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得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可这话搁在十年前,我压根儿不当回事。
那年我跟老陈刚结婚第三年,孩子才一岁多。有天赶集,路边一个摆摊算命的,六十来岁,戴个破草帽,非拉着老陈要给他看看。老陈这人实诚,抹不开面子,就坐下了。那老头掐着手指头嘟囔半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老陈,吞吞吐吐地说:“这兄弟……三十五那年有个大坎儿,怕是……”
他没往下说。老陈倒笑了,掏出十块钱搁那儿,拉着我就走。回家路上他还跟我开玩笑:“你看那老头,连我今年多大都没问,张嘴就胡咧咧。”我也跟着乐,说十块钱买个乐子,值。
现在回想起来,那十块钱,可能是这辈子花得最不值当的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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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常过。老陈在建筑队干活,早出晚归,一身泥点子回来,进门先喊闺女。我把饭菜端上桌,他一边吃一边说今儿个工地上谁又出洋相了,逗得闺女咯咯笑。那几年是真穷,但也是真踏实。
三十五岁那年开春,老陈老说肚子不得劲。我催他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去医院又得花好几百。”这一扛就是俩月。后来实在疼得直不起腰了,才跟我去了县医院。大夫看完片子,把我单独叫出去,说:“肝上长了东西,赶紧去大医院。”
我当时腿就软了。
后面的事,我不太愿意细想。化疗、掉头发、人一天比一天瘦。老陈疼得厉害的时候,攥着床栏杆,指节都泛白,愣是不吭一声。有回半夜他以为我睡着了,自个儿小声念叨:“那老头……真让他说着了。”
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没敢翻身。
从查出来到人走,前后不到四个月。
办完丧事那阵子,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算命的。我恨他。恨他当时为啥不把话说重点,恨他收了十块钱就拉倒,恨他……可我最恨的是自个儿。人家都说了“有个大坎儿”,你咋就当耳旁风了呢?哪怕拉着他去体检一回,花个三五百块钱,兴许就赶在前头了呢。
可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一个理儿。老话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这话不是让你认命,是让你别等出了事再怨天怨地。算命的那张嘴,说好听的你未必信,说难听的你往心里去了,可该做的你一样没做——这不叫“不信邪”,这叫拿命赌气。
我婆婆信佛,老念叨一句话:“菩萨畏因,凡夫畏果。”以前我听不懂,现在懂了。菩萨怕的是种下坏因,咱们普通人呢,光怕那个坏结果,中间的因——该体检不体检、该歇着不歇着、该当回事不当回事——全给漏了。
隔壁老刘家去年也是,他媳妇天天念叨让他少喝酒,老刘不听,说“我爷喝到八十多”。上个月脑梗,送医院捡回条命,现在走路画圈儿。他媳妇推着他晒太阳,跟我说:“早听劝,何至于此。”我说嫂子,咱俩一样,都是“早知如此”的命。
可话说回来,日子还得往前过。我现在年年体检,闺女有点头疼脑热我比谁都紧张。有人笑话我小题大做,我也不恼。我跟闺女说:“你姥爷当年就是太‘大题小做’了,咱家不兴那个。”
《红楼梦》里秦可卿死前托梦给王熙凤,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劝她趁富贵时置办些祭祀产业,日后败落了也有个退步。凤姐没当回事,后来果然“哭向金陵事更哀”。你看,曹雪芹早把道理写透了——人家把话递到你跟前,你接不接,全在自个儿。
那个算命的后来再没见过。赶集那条路我走了千百回,再没碰上。有时候我想,要是碰上了,我该跟他说啥?骂他一顿?谢他一回?
大概啥也不说,就从他摊前走过去。他不过是说了句实话,是我自个儿没接住。
如今老陈走了快七年了。闺女上初中,长得像她爸,笑起来一模一样。有天她翻出老陈的旧手机,里头有段视频,老陈抱着她举高高,嘴里喊“飞喽飞喽”。闺女看了三遍,没哭,跟我说:“妈,我爸劲儿真大。”
我说:“是啊,你爸啥都好,就是太犟。”
犟得连命都不当回事,犟得把实话当玩笑听。
老辈人常讲:“听人劝,吃饱饭。”以前觉得这是老生常谈,现在才知道,有些劝,听着听着就成了命。你把它当耳旁风,它就真成了风,刮过去就没了;你把它当回事,它兴许就能给你拽回来。
可惜啊,这道理,我明白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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