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检大观园那一回,怡红院的气氛比秋雨还凉。
王夫人亲自坐镇,雷厉风行地撵走了晴雯、芳官、四儿。宝玉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屋里最亲近的几个人被拖出去,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上。
等人散了,他才憋着一肚子疑惑去找袭人对质。
袭人给的答案很圆滑:“太太只嫌她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很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
这话听着确实滴水不漏,可宝玉也不是傻子。他紧接着抛出了两个问题,每一个都像在袭人脸上扇了一巴掌:
“那为何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
“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
读到这里的人,大概也和宝玉一样,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宝玉不敢信,不愿信。而袭人,也赌他不敢撕破这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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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王夫人为何对怡红院私房话一清二楚?
王夫人自己说得很明白:“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
这句话放在别的场合还可以看作是敲打,但放在抄检后的怡红院,就是实锤。王夫人根本不需要亲自来,她有一双眼睛,从早到晚帮她盯着宝玉屋里的一切动静。
这双眼睛是谁?相信大家都心中有数。
宝玉问出“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的时候,其实已经点到了答案。整间屋子里,被王夫人拉着手叫“我的儿”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当然,有人可能会说,那也可以是麝月秋纹呀,为什么一定是袭人。是,光有结论还不够,要看清为什么必定是袭人,我们可以往回翻几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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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儿踩了什么雷?她动了袭人的“蛋糕”
四儿原叫蕙香,是袭人给改的名。可后来宝玉因为和袭人赌气,故意把“蕙香”改成了“四儿”,还说了一句极重的话:
“正经该叫‘晦气’罢了……哪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
这话骂的是谁,屋里的人都听得出来。
四儿聪明,看出宝玉在赌气,便变着法子笼络他。可这一笼络,就把自己送上了袭人的黑名单。
在袭人的逻辑里,怡红院的丫头可以多,但能让宝玉“变尽方法”去亲近的,只能是她认可的人。四儿自作主张往上凑,在袭人眼里就是越界。
越界的人,迟早要付出代价。果然,抄检时王夫人第一个点的就是四儿:“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
连一个丫头私底下说的体己话都能精准引用,王夫人的“心耳神意”是谁,已经不需要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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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芳官醉卧宝玉身侧,是意外吗?
比起四儿,芳官的事更耐人寻味。
第六十三回宝玉生日,晚上丫头们喝酒唱曲,芳官醉得两腮胭脂一般,站都站不稳,“便睡在袭人身上”。袭人“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她睡了”,自己跑到对面榻上倒下。
第二天醒来,袭人推醒芳官,当着众人的面说:“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
这个场景你以为是不经意?当然不是,曹公笔下没闲笔,细品一下就是发现全是门道。
芳官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袭人把她扶到宝玉身边,到底是“没地方放”,还是有意为之?这很清楚吧。
还有第二天她那句“不害羞”,是玩笑吗?她是提前把“芳官不检点”的印象钉在众人脑子里了。
所以王夫人后来会说:“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
一个醉酒的夜晚,一次被人有心的安置,最后就变成王夫人嘴里“调唆宝玉”的铁证。
芳官从头到尾没害过谁,可她太得宝玉喜欢了,这就是“罪”。宝玉给她起名“耶律雄奴”,把她打扮成小厮带出门,这种偏爱在怡红院是独一份的。
袭人容得下麝月秋纹,因为她们安分;而芳官,她不需要争就已经被宝玉捧在手心,袭人能容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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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晴雯的“罪”,是握住了袭人最怕人知道的事
四个人里,晴雯最冤,也最不冤。
说她冤,是因为王夫人撵她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长得太好看了。晴雯自己到死都不服:“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
说她不冤,是因为她手里攥着袭人最致命的把柄,而且不止一次当众抖出来。
第三十一回,晴雯和宝玉拌嘴,袭人过来劝架,一口一个“我们”。
晴雯当场冷笑:“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哪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哪里就称上‘我们’了!”
这话把袭人和宝玉之间那层没捅破的窗户纸当众撕了个粉碎。袭人当时“羞的脸都紫胀起来”,可她忍了。
为什么忍?因为那时候动晴雯,风险太大。晴雯是贾母屋里拨过来的人,宝玉因为一把扇子就撵人,闹到老太太跟前,袭人自己和宝玉那点事根本经不起查。
所以她跪下来求宝玉:“便是她认真的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
看看,“回了太太”四个字,袭人说得多轻巧,可她后来肯定真就回了。
回的时候,顺带把晴雯平日那些“轻佻”的言行一并递了上去。王夫人听到的版本里,晴雯不只是长得好看,还是个“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的祸害。
至于晴雯到底有没有勾引宝玉,王夫人根本不在乎,她也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要一个理由。
第三十七回还有一出更露骨的。秋纹得了王夫人赏的衣裳,晴雯笑她没见识:“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
众人打趣说赏给“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晴雯不仅没拦,还补了一句:“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
二两银子是袭人作为准姨娘的待遇,全屋人都心知肚明,只有晴雯敢当面说出来。袭人笑着回了一句:“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
“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这话从“贤惠”的袭人嘴里说出来,笑着说的,听着像玩笑。可后来晴雯死了,四儿被撵了,芳官出家了,再回头看这句话,还笑得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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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宝玉最后那句话,其实已经结了案
宝玉问袭人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她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
这句话表面是疑问,实际是判决。怡红院里人人都有错处,唯独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干干净净。王夫人的“心耳神意”偏偏绕开了这三个人,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袭人当然不会认。她只需要继续做那个“至善至贤”的花大姐姐,继续在王夫人面前当“我的儿”,继续在宝玉面前当那个“粗粗笨笨”的贴心人。
至于晴雯到底冤不冤,四儿到底说了什么,芳官到底勾引没勾引宝玉,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已成定局,无人可以翻案了。
重要的是,怡红院从此安静了。再没有人会当面喊出“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再没有人敢笑着说“西洋花点子哈巴儿”,再没有人能得到宝玉的独宠和偏爱。
袭人赢了,赢得“干干净净”。只是宝玉那句“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却像一根刺,扎在读者心里拔不出来。
你怎么看袭人在抄检大观园中的角色?她是自保,还是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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