只是某一族群所属的小型圣所。第三份文献是神庙重建后的公元前400/399年捐献名单(TAD C3.15),此时波斯已基本失去对埃及的控制。名单显示,阿娜特—伯特利(Anath-Bethel)所得银两几乎与雅胡相当,阿西姆—伯特利(Ashim-Bethel)也得到略多于雅胡一半的银两。Schipper教授沿用以往学者的看法,认为三者可能构成类似埃及三联神的组合。Schipper教授由此得出结论:象岛犹太人并非孤立存在,其宗教深受埃及环境影响,并非专一崇拜雅胡的一神信仰。



埃及纸草与克努姆神庙图书馆

接着,Schipper教授回到开场的问题:被鲁本松视为无价值的埃及纸草能告诉我们什么?1907年,德国发掘队在克努姆神庙旁一座托勒密时期的塔楼屋(K19)中发现盛有世俗体与僧侣体纸草的陶罐,年代为公元前4至前2世纪。瑞霍尔特(Kim Ryholt)等埃及学家因此认为它可能是克努姆神庙图书馆所在。近期研究还表明,年代为第26王朝(约与犹大王国末期同时)的布鲁克林纸草同样可与象岛联系起来。两批纸草内容非常丰富,涵盖仪式、医学巫术、宗教历法、《亡灵书》、神话和书吏必修的教谕。其中的《布鲁克林智慧教谕》(Brooklyn Wisdom Instruction, P. Brooklyn 47.218.135)是目前所知唯一成书于公元前6世纪下半叶的埃及教谕(断代据Jasnow),其中“你所厌恶之事,勿施于人”一句,被视为已知最早的埃及“金律”表述。Schipper教授据此指出,克努姆神庙的祭司能够接触到古埃及几乎所有重要的文本传统。换言之,象岛并非偏处南疆的边缘前哨,而是一个与埃及核心文化传统紧密相连的重要宗教中心。


埃及图书馆与象岛犹太人、阿拉米人的生活

那么,这批埃及材料与犹太人的生活有何关联?Schipper教授首先坦言,并无证据表明这些由祭司研习的文献直接影响了犹太人的日常生活,但《布鲁克林教谕》能为两份阿拉米语文献提供参照。Schipper教授指出这部教谕明确表示务农是所有职业中最高贵的,与推崇书吏的传统教谕不同。Schipper教授将这部教谕置于象岛神庙的土地租佃和粮食贸易背景下加以解读。萨伊斯时期的世俗体租地契约显示,神庙行政机构会向租佃土地征收收成税;而象岛出土的波斯时期运输陶罐与以色列北部Tel Keisan遗址的同类器物相近,反映象岛神庙通过波斯帝国的网络参与跨地区的粮食贸易。据此,Schipper教授推测,这部教谕很可能用于教导未来的神庙管理者重视农业生产、忠于上级。

随后,Schipper教授转向介绍象岛出土的《阿希卡尔智训》(Wisdom of Ahiqar)与贝希斯敦铭文(Bisitun Inscription)阿拉米语译本。《阿希卡尔智训》叙述宫廷智者阿希卡尔遭养子纳丁陷害、后因曾施恩于行刑官而幸免于难,其皇家格言强调对君王绝对忠诚;贝希斯敦铭文则宣扬大流士一世的正统意识形态。两者共同构成波斯帝国对多族群书吏精英的忠诚教育。这是因为波斯人保留埃及第26王朝行政框架,低层多用埃及人,高层多用外来者,需要懂阿拉米语、熟悉埃及习俗的双语行政人员。所以Schipper教授指出《阿希卡尔智训》教导阿拉米语社区的成员忠于波斯国王,《布鲁克林教谕》则教导埃及人在神庙控制的农业体系中忠于上级,二者互补。

最后,Schipper教授追问象岛的情况是否独一无二,并以萨卡拉的一块带埃及图像的阿拉米语葬碑(Stela Berlin 7707)作答。碑上的图像融合了多种传统:上层是奥西里斯(Osiris)在伊西斯(Isis)、奈芙蒂斯(Nephthys)陪伴下受人礼拜,中层是木乃伊制作场景,均为典型的埃及题材;碑顶的有翼日盘带有波斯风格,部分人物则留着叙利亚式长发。铭文纪念的两位死者Aba(ʾBH / אבה)与Aḥatabu(ʾḤT-BW / אחתבו)都取闪米特名字,二人与Chastemeh(Ḫ3st-Ṯmḥw)城有关,此城可能是利比亚—埃及边境的驻军城镇Marea。Aḥatabu的父亲ʿAdijah(ʿDYH / עדיה)之名含有雅胡神名成分,Aba的父亲Ḥor(Ḥr)取埃及名,二人的儿子ʾAbsali(源自阿卡德名Ibaššī-ilī)则取阿卡德名字,刻碑工匠也取埃及名,说明埃及北部同样存在类似的多元社群。


讲座最后,Schipper教授总结出三点结论:第一,波斯时期的埃及犹太人与周边族群杂居、通婚,是积极参与波斯行政的识字精英;第二,他们的信仰并非一神教,也不遵循《申命记》的律法传统;第三,埃及神庙教谕与《阿希卡尔智训》、贝希斯敦铭文分别用于培养埃及书吏和阿拉米语书吏,共同服务于波斯帝国的行政,而萨卡拉葬碑表明,这样的社群并不限于象岛。总之,波斯统治下的埃及犹太人是一个高度融合、识字并积极服务于帝国行政的群体。

交流分享

在互动交流环节,与会学者与师生相继提出涉及托勒密时期《陶工神谕》(Oracle of the Potter)等本土预言文学对外来统治的负面描绘与象岛史料之间的矛盾、布鲁克林纸草归属克努姆神庙图书馆的证据、犹太人燔祭引发冲突的原因、犹太人能否接触埃及神庙知识与波斯精英教育、祭祀冲突为何在波斯征服近百年后才爆发,以及波斯时期埃及多族群社会的历史延续性等问题。Schipper教授均作了细致认真的解答。最后,刘寅院长表示,浙江大学历史学院重视犹太史研究方向的建设,期待以此次讲座为契机,与Schipper教授及国际学界开展更长期深入的学术交流与合作。整场讲座在听众的热烈掌声中圆满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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