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表把钱的事摊在饭桌上时,陈航正夹着一块排骨,筷子悬在半空。
“哥,手头紧,借我两万,年底还你。”老表把酒倒满,语气像是聊天气一样自然。
陈航没接话,先把排骨放进碗里,嚼了两口才问:“你上个月不是说在工地干得好好的?”
“活儿是干着,工资压着不发。”老表叹了口气,“嫂子那边又催着交房租,我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嘛。”
桌上安静了三秒。陈航老婆低着头扒饭,像没听见一样,但陈航知道她耳朵竖着。
“行,我看看。”陈航说出这四个字时,自己都没想好要不要给。
当天晚上十一点,他把钱转了过去。两万,一分不少。
转账界面跳出来“已到账”三个字,他放下手机,躺平,关灯。十分钟后翻身坐起来,摸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条转账记录,又关掉。
再躺下,楼上的脚步声隔着天花板一下一下碾过来。他睁着眼,一直到凌晨两点。
两万块,他对老表的生意一清二楚。说是做点小买卖,实际上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上回见面老表还在吹牛,说有个项目稳赚不赔。这才过了一个月,房租就交不上了。
越想越睡不着。他爬起来,走到客厅,刷起短视频。
算法像是知道他心慌,推的全是“善良要有底线”“清醒的人不做老好人”这类内容。他看一条划走,再刷到一条,又停住,指腹悬在屏幕上方,愣愣地看完了。
道理都懂。但道理越多,他越睡不着。
第二天中午,妹妹给他打电话,他正蹲在工地楼梯间啃馒头,嘴里咽下去一半就接起来:“咋了?”
“你老表是不是找你借钱了?”妹妹开口就问。
“你咋知道?”
“我听爸说的。爸说昨晚上一家人都知道了,老表在群里念叨了两句,意思是问你借得顺不顺利。”
陈航嘴里那口馒头变酸了,喝完半瓶矿泉水才顺下去:“我没说不借。”
“借多少?”
“……两万。”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哥,你自己都在工地上,搬砖挣的钱你心里没数吗?”
陈航对着楼梯间的白墙站着,想说一句“我乐意”,但没说出来。
他是乐意吗?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不”。他二十九岁,在工地带班,一个月八千来块,老婆刚怀上二胎,家里存的六万块是留着生孩子用的。
两万转出去,那天晚上他就在心里算了一遍,刨去这个月房贷、水电、伙食、车油,再给孩子预备的那部分,账上剩的钱,撑不到月底。
“哥,你刷短视频看的那些鸡汤是不是喝傻了?”妹妹在电话那头声音尖起来,“你天天看人家讲什么边界感,讲什么善良要有底线,你看了半年,你老表一开口你还是转了,你转完又不舒服,你图啥?”
陈航没说话,手指掐着矿泉水瓶,塑料壳咔咔响。
“你别听网上的了,先把你自己手里的活干好。”妹妹说,“你连你自己能拿多少钱出来都算不清,你跟我讲你有边界感?”
他挂了电话,蹲在楼梯间没动。
下午收工,他没回宿舍,坐在工地外面的马路牙子上,把手机里的银行卡余额、消费账单、工资条翻出来,一条一条核了一遍。算到最后,他把手机掐灭,烟抽了半截,又点着另外半截。
他发现自己确实说不清楚。
自己到底有多少余钱,说不上来。能拿出来的上限是多少,没想过。不给老表的话怎么说,更没谱。他脑子里全是些“亲戚开口了不好拒绝”“都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笑话”这类话,像别人塞进去的录音带,播放键一直摁着,他连停的权利都没行使过。
那晚刷视频刷到凌晨,他看到一个直播间里有人连麦。一个男人在说,自己表弟来借钱,他明知道对方不务正业,还是转了五千,转完就后悔。
“你兜里到底有多少?”主播问。
男人卡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我真没算过。”
“你给完以后,这个月日子过得紧不紧?”
“紧,肯定是紧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
“我不想内耗。给完钱,省得他天天找我说。”
主播没往下接,停了两秒才说:“你这不叫不想内耗,你叫不想面对。”
陈航躺在新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光打在他脸上,手里的屏幕烫得不行。
那个男人的声音,像在替他说。
这几年,老表找他借过三次。第一次说给女友买手机,三千。第二次说进货周转,八千。第三次就是这次,两万。
每次他心里都顶着一句“不想借”,嘴上却都说“行”。借完以后,他从来不去催,也不主动提还钱的事。他甚至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指着别人花吗?何况是自己人。三万五千块在外头挂着,他没提起过一次。
可钱是实在的东西。冬天他老婆想吃草莓,他看了一眼四十五块钱一斤的价签,说了句“这玩意儿反季的,不新鲜”,拉着人走了。
那时候他手机上余额六万二,如果曾经硬着头皮把那句话说出来——“没钱,帮不了”——他本可以不用这样缩着过日子。
他以为自己是人好心软,现在才发现,他连账都没算明白,就说自己是在顾亲情。
两天后,老表来电话。“哥,你再借我五千,我先垫着交房租,两万块年底一定还你。”
陈航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阳台上,楼下打麻将声一阵一阵拱上来。他沉默了很久。
“不行。”
老表愣了一下:“哥?”
“这月工资还没下来,手头紧。”
“你工资不是挺高的吗……”老表的声音有点急,“你之前不是说,有事找你嘛。”
“我说的是能帮就帮,没说帮到倾家荡产。”陈航说出口的那一刻,声音比他预想的稳,“我这边要生孩子,钱我都定好了去处。”
“你那我这边……”
“你那个事,你自己想办法。”
老表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不甘心道:“你看你,一点忙都不帮,亲戚都不像亲戚了。”
陈航没接这句。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通话记录。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转完钱以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刷短视频找答案。回到了屋里,他打开备忘录,想了想,真的写下了三行字。
第一行:这个月扣完房贷和开销,我能动用的钱是三千二百块。
第二行:下一笔人情,我最多给一千。超过这个数,我就说不给。给出去的,不指望还,算我认了。
第三行:亲戚说我抠,我听着。但我不把这几句话装进心里去。
写完,他锁上屏幕。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盯着看了很久。
月底,他老婆给他买了一双鞋,说店里打折,他原来那双鞋底磨穿了还在穿。他把鞋穿上,觉得脚底下踏实了很多。
老表那两万块钱,他提过一次吗?没有。他把那笔钱在心里已经划掉了。他不是不在乎,是他终于算清楚了:他在工地干一个月,头顶上是太阳,脚下是水泥灰,兜里那些钱,是一块砖一块砖挣来的。他能给出去的那部分,只能是他真的能给的那部分。
至于别人说他变抠了、不够义气了——他管不着了。
那天晚上,他老婆问他:“你老表要是又来电话,你咋说?”
陈航说:“就照我说的那个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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