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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夏天热得人发昏。
厂区礼堂里挂了几条红绸子,桌上摆了花生瓜子和劣质烟。婚礼没什么排场,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胸口别了朵红花。
李雪梅站在我旁边,肚子把婚纱撑得老高。
她低着头,不看我,也不看台下的宾客。她爸李德厚站在台上,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
“新郎新娘,给长辈敬茶。”
司仪喊了好几遍,我爸妈那桌始终空着。他们没来。昨天我回去跟他们说这门亲事,我妈把碗摔了,我爸抽了一整夜的烟,最后丢下一句:“陈建国,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我跪着敬茶。
李德厚接过杯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建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干。”
台下有人起哄。
“建国啊,你这速度也太快了,技术员当得好好的,怎么就把厂花娶了?”
“人家是双喜临门,先上车后补票嘛!”
笑声夹着酒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精烧着嗓子,也烧着眼睛。我看见角落里几个女职工凑在一块儿嘀咕,眼神往李雪梅肚子上瞟。
李雪梅的脸白得吓人。
她扶着桌沿站着,嘴唇紧抿着,像是憋着一口气。我想去扶她,她躲了一下。
“我自己能行。”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我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洞房是李德厚给安排的,厂里分的一间平房,不到二十平米。墙上刷了新石灰,窗户上贴了喜字,红纸翘了边,风一吹哗啦啦响。
李雪梅坐在床边,低头解婚纱的扣子。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
“你睡地上吧。”她说。
没等我回答,她已经扯了被子铺在地上,然后背对着我躺下。
灯泡昏黄,照着墙上的喜字,红得刺眼。
我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隔壁厂广播站还在放歌,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声音软绵绵的。
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落在李雪梅身上。
她翻身的时候,我看到她肚子上鼓起的弧线。
八个月。
从我们相亲到结婚,只有八个月。
我闭上眼睛,把被子蒙到头顶。
明天还得去厂里上班,迟到了要扣工资。
01
婚后的日子像白开水,寡淡,但得往下咽。
我照常去二车间上班,手里握着扳手,机器轰隆隆响着,油污溅到脸上。工友们跟我打招呼,说“陈技”的时候,眼神总带着点别的意思。
“建国,今天嫂子给你做啥好吃的了?”
“没做,我去食堂。”
“哦,食堂好啊,省事。”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去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我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笑声刺得耳朵疼。
中午吃饭,我端着搪瓷碗蹲在车间门口。
老张头凑过来,他干了二十多年钳工,头发花白,性格直。“建仔,你爸你妈还生气呢?”
“嗯。”
“别往心里去。”他咬了口馒头,“你老丈人是厂长,这个女婿当得也不亏。男人嘛,总要有点忍性。”
我点点头,没接话。
“那个……你媳妇儿身子笨了,要多吃点好的。”老张头欲言又止,看了我一眼,端着碗走了。
我盯着碗里的白菜炖粉条,油水少得可怜。
每月工资五十多块,都交给李德厚安排了。他说家里开销大,雪梅身子要紧,让我们省着点。我每月口袋里就剩几块钱零花。
下午下班,我踩着自行车往家赶。
老远就看见李德厚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他隔三差五来,每次都拎着东西,排骨、鲫鱼,有时还有一袋奶粉。
“建国,回来了?”李德厚坐在屋里,手里端着茶杯,李雪梅坐在对面,低着头钩毛线。
“爸。”
“嗯,我今天跟财务科林科长说好了,下个月把你调到技术科。工艺组那边正好缺个副组长,你大专文凭,干两年就有资格升。”
我愣了一下:“我在二车间干得好好的,机器都熟了……”
“熟什么熟?让你当一辈子技工?”他放下茶杯,“年轻人要有上进心,技术科是管图纸的,体面。”
李雪梅钩针的声音停了。
“爸让你去你就去呗。”她说,语气淡淡的,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
我看着李德厚的脸,那张方正的脸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情。他是厂长,在这个厂里待了三十年,说一不二。
“行,我去。”
“这就对了。”他站起来,“我去菜市场再买只鸡。”
他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李雪梅还在钩毛线,红色的小毛衣,刚起了个底。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问。
“不饿。”
“那……我帮你倒杯水?”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冷冷的,像看一个不熟的人。“陈建国,你不用这样。你睡你的,我睡我的,按说好的来就行。”
说好的。
我记起相亲那天,李德厚单独找我谈话,说雪梅怀了孩子,需要找个人结婚。他说他不会亏待我,技术员的岗位给我留着,以后还能往上走。
我当时犹豫过。
但看着李雪梅的脸,那张干净秀气却带着愁容的脸,我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我不是为了……”我想解释。
“别说那些。”她打断我,“我累了,想躺一会儿。”
她把毛线放在桌上,慢慢撑着床沿站起来。肚子大了,起身很费劲。我下意识伸手,被她避开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床上。
我站在屋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桌上的座机电话响了一声,她脸色一变,飞快地抓起听筒。
“喂……嗯,我知道了……改天吧。”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我听见。她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谁的电话?”
“厂里的同事,问报表的事。”她说得很快,耳朵有点红。
我没再追问,心里却有个疙瘩。
晚上躺在地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电话铃响的时候,她明明抖了一下。
02
厂里的流言像夏天的苍蝇,嗡嗡嗡,赶都赶不走。
调到技术科之后,我的工位在二楼,旁边就是副厂长办公室。赵副厂长名字叫赵志强,四十出头,瘦高个,穿白衬衫,袖口总是挽到小臂。
他来厂里五年了,听说是李德厚从南方挖过来的技术骨干。
“小陈,这份图纸你看一下。”他递过来一卷蓝图,笑容和气,“有不懂的来问我。”
我接过图纸,展开一看,是新产品线的机架结构图。我低头研究的时候,赵志强站在旁边没走。
“干得不错,李厂长跟我说过,你业务能力强,好好干,有前途。”
“谢谢赵厂长。”
他拍拍我肩膀,力道不大不小,像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可旁边打字的会计小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头。走廊上两个男职工走过去,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我听到“赵”和“小陈”两个字。
午饭去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三车间的大李碰了碰我胳膊肘。
“兄弟,你在技术科干得还习惯吗?”
“还行,比车间轻松。”
“那肯定,赵副厂长那人好说话,是不是?”
我笑了笑,没接话。大李压低声音:“你媳妇儿是不是快生了?听说下个月,到时候可得请酒啊。”
“请,一定请。”
“那就好。”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当爹的人,有福气。”
那眼神让我不舒服,像在看一个傻子。
下午,李雪梅说要去厂办交材料,让我帮忙去供销社买袋洗衣粉。我走到厂办楼下,突然想起忘了带钱,折返回来。
楼道里很安静,大部分科室都去开会了。
我上到二楼,听见左边的会客室有人说话。门虚掩着,声音从缝隙里漏出来。
“你别这样,这是办公室,让人看见了不好。”是李雪梅的声音。
“怕什么?老李在办公楼开会,这会儿没人上来。”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有点耳熟。
我停下脚步。
“志强,你……你别这样。”
“雪梅,我想你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脚步钉在地上,手攥着洗衣粉袋子,指腹勒出了一道白印。
门被推开,赵志强先出来的。他看见我,愣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就笑了。
“哦,小陈啊,你找雪梅?”
李雪梅跟在后面,脸色煞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我来给她送钥匙。”我勉强挤出几个字。
“正好,她刚才跟我汇报工作来着,完了,你们忙。”赵志强拍了拍我肩膀,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闻到一股花露水的味道。
李雪梅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我跟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刚才他在干什么?”
“谈工作。”她没有回头。
“谈工作关门干什么?”
她挣开我的手,转身看着我。眼睛很红,嘴唇在发抖。“陈建国,你想说什么?想说我跟赵副厂长有龌龊?你拿出证据来啊。”
“我……”
“我跟你结婚是逼不得已,可我没对不起你过。”她的眼泪掉下来,“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厂里闹,让你爸你妈看看。”
她说完,抱着文件袋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洗衣粉,指甲嵌进掌心。
走廊另一头,赵志强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怜悯。
像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晚上回家,李雪梅把饭做好了,西红柿鸡蛋面。她给我盛了一碗,搁在桌上,然后坐下来,低头吃自己的。
我拿起筷子,面条在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
“陈建国。”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着,面汤洒了出来。
“我会。”我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我碗里。
我盯着那个白胖的荷包蛋,鼻子有点酸。
可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问,
那扇门,为什么是关着的?
03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
李雪梅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我伸手想碰一下,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我应该高兴的。
可脑子里总是那扇关着的门,赵志强看我的眼神,还有她那张煞白的脸。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响着。我站在车床前,手里的零件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拿起来。
“建国,你这活儿干得不对啊。”组长老张走过来,指了指零件上的毛刺,“这地方得再磨一遍。”
“哦。”我拿起锉刀,手有点抖。
老张看着我,压低声音说:“你媳妇快生了吧?这几天心不在焉的。”
“快了,下个月。”
“那可得注意身体,你媳妇看着瘦,别到时候没力气生。”老张拍了拍我肩膀,“赵副厂长昨天还问我你们家情况呢,说你家里条件不好,让车间多关照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副厂长?”
“是啊,他可关心你们这些年轻人了。”老张笑着走开了。
我攥着锉刀,指甲在铁把手上咯吱响。
又是他。
中午去食堂,李雪梅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建国,过来吃。”
我端着饭盒走过去,坐下来。她的肚子顶着桌沿,整个人窝在椅子上,看着有点可怜。
“你多吃点。”我把自己的鸡蛋推过去。
“我不饿。”她推回来,眼睛看着窗外。
“昨天……”我开口。
“昨天是谈工作。”她打断我,语气很硬,“你别多想。”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经过我们这桌,目光总在雪梅肚子上停一下,然后互相递个眼色。
前些天的婚礼,他们都在场。
“陈建国,你媳妇这肚子,怕不是结婚前就揣上了吧?”
“厂长闺女能看上他?肯定是肚子里有货了呗。”
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我抬起头,看见赵志强端着饭盒走过来,在老丈人那桌坐下。两个人头靠头,小声说着什么。老丈人点了点头,赵志强笑了。
那个笑,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吃饱了。”李雪梅站起来,扶着腰往外走。
我跟上去,想扶她,她摆了摆手。
“我自己能走。”
走廊里,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肚子把影子撑出一个鼓包。
我盯着那个影子,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孩子,真的是我的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赶紧摇了摇头。李雪梅虽然对我不算热乎,可她不是那种人。再说了,她是厂长闺女,哪能做出这种事。
可赵志强看她的眼神,那怜悯的眼神,像一根刺,越扎越深。
晚上回家,李雪梅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肚子一阵一阵地疼,她皱起眉头。
“怎么了?”
“没事,孩子踢我。”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着。
电视里放着《便衣警察》,主题曲响起来。“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肚子上的手。她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婚戒在灯光下泛着光。
“雪梅。”
“嗯?”
“孩子出生以后,你想给他取什么名?”
她愣了一下,眼睛没离开电视。“还没想好。”
“我想好了,叫陈浩,浩然的浩。”
她没吭声,手停在肚子上,手指轻轻一颤。
“你不喜欢?”
“喜欢。”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着。李雪梅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均匀。我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隔着肚皮,踢在我掌心里。
热乎乎的。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三天后,李雪梅提前发动了。
那天下午我还在车间干活,老丈人派司机来叫我,说雪梅见红了,已经送医院了。我扔下扳手就跑,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医院里,走廊的灯管白得刺眼。老丈人站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看见我,他点了点头。
“进去了,医生说可能要生了。”
“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我喘着气。
“早产。”老丈人掏出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
产房里面传来李雪梅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听得我腿肚子发软。我蹲下来,双手抱住头,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响。
一个护士出来,喊了一声:“谁是李雪梅家属?”
“我!”我和老丈人同时站起来。
“生了,是个女儿。但孩子有点弱,要进保温箱。”
“大人呢?”我问。
“大人没事。”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护士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医生,有什么问题吗?”我追问。
“没啥,就是孩子血型有点特殊,需要做个检查。”护士说完,转身进去了。
血型特殊?
我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但没来得及多想。老丈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建国,孩子出生了,你当爸爸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做外公的人。
“爸,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急。”他看了看走廊尽头,脸色有点沉,“你现在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
“现在。”
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我跟上去,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走廊拐角,赵志强迎面走来。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李厂长。”
“嗯。”老丈人没停下脚步。
赵志强跟上来,把纸袋递给我。“小陈,恭喜你当爸爸了。”
他的嘴角挂着笑,眼睛没笑。
我接过纸袋,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老丈人在前面停下,推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进来吧。”
我攥着牛皮纸袋,手心冒汗。
走廊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两个孩子的手,热乎乎的,软软的。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04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立着铁皮柜子。老丈人坐到桌子后面,点了根烟。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把门关上。”
我反手关上门。走廊里的嘈杂声一下子远了,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响。
“坐。”
我坐到他对面,把纸袋放在桌上。纸袋封口没粘,口子敞着,能看见里面的文件。
老丈人深吸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灰蒙蒙的。
“建国,你跟雪梅结婚多久了?”
“七个月零八天。”
他点点头,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时间过得快。”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能等着。
他又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按灭。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
“刚才医生说孩子血型特殊,你听见了?”
“嗯。”
“你就不好奇?”
“医生说要做检查,我就没多想。”我说,“孩子早产,体质弱也正常。”
老丈人看着我,眼神很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那个纸袋,你打开看看。”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牛皮纸袋。手指碰到纸面,粗糙的感觉。
撕开封口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单,标题印着“亲子鉴定”几个字。
我第一眼没看明白。
第二眼才看清上面的内容。
“陈建国……排除为……生物学父亲。”
那几个字印在白纸上,黑字,很清楚。
我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几个字。
手开始抖,纸张沙沙响。
我翻到下一张,是一张存折。打开,数字后面跟着几个零。
五后面五个零。
五十万。
我抬头看老丈人。他还站在窗边,没回头。
“爸,这是……”
“你看清楚了。”
“我看清楚了。”我的声音不像自己的,“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孩子不是你的。”
我脑子嗡嗡响。
“你早就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雪梅怀上的时候。”
我把鉴定报告拍在桌上。“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娶她?”
他坐回椅子上,又点了根烟。这次手有点抖,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因为要保住她的名声。”
“她的名声?”我站起来,“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坐下。”
“我不坐!”
他看着我,眼神冷下来。“你坐下,听我说完。”
我站着,胸口起伏。腿在打颤,但我撑着没坐。
“雪梅被人骗了。”他说,“那个男人有家室,不可能娶她。她怀了孩子,要是传出去,她这辈子就毁了。”
“那你让我背这个锅?”
“你是她丈夫。”
“我不是!”我吼出来,“我跟她结婚的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有别人的种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女工探头进来。
老丈人摆摆手。“出去。”
女工赶紧关上门。
他又吸了口烟,缓缓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娶雪梅?”
我愣住了。
“你一个技术员,在厂里干了三年,连个组长都没混上。”他弹了弹烟灰,“你想往上爬,想出头。娶厂长的女儿,是最快的路子。”
“我没有。”
“你没有?”他笑了一下,“那你当初为什么答应?”
“因为……”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说什么来着?他说雪梅怀孕了,需要人照顾。说你娶了她,以后就是自家人。说厂里正准备提拔一批年轻干部。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所以你利用我?”
“互相利用。”他把存折推过来,“五十万,够你在外面买套房子了。”
“我不要这钱。”
“你不要也得要。”他的声音很平静,“因为孩子你已经认了。从法律上讲,他就是你的儿子。”
“但那是别人的孩子!”
“现在是你得了。”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在医院出生证明上签了字,户口也上了。他就是你陈建国的孩子。”
我看着那张存折,又看看鉴定报告。
忽然觉得可笑。
全厂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以为是他们嫉妒我娶了厂长女儿。原来他们笑话的是这个。
“那个男人是谁?”
老丈人顿了一下。“你不用知道。”
“我要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跟他打一架?去厂里闹?把雪梅的名声彻底搞臭?”
“我……”
“你想过没有,”他压低声音,“你现在是孩子的父亲。你要是闹大了,丢人的不只是雪梅,还有你自己。孩子长大了,别人会怎么看他?”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
“听我的。”他的语气缓和下来,“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好好过日子,好好对雪梅和孩子。钱你拿着,以后厂里也有你的位置。”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五十万,装着别人的秘密,装着我的后半辈子。
“雪梅知道吗?”
“知道。”
我忽然想起她跟我结婚那天,穿着红嫁衣,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是解脱。想起她晚上总背对着我睡,想起她接电话时躲闪的眼神。
原来她都知道。
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伸手去摸桌上的鉴定报告,手指碰到纸面,凉凉的。
“我能看看孩子吗?”
老丈人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看看孩子吗?”我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行。”他说,“孩子在保温箱,你去找护士。”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建国。”
我停住。
“那钱,你先拿着。”
我没回头。
“我不需要钱。”我说,“我需要一个解释。”
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听见身后传来老丈人的叹息声,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05
走廊很长。
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脚下是浅绿色的地砖,踩上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抬头看我。
“找谁?”
“看孩子。”
“哪个床的?”
“李雪梅的。”
护士翻了一下记录,指了指前面。“三号保温箱,只能隔着玻璃看。”
我点点头。
走到新生儿病房门口,透明的玻璃窗后面,一排保温箱整齐摆着。里面睡着几个婴儿,有的在哭,有的在睡。
我找到了三号。
小小的一个人,裹在蓝色的包被里,闭着眼睛,嘴唇薄薄的。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是我儿子。
不,不是。
这是个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
我在玻璃窗前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丈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
“看够了?”
我没说话。
“回去说。”他声音很低,“别在这里。”
我跟着他回了那间办公室。牛皮纸袋还放在桌上,原封不动。
老丈人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在头顶散开。
“雪梅在嫁给你之前,就有了。”
“这个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他又吸了一口烟,“孩子是谁的。”
“谁?”
他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这房间里的空气很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谁?”
“你别问了。”
“为什么?”
“知道了对谁都不好。”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那你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他凭什么让我替他养孩子?”
老丈人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如果我说,你知道了也没用呢?”
“总得让我知道,我被谁戴了绿帽子。”
“建国。”他掐灭了烟,“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
“可我已经知道了。”
我指着桌上的牛皮纸袋,“现在全厂都知道,我老婆生的孩子不是我亲生的。你还让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老丈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他会就这么沉默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
“你要闹?”
“我……”
“你要闹到全厂都知道?”他声音忽然拔高,“让雪梅没脸做人?让孩子长大了抬不起头?”
“那我呢?”我指指自己,“我算什么?”
“你是我女婿。”
“假的女婿!”
老丈人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建国,你听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这件事,雪梅有错,那个人有错,我也有错。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个孩子带好。你明白吗?”
“孩子不是我亲生的。”
“但他叫你爸爸。”
“我……”
“从你娶雪梅那天起,你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老丈人的声音沉下来,“不管是不是亲生的,这个称呼不会变。”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人,”老丈人顿了顿,“他会调走。”
“你说什么?”
“他调走了,你就不用在厂里看见他。以后没人会在你面前提起这件事。等过几年,谁还记得?”
我盯着他。
原来他什么都想好了。
“那五十万,是那个人给的。是他给你的补偿。你拿着,好好过日子。”
“我不要。”
“你别犯傻。”
“我不要他的钱。”
“那你想要什么?”老丈人的声音忽然很疲惫,“要离婚?让雪梅一个人带孩子?让孩子没爹?”
“我可以养他。”
“为什么?”
“因为……”
我说不出口。
因为那是我的儿子。哪怕不是我亲生的,我看着他躺在那保温箱里,小小的一个人,我就觉得那是我儿子。
老丈人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真要养?”
“真的。”
“你知不知道,养别人的孩子,会被人说成什么?”
“知道。”
“你不怕?”
“怕。”
我看着桌上的牛皮纸袋,“但更怕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老丈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钱你拿着。”
“不用。”
“拿着。”他声音很沉,“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孩子。你总得给孩子买奶粉,买衣服。这些都要钱。”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袋。
“你让我想想。”
“你只有今天。”
“什么?”
“明天那个人就调走了。你今晚要想清楚,到底是认了这个孩子,还是……”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要么认,要么闹。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不厚,捏着软软的。
我打开封口。
一张纸滑了出来。
我看着那上面的字,亲子鉴定报告。
翻到结论那行。
“排除陈建华为生物学父亲。”
那行字很小,但我看得很清楚。
一个字一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下面还压着一本存折。
打开。
户名是我。
金额是五十万。
我猛地抬头。
老丈人看着我。
“建国,这孩子不能是你亲生的。你认了,往后你就是我亲儿子。”
我转头。
李雪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她抱着孩子,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
她穿着红嫁衣,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不是幸福,是解脱。
原来她都知道。
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全厂的嘲笑声在耳边回响。
原来我真的是个笑话。
钱?
我把存折握在手里,纸张边缘硌得手心疼。
尊严?
孩子?
我该选什么?
06
我拆开牛皮纸袋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纸袋的边角划破了我的食指,血珠子渗出来,我没感觉到疼。
纸袋里滑出来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亲子鉴定报告。
封面上的日期,正是上午护士给我胳膊抽血的那天。我记得那会儿她还跟我说,小伙子别紧张,一下就完事。
我翻到最后一页。
“排除陈建华为生物学父亲。”
九个字,电脑打印的,整整齐齐,像九根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我的眼球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受检者李雪梅之子,与受检者陈建国,无血缘关系。
我再翻,底下还有第三张纸。
存折。
我拿起来,手抖得存折都握不稳。翻开,上面写的是中国农业银行,开户行就在厂门口那条街上。存入五十万元。
五十万。后面跟着四个零,清清楚楚。
存折日期就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我刚拿到鉴定报告不到两个小时。
“建国。”
老丈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没叫我姑爷,没叫我小陈,喊的是我名字,像叫一条狗。
“这五十万,是我给你的。不是赵志强的,是我。”
我握着存折,手指发麻,存折像块烙铁,烫得我手心发疼。
“收下它,这孩子就是你亲闺女。不认她,你就从厂里滚出去,一辈子别想再回来。”
我转过身,看着老丈人。
他的眼眶红了,鼻翼翕动着,嘴角抿得很紧。他的手攥着西装下摆,骨节泛白。
“你让我想想。”
“你只有一分钟。”
一分钟。六十秒。我的人生被切成两半,一边是五十万加一个不属于我的孩子,另一边是一条马路加一个光秃秃的行李卷。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和存折。五十万,能让这个孩子吃饱穿暖,能上好学校,能过上体面的日子。不认,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房子是老丈人分的。工作是老丈人给的。连李雪梅这个人,也是因为老丈人点头,我才娶到的。
但我失去的是尊严。
“我认。”
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像沙子,干巴巴的,没有温度。
老丈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扯,眼底却一点光都没有。
“好,好……你是个明白人。”
我抬起头,看着李雪梅。她坐在病床边,抱着孩子,眼泪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到包被上。嘴角却往上扬,笑得很轻,像松了口气。
“建国……”
“别叫我。”我把存折装进裤兜里,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自己都害怕,“孩子我认,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从今天起,我跟你,是假夫妻。”
她愣住了。那双眼睛瞪得老大,眼泪挂在睫毛上,一动不动。
“你睡你的床,我睡我的。家里的事你说了算,但别来碰我。”
“建国……”
“你听我说完。”我看着她,看得很仔细,看她眼角那颗泪痣,看她的嘴唇,看她下巴微微发抖,“孩子叫陈浩,是我闺女。你别告诉她真相。等她长大了,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们家拿钱买我的脸面,我拿钱养别人的孩子。这笔买卖,公平。”
老丈人咳了一声,想说话,被我抬手止住了。
“李厂长,你女儿以后还是你女儿,但你别想着用这五十万封我的嘴。往后你要是再逼我,我就把你跟赵志强的事捅出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病房里安静下来。墙上那只老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窗帘一角,露出灰色的天空。赵志强站在角落里,脸色煞白,衬衫领子歪了,手指在发抖。
“你可以走了。”我看着他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抱着那个公文包,像个丧家犬一样,低着头往外走。
门关上,咔哒一声。
病房里只剩三个人。
我,李雪梅,还有那个孩子。
我走到小床边,蹲下来。地砖很凉,膝盖硌得生疼。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小鼻子,小嘴,闭着眼睛。孩子已经不哭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旁边,指头粉嫩嫩的。
“叫爸爸。”我说。
她当然听不懂。新生儿什么都听不懂。但我说了。
李雪梅在后面哭,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在病房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我的肉。
我站起来,腿有点僵,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去哪儿?”
“上班。”我没回头,“明天就月初了,我还得赶报表。”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在头顶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砖,白色的天花板,白得刺眼。我走到拐角,停下,蹲下来。
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脸。
墙皮冰凉,水泥灰粘在我手心里。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热得烫手。
五十万。
我用尊严换了五十万。
值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陈建国在这个破厂里,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墙上趴着一只死苍蝇,翅膀干了,透明的,风一吹就飘起来。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抬头的一瞬间,我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是雪梅。
她看着我,眼泪挂在脸上,被灯管照得亮晶晶的。
“孩子要吃奶。”
我看着她,声音沙哑:“刘姐在食堂找了份临时工,明天我带孩子去。”
“不用。”
“用。”
她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苦,像嚼碎了黄连。
“陈建国,你是个好人。”
好人。
我摇摇头,转头看向窗外。
天亮了。曙光洒在工厂的烟囱上,烟囱冒着白烟,灰白色的,缓缓升上去,飘散在云里。烟囱又高又直,像一根根手指,指着天。
我心里头堵着一块石头。
又重。
又冷。
07
还没走到厂门口,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
我站住脚,点了根烟。烟叶味冲进嗓子眼,苦得发麻。
“陈建国!”
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老张头,看门的,一脸慌张地跑过来。
“你赶紧回去!”他压着声音,“里头闹起来了!”
“谁闹?”
“赵副厂长的老婆!”他拽着我胳膊往外拉,“她带了一帮人,去病房里闹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烟差点掉地上。
“怎么回事?”
“你媳妇儿干的好事你还问我怎么回事?”老张头脸色铁青,“快去!那帮人去打人了!”
我扔了烟,拔腿就往回跑。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护士在走廊尽头探着头,不敢过来。几个工人聚在拐角,见我来了,纷纷让开。
病房门大敞着。
里头传出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李雪梅!你这个狐狸精!勾引我男人!”
我挤进去。
李雪梅抱着孩子坐在床上,脸上挂着泪,没出声。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站在她面前,指着她鼻子骂。
是赵志强的老婆。
她身后站着两个中年妇女,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
“你干什么?”我走过去,挡在床前。
“哟,”她转头看着我,笑了,“这不是接盘侠吗?怎么着,你还护着她?”
“请你出去。”
“让我出去?”她声音更尖了,“你们这对狗男女搞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
“你弄错了。”
“我弄错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拍在我胸口,“你自己看!”
是一封举报信。
信上说,赵志强和李雪梅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孩子就是证据。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赵志强。
是他写的。
字迹我认得。
手写体,工工整整的,在厂里比赛时还得过奖。
我看着那封信,手开始发抖。
“看清楚了?”赵志强的老婆冷笑,“这是他放在办公桌上的,被人看见了拿来的。你以为我空口无凭?”
我转头看向李雪梅。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孩子脸上。
孩子哇哇哭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怎么样。”赵志强的老婆收起信,“我就让全厂的人都知道,你们李家干的什么好事。”
“你,”
“陈建国,你也是个傻的。”她上下打量我,“被人当猴耍了还帮人数钱。你知道你媳妇肚子里那孩子是谁的?”
“够了!”
有人喊了一声。
我回头,老丈人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李德厚,”赵志强的老婆看见他,更来劲了,“你来得正好。你怎么有脸站在这儿?”
“这是我家的事,你少掺和。”
“你家的事?那我丈夫呢?他也是你家的人?”她声音发抖,“他跟你女儿搞在一起,你还护着他,你怎么当爹的?”
老丈人没说话。
“我告诉你,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她说着,转身对门口的人喊:“大家伙儿都看看!厂长家的千金小姐,为了攀高枝,连做人都不顾了!”
人群里嗡嗡的,有人小声说:“我就说这孩子不对味儿……”
“赵志强那王八蛋呢?”赵志强的老婆突然问。
“走了。”我说。
“走了?”她愣了下,然后冷笑,“跑得倒挺快。行,那我就跟你们李家慢慢算账。”
“你想多少?”老丈人声音低哑。
“什么?”
“要多少钱,你才肯闭嘴。”
她盯着老丈人看了半晌,笑了:“李德厚,你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你要多少?”
“我要你女儿滚出这个厂!”
“你做不到。”老丈人声音很稳,“我女儿是我女儿,你丈夫是你丈夫。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
走廊里安静下来。
赵志强的老婆站在原地,胸口起伏。那几个跟着来的妇女互相使眼色,都不敢出声。
“五十万。”老丈人忽然说。
“什么?”
“我给你五十万,你把这事烂肚子里。以后谁也不提。”
我猛地抬头,
老丈人看着我,眼里有东西一闪而过。
“五十万?”赵志强的老婆笑了,“你当我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给了你女婿五十万封口?”
“他是我女婿,我给他钱是应该的。”
“那我呢?我能得什么?”
“那五十万就是你的。”
她没说话。
孩子在屋里哭,声音尖锐。李雪梅抱着孩子,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站在中间,脚像钉在地上。
赵志强的老婆忽然笑了:“行,五十万就五十万。但你听好了,从今天起,赵志强跟我没关系了。他想娶你女儿,就娶。”
她说完,转身就走。
她一走,人群也散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孩子还在哭。
“建国,”老丈人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你……先出去吧。”
我没动。
“出去。”
我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人已经散了,只剩一个护士在忙着收拾东西。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五十万。
又是五十万。
在我眼里是尊严,在他们眼里,只是一笔账。
08
那天晚上,我睡在厂里的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打开门,是李雪梅。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也没梳,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还在睡。
“你怎么来了?”
“我爸住院了。”
我愣了下:“哪儿不舒服?”
“心脏。”她声音很沙哑,“昨晚闹得太厉害,半夜就送去医院了。医生说不能生气,一动气就怕出大事。”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建国,”她看着我,“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那件事。”
“哪件?”
“全部。”
我让开道,她走进来,坐在椅子上。我倒了杯水,递给她。
她没接。
“你先坐下。”她说。
我坐下,对面就是那张床,被子还甩着。
“那孩子,不是你的。”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他是赵志强的。”
虽然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她说出来,胸口还是闷得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知道。”她没看我,看着地面,“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因为我爸让我嫁的。”
“你爸?”
她抬起头:“赵志强是我爸一手提拔上来的。我爸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赵志强是他带出来的最后一个人,他把他当接班人培养。”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让这事闹出去。闹出去,我爸的位子保不住,赵志强也保不住。整个厂里,就没人能接他的班。”
我听着,手心开始出汗。
“你爸让我顶包,是为了保住赵志强?”
“不止。”她声音越来越低,“赵志强想让厂里改革,我爸支持他。如果这事闹出去,改革就泡汤了,厂里也得散。”
“所以你就把自己卖了?”
她没说话。
“那我呢?”我声音抖,“我在你们眼里算什么?”
“你是我爸挑的人。”她看着我,“我爸在厂里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你不嫌弃我。”
“选我?”
“对。你从外厂调过来的,技术好,人老实,家又不在县城。就算以后知道了,也闹不大,”
“够了!”
我站起来,一脚把椅子踢飞。
椅子撞到墙上,哐当一声,碎了。
孩子被吓醒了,哇哇大哭。
但我没理她。
我指着李雪梅,声音发抖:“你们李家人,把我当什么了?工具?垃圾桶?还是提线木偶?”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知道没用。”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除了对不起,我还能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赵志强变卦了。”
“什么?”
“他要离婚。”
我愣住。
“他老婆昨天那么一闹,他怕了。回去跟她老婆商量好了,把钱分了,然后离婚。”
“离婚?”
“离了婚,他就能娶我了。”
我盯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爸不是要保住他吗?”
“他现在不要了。”她声音很苦,“他说,如果要保住自己,就得把丑闻压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娶我。这样,外人就只当他是接盘的,不是当丑闻。”
“那厂里呢?”
“厂里?”她惨笑,“他不在乎了。他说,女人有的是,厂子只有一个。”
我站在那里,腿发软。
原来,老丈人给钱,不是给让我背锅,而是给给赵志强赔礼,让他不要变卦的。
“那五十万,”我声音干,“是给你爸赔给赵志强的?”
“是。”
“那我的五十万呢?”
“也是赵志强给的,他想要你闭嘴。”
我想起那天老丈人说的话,那五十万是那个人给的。
那个人,就是赵志强。
“所以,”我看着李雪梅,“你爸让你嫁给我,是把你当棋子。你听他的话,是把你爸当靠山。赵志强两头躲,是把他自己当个人物。”
她没说话。
“我呢?”我笑了,“我是什么?”
“你是个好人。”她哭了,眼泪掉在孩子的被子上,“从我认识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但我没办法,”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她抱着孩子站起来,“如果你愿意,我们重新开始。我会真心对你好。”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眼底下全是乌青。
我心里头翻来覆去,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跟她之间,横着的不止一个孩子,还有一座厂,一个人,和几十万块的钱。
09
老丈人在医院躺了三天。
我去看了一次,他躺在床上,脸蜡黄蜡黄的,手背上扎着针。见我来了,他别过头去,不看。
“来了?”护士说。
“嗯。”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回去吧。”老丈人声音很哑,“不用来看我。”
“我明天还得上班。”
“我让赵志强批你假。”
“不用。”
他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手,青筋凸着,指甲缝里还沾着机油。这双手,在厂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最后却养出了一个背叛他的人。
“那件事……”他忽然开口,“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叹了口气,“你心里头恨我,恨我利用你,恨我把女儿当棋子。但我要告诉你,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我自己。”
“那是为了谁?”
“为了这个厂。”
“厂是你一个人的吗?”
他愣住了。
“你女儿是人,赵志强是人,我就不配是人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自己有道理?就因为我没钱?没地位?”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还有推车的声音。护士在喊着什么,好像在换药。
我走出病房,关上门。
走廊里,李雪梅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
三天不见,她瘦了一大圈。脸上的婴儿肥全没了,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沟,嘴唇干裂着。
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很安稳。
“你回去吧。”我说,“不用守在这里。”
“我不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说话。
“你爸的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赵志强那边,你打算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妈呢?”
“她……她回娘家了,说不想管了。”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肚子还在往外撑,但已经不是那么明显了。生完孩子后,她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你要吃饭吗?”我问。
她抬起头,愣了下。
“走吧,”我说,“对面有家面馆。”
她抱着孩子,跟着我出了医院。
面馆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我把孩子接过来,让她先吃。
“你也吃。”她说。
“不饿。”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建民,”
“别哭。哭了不好看。”
她笑了,笑得很勉强。
“我有时候想,如果时光能倒流该多好。”她说,“回到你没认识我之前,我重新当一回你,你会不会喜欢我?”
“会。”
她愣住。
“但我喜欢的,是那个在食堂里给我夹菜的姑娘,不是那个把自己埋进漩涡的女人。”
她没说话。
“现在想回头,还来得及吗?”她问。
“你回不去了。”我说,“你爸的厂还在,赵志强还在,孩子也还在。”
“那你呢?”
“我?”
“你回去吗?”
我看着那碗面,汤已经凉了,葱花飘在上面,像一片片叶子。
“我不知道。”
“如果你愿意,我们重新开始。”她说,“我对天发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骗你,不会再利用你。”
“你说真的?”
“真的。”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光,那是过去两个月里,从来没有过的。
“孩子怎么办?”
“他是我们的儿子。”她一字一字说,“你那天说了,叫爸爸。他听见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想好了吗?”我问。
“想好了。”
“那你爸呢?”
“他不同意,我就跟他脱离关系。厂里的东西,我不要了。赵家的钱,我也不要了。我只要,”
她看着我,“只要你别走。”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我说,“我在这儿纠结了半天,但你一句话,就把我给拿下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顿了顿,“我原谅你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扑过来抱住我。
孩子在我怀里醒了,吓了一跳,哇哇大哭。
面馆里的人全看着我们。
但我没松手。
她哭得厉害,眼泪滴在我肩膀上,热得烫人。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头那块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10
从面馆出来,我推着自行车走在县城的老街上。
路灯昏黄,路面坑坑洼洼。刚才答应李雪梅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像卡了壳的录音带,一遍遍重放。
我答应原谅她。
可这原谅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咽下去,像吞了块生铁。
回到家,李雪梅已经把饭做好了。她抱着孩子坐在桌边,看我进门,眼神小心翼翼的。孩子哭起来,她赶紧侧过身子喂奶,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没什么胃口,夹了两口菜就放下筷子。
“建国……”
“嗯?”
“你要是不想吃了,我待会儿给你热。”她没说别的,又把话咽了回去。
夜里我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李雪梅在床上翻来覆去,孩子睡在中间的那个小摇篮里。月光照进来,我看见她的轮廓,一肚子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看老丈人。
李德厚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见我进来,他撑着坐起来,咳嗽了两声。
“你来了。”
“嗯。”
“雪梅跟你说了?”
“说了。”
他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钱我不会要的。”
“不是钱,”他把袋子塞到我手里,“是厂里给你开的调令。你要是不想在厂里干了,去县里机械厂也行,我托了人。”
我愣住了。
“爸……”
“别叫我爸,”他摆摆手,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这厂长当的,连自己女儿都没教好。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在厂里被人戳脊梁骨。”
我没说话,把调令塞进口袋。
回厂的路上,我碰见了赵志强的老婆。她拎着个黑皮包,看见我就别过脸去,走得飞快。我猜那五十万她应该拿到手了,不然不会这么消停。
下午,我把调令拿出来,看了又看。
县城机械厂,比现在的厂子规模小,待遇也差一截。但胜在没人认识我,不用天天听那些闲话。
李雪梅不知道这事。她还在家带孩子,每天熬汤煮饭,像是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伺候我和孩子上。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了。
“建国,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坐在床沿上,搓着手。
“是有点后悔。”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
“但也不是后悔原谅你,”我继续说,“我是后悔当初自己太蠢。明知道你在骗我,还要往坑里跳。”
“我对不起你……”
“行了,这话你说太多次了。我不爱听。”
我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调令,放在桌上。
“我要去县城机械厂了。你愿意跟我去,咱们重新开始。不愿意,你就留在厂里,孩子跟我走。”
李雪梅一把抓起调令,看完,手抖得厉害。
“你……你已经决定了?”
“嗯。”
“那我爸妈怎么办?我爸还在住院……”
“你自己选。”我看着她,“你说过要重新开始,但重新开始不是嘴上说说。你得放下这边的一切,你爹,赵志强,还有那些闲话。你去不去?”
她没说话,抱着孩子,浑身都在发抖。
我等了五分钟,把调令收回口袋。
“不用急着回答。这个月底之前,你想好了告诉我。”
我走出房门,走到楼下,才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在楼下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
直到路灯灭了,月光冷下来,我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个家,到底还是散了。
11
那年的秋天走得很慢。
李雪梅最后还是没跟我去县城。她说她放不下老丈人,又怕孩子换了环境不适应。我知道这只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她还想着跟赵志强有没有可能复合。
我没强求。
走的那天,我收拾了两件衣服,一本机械图纸,还有那双结婚时穿的黑布鞋。李雪梅抱着孩子送我到大门口,孩子已经会笑了,冲我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
“建国有空就回来看看孩子。”
“嗯。”
我摸了摸孩子的脸,转身就走了。没回头看,怕自己心软。
到了县城机械厂,我租了一间筒子楼的单间,又潮又暗,一个月八块钱。白天在车间上班,晚上回来自己做饭。日子过得苦,但也清净。
老丈人托人带过几次信,问我过得怎么样。我没回。不是记恨,是不想再扯上关系。
第二年春天,老家那边来人,说李德厚病重,让我回去一趟。
我请了假,搭了辆拉煤的货车。到了医院,老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喘气都费劲。
“建国……”
“在呢。”
“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他说话断断续续,眼眶红了,“你……你是个好孩子……”
我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凉凉的。
“爸,你别说了,好好养病。”
他摇了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上面写着“给我女婿陈建国”。
“等我走了再看……别……别当着雪梅的面……”
那天晚上,他在睡梦里走的。护士来拔管子的时候,李雪梅趴在床边哭得直不起腰。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天,心里空落落的。
老丈人走后,我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发黄,钢笔字歪歪扭扭,写到后面越来越潦草。
他说他这辈子当厂长,最风光的时候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后来女儿出了事,他想用钱买太平,结果什么都买不到。他说他后悔让我背了这个锅,也后悔栽培赵志强。他最后写:建国,孩子是无辜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把他当亲儿子养。雪梅那边,我已经骂过她了,让她别耽误你了。
信的最后,他叫我儿子。
我看了两遍,把信折好,压在箱子底下。
那之后,我就再没回过厂里。
赵志强后来还是没离成婚。他老婆捏着那五十万不放,他的举报信也没送出去。李雪梅跟他断得干净,自己带着孩子在县城边上开了间小卖部,卖些烟酒零食。
我去看过她几次。孩子长高了,会叫爸爸了,冲着我又笑又跳。李雪梅瘦了,眼睛却亮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躲闪。
“建国,你……你恨我吗?”
“谈不上恨了。”我说,“就是替自己可惜。”
她低下头,没说话。
孩子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我蹲下,摸了摸他的脑袋。
“等你长大,爸爸就回来了。”
孩子听不太懂,但高兴地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晚风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天边的火烧云烧得通红,工厂的烟囱在不远处冒着白烟。
这条路,我骑了五年了。
五年,从二十五到三十,从愤怒到平静,从纠缠到放下。
有些事,不是原谅就能过去的。但也不是不原谅,就能过下去的。
我踩着踏板,往县城的方向骑。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画图,还要去给孩子攒学费。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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