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坎已经连着三天没合眼了。手里攥着刚从后山采的草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竹棚里一动不动的蜂猴,心脏狂跳不止。这只蜂猴是他十二年捡回家养的,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眼下已经三天没睁眼,他既怕小家伙撑不过去,又怕藏了十二年的秘密暴露,到时候人被追责、蜂猴被收走,两头都落不着好。
岩坎是土生土长的勐海傣寨人,今年四十二岁,平日里在寨子里开个小门面,做民营的野生动植物观赏向导工作室,带游客走雨林边缘的小众步道。
常年钻山林的他,对山里的物种门清,也知道自家这只蜂猴碰不得法律红线。十二年前他刚入行做向导没多久,一次带队进雨林深处找稀有兰花,在一棵大榕树下发现了这只巴掌大的小蜂猴,左后腿被兽夹夹得血肉模糊,气若游丝。他心一软,裹进傣锦披肩就偷摸带回了家。
他家的傣寨自建房带着个小院坝,背后就是雨林缓冲带的半野生竹林。他搭的竹棚原本是放登山绳、急救包这些向导用品的,后来就成了蜂猴的专属窝。
十二年里,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摘新鲜野果,抓蚂蚱、蟋蟀喂它,连出门带团都要提前备好口粮,从没间断过。家里人都知道这是他的心头肉,七十一岁的老母亲咪涛,一辈子在寨子里种橡胶、摘野果,熟稔所有山林规矩,却从没拦过他,还常悄悄攒下甜软的野芭蕉干,说给小祖宗当零嘴。
妻子玉香在寨口开了个不足十平米的便民小卖部,台面边缘留着被雨水浸出的深褐色水痕,墙角常堆着寨邻们买了托她送的柴火,一家三口加老人,还有个十七岁读职高的儿子腊生,全靠小卖部和向导工作室的收入撑着,每月刚够覆盖日常开销和学费,没多余的闲钱。
上个月西双版纳连下了七天的冷雨,原本一到傍晚就会扒着竹栏杆,晃着大尾巴要香蕉的蜂猴,突然就不吃东西了。眼睛闭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之前被兽夹伤到的左后腿旧伤位置,还起了一片溃烂的红疹。
岩坎翻遍了家里的医书,也知道私养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不合规,不敢带它去公共医疗机构,只能自己采草药捣烂了敷,可一连敷了三天,半点好转都没有。
夜里他坐在竹棚边抽着旱烟,烟丝烧得烫手指,他都没察觉。玉香收了小卖部回来,端着碗糯米饭放在他脚边,叹了口气说,要不你还是送到救护点去吧,藏了十二年,它也该回该待的地方了。岩坎摸着蜂猴细软的绒毛,半天没说话。
腊生周末从职高回来,看见父亲蹲在竹棚边发呆,凑过去看了看闭着眼的蜂猴,也跟着急。他从小就跟着父亲钻雨林,认得出三十多种热带兰,比同龄孩子懂更多野保知识,之前还跟岩坎说过,私养一级保护动物要负责任,可真到蜂猴出事的时候,他也舍不得。
他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了葡萄糖,想给蜂猴补点体力,结果刚戳了半天针,手一抖就戳歪了,扎到了蜂猴的手背,小家伙连哼都没哼,岩坎看着心疼,一把把针管夺了过来。
正愁得没法子的时候,院坝口突然传来两声咳嗽声。岩坎抬头一看,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是乡镇野生动物临时救护点的依扁,还有管这片片区的社区警务点的协管员岩糯。
依扁做野外救护快六年,常跟他们这些向导合作,平时见面都客客气气的,可这事儿搁在法律红线上,谁也不敢徇私。岩坎下意识就把竹棚的门往身后挡了挡,脑子里一片空白,十二年的秘密,怕是要藏不住了。
依扁主动亮明了来意,说他们是下寨做普法宣传,刚好走到这儿,听见竹棚里有动物的哼唧声,过来看看。岩坎攥着手里没敷完的草药,手心全是汗,张了张嘴,想撒谎又怕被拆穿,只能侧身让开了门。
依扁进了竹棚,一眼就认出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蜂猴,脸色没立刻变,先蹲下来检查了下溃烂的伤口,转头跟岩坎说,这是蜂猴,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私人不能养,你这养了多少年了。
岩坎咬了咬牙,一五一十全交代了。从十二年前捡回家的经过,到这些年怎么喂怎么照顾,全说了。他低着头,做好了被罚款、批评教育,甚至连蜂猴都要被带走的准备。
依扁听完却没当场指责,叹了口气说,你这是好心办了错事。蜂猴是典型的夜行动物,对环境湿度、温度要求极高,人工私养的条件根本达不到标准,尤其是你这竹棚,雨天闷晴天晒,旧伤很容易反复溃烂,再拖下去,这条腿都要保不住。
救护点离寨子三公里,在乡道边上,围墙爬满了橙红色的炮仗花,院里摆着好几个半人高的医用保温饲养箱,全是无菌饲养环境,还有专门针对蜂猴外伤的消炎药剂,比你这草药管用得多。
依扁的语气很平和,说只要你主动配合,把蜂猴送到救护点救治,不会追究你之前出于救助目的的私养责任,还会给你颁发民间野生动物救助志愿者的纪念证书。
岩坎愣了半天,他之前听寨子里的人说,私养一级保护动物要坐牢,要罚好多钱,没想到是这么个处理结果。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母亲和妻子,咪涛颤巍巍走过来,把手里攥了半天的野芭蕉干递到依扁手里,说这是给小祖宗带的零嘴,你们那边能不能喂点,它爱吃这个。
依扁接过来笑了,说放心,我们这边的伙食搭配比我自己吃的还讲究,每天的水果都是专人挑的。岩坎纠结了一整晚,夜里他把蜂猴抱在怀里,小家伙瘦得轻飘飘的,他摸着它的大尾巴,想起十二年刚捡回来的时候,它还没他的手掌大,晚上冷,就钻在他的傣锦披肩里睡觉,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那时候儿子才五岁,总趴在竹棚边看,说爸爸的小猴子会眨大眼睛,像黑葡萄。
第二天一早,岩坎找了块干净的旧棉布,把蜂猴轻轻裹好,抱着就跟依扁去了救护点。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自家的竹棚,空荡荡的,心里也空了一块,可又觉得松了口气。
兽医给蜂猴做了全面清创,开了抗炎的药,没过三天,小家伙就睁眼了,肯抱着芒果果肉啃了,岩坎去看的时候,它还像以前一样,扒着笼边晃尾巴,看见他就凑过来,跟当年要吃粮的样子一模一样。
现在岩坎每周都抽半天去救护点帮忙打扫笼舍,整理爱心游客捐的野果,顺便看看蜂猴。他还主动给周边的向导同行做普法宣传,之前他在雨林边缘的护林缓冲带步道,钉了十几块自己写的“请勿惊扰生灵”的木牌,全是傣汉双语,现在他带游客走的时候,都会把蜂猴的故事讲一遍,告诉大家路边捡的可爱野生物,说不定是碰不得的保护动物,私养不是爱,是害了它。
过了三个月,蜂猴的伤口完全长好了,状态恢复得比野外个体还壮。依扁说可以选个日子放归了,选的地方是远离人类村寨的原生雨林核心区,适合它生存。
放归那天岩坎带了一篮子它爱吃的芒果和野芭蕉,看着它慢慢爬上大榕树的树干,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的方向望了望,然后才消失在茂密的树叶里。
那天岩坎回家,在自己的向导工作室门口,又钉了一块新的木牌,上面是他用竹片刻的傣汉双语:山林里的每一个小生命,本来就该属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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