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八岁这年,干了件糊涂事,把心里憋了十三年的话全倒给了老婆。
原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摔碗砸锅,结果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韭菜,一根一根把黄叶子摘干净,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隔壁老张来借梯子差不多。
她说:“周建平,你外面有人我知道,十三年了,我没吭声,你就当我真不知道? ”
就这一句,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跟刘敏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三十三,她三十一,都在纺织厂干活,我是机修工,她是质检员。
结婚的时候厂里效益还行,分了套五十平的老公房,顶楼,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
刘敏过日子仔细,买菜专挑下午收摊前,超市打折的鸡蛋三块五,她能等我下班骑自行车带回来,路上碎一个她都得念叨两句。
那时候我觉得她抠,心里不痛快,可也没啥大毛病。
闺女周舟出生那年我三十五,厂里开始走下坡路,工资发一半拖一半。
刘敏嘴上不说,背地里接了裁缝铺的活儿,晚上踩缝纫机踩到十二点,一条裤子改边五块钱,一件大衣换拉链十五块。
我那时候在车间偷着接私活修机器,挣得比她多,回家就往床上一躺,袜子脱了随手一扔,她捡起来洗了,晾在暖气片上,第二天早上搁我枕边。
日子就这么磨磨唧唧过了十几年,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坏。
刘敏话少,家里家外一把手,我有时候想跟她聊两句,她手里永远有活,嘴里“嗯嗯”应付着,眼睛盯着手里的针线。
我渐渐懒得跟她说话,下班宁可在楼下棋摊蹲着,看老头们下象棋,也不愿上楼。
四年前厂子彻底倒了,我拿着买断工龄的八万块钱,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
刘敏把存折翻出来,定期活期凑一块儿九万三,她说盘个小卖部吧,小区门口缺个卖酱油醋的。
我说行,钱投进去,店开起来了,她守店,我在外面给人修电动车,日子紧巴巴往前挪。
李红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
她在隔壁小区开了个理发店,门脸不大,就两张椅子,手艺还行,嘴也甜。
我天天从她店门口过,有时候进去剃个头,十块钱,她给我刮后脖子那抬手的劲儿软乎乎的。
一来二去就熟了,她说她离了婚,前夫赌钱把房子输了,她带着闺女租房子过。
我听着心里发酸,觉得这女人不容易。
头一回越界是下雨天,我修车摊收了,躲她店里避雨。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自己坐在旁边掉眼泪,说房东要涨房租,一个月涨两百,她拿不出来。
我兜里正好有刚结的三百块工钱,掏出来塞她手里,她抓着我的手不放,指甲掐进我肉里,说周哥你真是好人。![]()
好人这两个字,把我架住了。
打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往她店里跑,有时候带兜水果,有时候给闺女买箱牛奶。
她说别买东西,你人来就行。
我回家越来越晚,跟刘敏说在棋摊看下棋,刘敏头都不抬,说你看你的,锅里有剩饭。
我跟李红好上之后头两年,还知道心虚,发了工资先紧着家里,给刘敏交店里的货款,给周舟交补课费,剩下的自己留五百,剩下的全塞给李红。
李红从来不主动要,就是老叹气,说今天店里没开张,就剪了俩头,挣了二十。
我听了难受,下个月就多留两百给她。
她闺女上初中要交校服钱,一百八,我掏了。
她妈住院押金三千,我掏了。
我自己老娘过生日,我买了箱特仑苏,六十八,在超市犹豫了半天。
刘敏不是没问过。
有一回年底盘账,她算来算去少了四千块钱,问我是不是修车摊添了工具。
我说换了台二手充气泵,六百,剩下的借给老赵了,他儿子结婚。
刘敏看了我一眼,把账本合上,说老赵儿子去年结的婚。
我没话接,她也没再问。
那些年我就是在两头瞒。
李红从来不催我离婚,有时候我还主动提一嘴,说要不我跟家里面摊牌?
她就摇头,说周哥你闺女还小,嫂子一个人守店不容易,我能这么跟着你就行。
这话听多了,我反倒觉得李红通情达理,比刘敏强。
刘敏除了钱什么都不关心,我腰疼得直不起来,她让我自己去药店买膏药,李红能让我趴她床上,拿热毛巾给我敷,手一寸一寸往下按。
可人这东西贱,好日子过久了就腻。
李红跟我到第十一个年头,话里话外开始变味。
先是嫌我去的次数少,说我是不是外面又有人了。
后来直接要钱,开口就是五千,说她闺女要报个美术班,艺考能加分。
我说我哪有五千,店里压着货款呢。
她脸拉下来,说周建平你修车加小卖部一个月进账小一万,你当我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连我一个月挣多少都摸清了。
再往后她越来越难缠,电话一天打八个,我接晚了就阴阳怪气,说你是不是在家搂老婆呢。
我蹲在马路边接电话,得捂着嘴压低嗓子,跟做贼似的。
有一回刘敏就在店里对账,我手机在兜里震得嗡嗡响,刘敏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按了静音,说推销电话。
刘敏低头继续按计算器,数字报得清清楚楚:“饮料走货一百四十七,烟五十,鸡蛋三十斤,碎了三。 ”
我站在那儿,后背贴着汗湿的秋衣,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够了。
李红那头是个无底洞,她闺美术班报完了又要换平板电脑,平板上画完了又要交集训费,一万二。
我跟她说没钱,她冷笑,说行,那我去找你老婆要,你老婆守个小卖部一个月才挣几个子儿,我倒要看看她知道不知道你这些年往我这拿了多少。
这话是去年秋天说的。
我那天晚上没回家,在修车摊的躺椅上窝了一宿,蚊子咬了一腿包。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这头我断不了,李红手里有我微信转账的记录,有我跟她出去旅游拍的照片,她要真想闹,我吃不了兜着走。
那头我也瞒不住,刘敏不是傻子,她只是不吭声。
我决定跟刘敏摊牌。
我寻思着,坦白从宽,我说我错了,我跟你好好过,外面那个我断干净,咱们这把年纪了,闺女也上大学了,好好把店经营着,攒点钱养老。
刘敏顶多骂我一顿,扇我俩嘴巴,日子还能过。
我是真低估了刘敏。
那天是礼拜天,周舟从学校回来拿生活费,刘敏包了韭菜鸡蛋饺子,让我下楼买瓶醋。
我买了醋回来,周舟正坐在桌边刷手机,刘敏在厨房煮饺子。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瓶醋,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我清了清嗓子,说刘敏你过来坐,我有话说。
刘敏关了火,拿抹布擦了手,走过来坐在单人沙发上,顺手抄起茶几上那把择了一半的韭菜,继续摘黄叶子。
我说我在外面有人了,十三年了。
周舟手机啪一下扣在桌上,眼睛瞪着我。
刘敏没抬头,摘了一片黄叶子扔进垃圾桶,又摘了一片。
我说李红,开理发店那个,我打算跟她断了,往后好好跟你过。
刘敏把手里那把韭菜搁下来,整整齐齐码在塑料袋里,打了个结,才抬头看我。
她嘴角往上牵了一下,说:“周建平,你外面有人我知道,十三年了,我没吭声,你就当我真不知道? ”
我嘴张着,那瓶醋差点脱手。
刘敏站起来,从电视柜底下拖出个鞋盒子,铁皮的,上头印着“回力”,盖子都锈了。
她掀开盖子往茶几上一倒,哗啦一声,银行流水单、微信截图打印件、还有几张照片,李红站理发店门口抽烟,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给她修电瓶车。
照片是用手机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脸。
“你头一回给她转钱,是2011年4月17号,三百,从你工行卡里取的现金,存到她农行卡里。 那张流水单我留着呢。 ”刘敏语气平淡,跟报菜名似的,“你去年说要换充气泵那六百,其实给了她闺女买校服。 你老娘过生日你买那箱牛奶六十八,同一天你给李红转了五百二,备注写的‘拿去买条裙子’。 ”
周舟把手机捡起来,脸涨得通红,喊了声“妈”。
刘敏摆摆手,说你回屋去,这儿没你事。
周舟没动,刘敏声音沉下来:“回屋。 ”
门关上之后,刘敏从鞋盒最底下摸出个东西,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验伤报告复印件,日期2013年,我喝多了跟人打架,眉骨缝了四针,是她陪我去的医院。
她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离婚书。
“十三年前我就写好了,一直没填日子。 你签个字,日子我来填。 ”
我脑子里嗡嗡响,嗓子眼发干,想咽口唾沫都咽不下去。
我说刘敏你听我解释,我跟李红已经没感情了,我回来就是跟你好好过……
刘敏打断我:“周建平,你跟李红有没有感情关我屁事。 你回来是因为她逼你拿一万二,你拿不出来。 你要是拿得出来,你这会儿还在她床上躺着呢。 ”
这话像一记闷棍,打得我眼前发黑。
刘敏把验伤报告收回去,放进鞋盒,又摸出一张纸,这回是张欠条,李红写的,去年三月份,借周建平人民币两万整,用于女儿艺考集训,底下按了手印。
我根本不记得有这张欠条。
刘敏说:“她逼你拿一万二那天,我第二天去她店里剪了个头,跟她聊了四十分钟。 我说我是周建平的老婆,她吓得脸都白了。 我说你别怕,我不闹,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跟他这些年拿了多少钱。 她说她记不清了。 我说那你写个总数。 她写了,两万。 我说行,你按个手印,这钱我不要了,算我给你的分手费,你以后再找他一次,我就拿这张纸去法院告你敲诈。 ”
我手里的醋瓶终于掉在地上,碎了,满屋子醋酸味。
刘敏没动,说你别收拾,等你签完字再收拾。
我说刘敏,夫妻二十年,你就这么算计我?
刘敏终于站起来,她个子矮,一米五五,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眼神跟看秤砣上的锈斑似的:“周建平,你头一回夜不归宿,周舟才五岁,问我爸爸怎么不回来睡觉。 我说爸爸加班。 你头一回把工资少交两千,我说店里进货款涨了。 你老娘住院我白天守夜晚上看店,你在李红店里给她洗头。 你跟我说算计? 你配吗? ”
我抬手想扇自己嘴巴,刘敏一把攥住我手腕,她手劲特别大,大拇指正好掐在我脉门上,跟当年踩缝纫机练出来的指力一样准。
“别来这套。 签字。 ”
我签了。
不签能怎么办,鞋盒子里那些东西随便漏一样出去,我这辈子别想抬头。
签完字刘敏把离婚协议收走,饺子端上桌,给我盛了一碗,说吃吧,最后一顿,韭菜是昨天超市打折买的,三块五一斤,我择了一上午,别糟蹋。
我咬着饺子,韭菜塞牙缝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周舟从屋里出来,坐在刘敏边上,娘俩一人一盘饺子吃得安安静静。
周舟吃完拿纸巾擦嘴,跟我说:“爸,你往后修车摊的租金我帮你跟房东说了,下个月起涨到一千二,你自己交。 ”
我说你跟你妈一伙的?
周舟说:“我妈去年就把你银行卡流水打出来了,问我怎么办。 我说离。 我妈说等你主动提。 爸,你但凡去年十月之前提,我妈还能给你留两万块钱。 现在一分没有。 ”
我放下筷子,瞅着这娘俩,忽然觉得我在这屋里住了二十年,跟住旅馆似的,啥都没落下。
离婚手续办得利索,房子是当年厂里房改房,写的刘敏名,她给我五万块钱让我搬走。
小卖部她留着,说给周舟攒嫁妆。
我拿着五万块钱租了个单间,修车摊支在原来小区后门,生意不如从前,老主顾都让刘敏打了招呼,说周建平的东西你们别买,他缺斤短两。
李红那头我去了一趟,跟她说断了。
她坐椅子上翘着腿涂指甲油,头都没抬,说行啊,那你把欠条还我。
我说欠条让刘敏拿走了。
李红指甲油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他妈耍我?
我说你去找她要,看她给不给你。
李红站起来拿推子要砸我,我跑了。
上个月我在菜市场碰见刘敏,她拎着兜芹菜,跟我说周舟谈对象了,男方家里给二十万彩礼,她添了十万陪嫁,让小两口付首付。
我说我拿两万吧。
刘敏看了我一眼,说不用,你留着买膏药。
你腰不好。
我站菜市场门口,芹菜叶子掉一地,扫地的老大爷拿笤帚往我脚面上划拉,说让让,别挡道。
如今我五十二了,修车摊一个月挣三千出头,房租一千二,剩下吃喝,攒不下钱。
前两天下雨关节疼,自己去药店买了盒膏药,十五块八,贴上去火辣辣的。
我想起李红给我热敷那会儿,觉得那是天底下最舒坦的事。
现在才琢磨过来,李红的热毛巾是拿我钱买的电热水器烧的。
刘敏那鞋盒子里的东西,后来我托周舟问了一嘴,周舟说妈把那些东西塞阁楼了,跟旧棉被搁一块儿。
我问她妈还生气不。
周舟说:“我妈说生啥气,早就不气了,就是觉得你挺没劲的,十三年,连个账都算不明白。 ”
上礼拜我在摊上修车,隔壁卖煎饼的老赵问我,说建平,你跟你老婆到底为啥离的?
我想了半天,说:“我嫌她不管我,她嫌我算不清账。 ”
老赵哈哈笑,说你这不扯淡吗,两口子过日子算那么清干啥。
我没接话。
有些账,不算清楚,就得稀里糊涂忍一辈子。
算清楚了,就得一个人蹲马路边吃灰。
昨晚上我收摊回家,路过原来小区门口,刘敏小卖部的灯还亮着,她坐柜台后面低头算账,还是那个姿势,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周舟坐旁边吃冰棍,娘俩不知道说啥,刘敏拿笔杆敲了周舟脑门一下,周舟嘿嘿笑。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三分钟,裤兜里手机响了,修车老客户要补胎。
我掏手机的时候顺带摸出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上头印着:鸡蛋,三块五,一斤。
我把小票揉成团塞回兜里,骑上电三轮往家走。
风灌进领口,我想起来刘敏包的韭菜鸡蛋饺子,那味儿再也没吃上过。
有些人把日子过成一口锅,你在里头添柴她添水,熬出来的粥稠了稀了俩人都喝。
你把锅砸了去外头吃馆子,吃来吃去发现哪家馆子都得付现钱,没人赊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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