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二十六岁。
我在城南那条老街上开了间修车铺,门脸不大,两间打通的门面,卷帘门锈得发黄,拉上去的时候得用膝盖顶一下。铺子里永远飘着一股机油和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墙角堆着换下来的旧轮胎,黑乎乎地摞到半人高。夏天热得像蒸笼,风扇怎么转都是热风,冬天冷得手伸出来就发僵。我就这么一个人守着,早上七点开门,晚上看天黑了才收。
她第一次来是三月末的一个下午,天刚暖起来,柳絮飘得满街都是。当时我正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拧螺丝,听见有人敲了敲卷帘门,声音不大,像怕惊着谁。我从车底滑出来,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个矿泉水瓶和半袋面包。
她说她的电动车在半道不动了,推了快一公里才找到我这。说话的时候喘得厉害,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头发有几缕贴在脸上。
我把手在抹布上蹭了蹭,跟她出去看。一辆粉色的电动车歪在路边,后轮胎瘪了,扎了根钉子。她说她叫小满,刚搬来附近,在前面那条街的超市上班。
补胎花了十五块钱,她翻塑料袋翻了半天,凑了一堆零票出来。我扫了一眼,说算了,下次再给。她愣了一下,把钱收回去,挺认真地说,那不行,我明天给你送来。
我以为她就是说说。
结果第二天她真来了,还带了两瓶冰红茶,说怕我干活口渴。那天铺子里正好没什么活,她就坐在门口那把塑料凳上跟我闲聊。她说她老家是北边的,来这边三年了,在超市理货,早班六点半就得站到冷柜跟前。她说话声音不大,一句是一句的,不怎么笑,但也不板着脸,就是那种安安静静往那儿一坐,让人觉得踏实的样子。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下班路过,有时候是特意绕过来坐一会儿。电动车轮胎没事她也来,说你这儿有人气。我就把门口那把凳子擦干净给她留着,她来了就坐着喝水,看我在那儿修车,偶尔递个扳手什么的。
有一回我修一辆老桑塔纳的化油器,手上全是油,额头痒了拿手腕去蹭。她看见了,从兜里掏出张纸巾,站起来给我擦了擦。动作很轻,就擦了两下,然后坐回去继续喝水。我手就那么僵着,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五月的时候有天晚上下暴雨,她给我发消息问铺子漏不漏水。我说漏,门口那块儿能养鱼。过了二十分钟她打着伞跑来了,裤腿湿到膝盖,手里拎着一卷防水胶带和一大块塑料布。我俩冒着雨在外面把门口那块遮上,雨点子砸在塑料布上啪啪响。弄完了进屋,她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还笑,说你这人真行,暴雨天也不知道关卷帘门。
那天晚上她没走。
我们坐在铺子里那张旧沙发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把我的外套给她披着,她缩在里面,后来靠着我睡着了。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雨腥味和洗发水的味道,肩膀上有她的呼吸,一深一浅的。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她醒了,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指头,说你这手真硬,都是茧。
就那么一句话,我脑子嗡了一下。
后来就住到一起了。说是住一起,其实就是她下了班来铺子后面那间小屋。小屋就一张床,一个柜子,我搭了个架子放锅碗。她来了之后在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又从超市带回来几块便宜的花布把柜子蒙上了。早上她起得早,走之前把稀饭煮上,馒头热在锅里。我起来打开锅盖,热气扑一脸,馒头底下还压着张纸条,写着“吃了别偷懒”。
那段日子过得特别快。她下晚班的时候我去接她,超市门口有个卖炸串的摊子,我给她买一根烤肠,她分我半根,俩人站在路边吃完再回去。有时候周末歇班,她就在铺子里帮我递工具,手上沾了油也不在乎,拿洗衣粉使劲搓。
我问过她,你图我啥呀。她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头都没抬,说图你修车不收钱啊。我说你别闹。她这才停下来,想了想说,你身上有股味儿,跟别人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就是待着不难受。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明白她说的那个味儿,大概就是我不装。
到了八月,有天晚上她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把手里的衣服放下来,说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她妈打了三回电话催她回去。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
我说那你回吧。
她转过头看我,嘴抿了一下,说你就不留我?
我蹲在她跟前,说小满,我这条件你也看见了,一个修车的,没房没存款,铺子还是租的。你妈给你找的肯定比我强。我这话说得挺平静,其实指甲都快掐进手心肉里了。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没出声,就那么往下掉。她说你连句让我留下来的话都不会说吗。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好。她翻来覆去的,后来把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抓得特别紧。
三天之后她走了。走的那天早上还给我煮了锅稀饭,馒头照样热在锅里,但是没留纸条。我起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条烟和一双新的劳保手套。烟是我平时舍不得买的那种,手套是加大号的,她知道我手大。
我追到路口的时候她已经上了公交车,隔着车窗冲我摆了摆手,笑了一下。车开走了,我在路边站了得有十分钟,手里攥着那双手套。
后来的日子我接着修车,卷帘门照样每天早上七点拉起来,门口那把塑料凳我没收,就那么搁着,落了一层灰。有客人来修车问起,我就说那凳子腿不稳,留着垫东西的。
过了大概两个多月,有天我清理柜子,翻出来一个笔记本,是她落下的,超市里记货用的那种。前面都是些库存数字,翻到后面几页,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很。
“他修车的时候特别专心,外面下雨都听不见。今天给他擦了汗,他脸红了,耳朵尖都是红的。这人真有意思。”
再往后一页写着:“我妈又来电话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要是开口我就留下,可他肯定开不了这个口。我太了解他了。”
最后一行写着:“走了。稀饭煮多了,明天他自己热着吃吧。”
我把那本子合上,搁在窗台上,挨着她留下的那盆绿萝。
绿萝一直活着,我隔几天浇回水,长得拖了老长一截藤。
到了冬至那天,我在铺子里煮了袋速冻饺子,正吃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今天冬至,你吃饺子没?”
是小满。
我嘴里的饺子差点噎着,咽下去说吃了。她说哦,那就行,然后就挂了。
那个号码我存下来了,但是没打过去。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号码就停机了。
再后来我把铺子扩大了半间,招了个小工,日子慢慢好起来。有时候晚上收了摊坐在门口抽烟,还是会想起那年三月末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喘着气,头发贴在脸上,塑料袋里装着个矿泉水瓶。
她大概就是来待那么一阵子的,来了把该给我的都给了,该教的都教了,然后走了。我那会儿不懂,过了好几年才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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