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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刚喊完那声“到”,讲台上的老教授停住了翻讲义的手。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然后嘴角一弯。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小子,”他慢慢合上教案,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里,“下课别走。来我办公室一趟。”
有人开始在底下小声嘀咕。
他又补了一句:“我带你去见你女朋友。”
这下全班都炸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拍桌子。
我坐在第三排,手心全是汗,整个人愣在那儿。
女朋友?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我暗恋了三年的姑娘,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01
大一那年冬天,我第一次见到曾慧敏。
那天下了一场暴雨,南方的冬天湿冷湿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妈住院了。肾结石,要做手术。
我东拼西凑借了三千块钱,装在黄色信封里,准备去缴费。
结果到了医院一摸口袋,信封不见了。
我当时就慌了。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又跑回学校,把去过的地方找了个遍。
雨越下越大,我蹲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浑身湿透,手抖得厉害。
三千块钱,我妈在工厂做保洁,一个月才两千出头。这钱是跟邻居借的。
就在这时候,一把伞撑到我头顶。
“你在找什么?”
我抬头,一个女生蹲在我面前。穿着白色卫衣,头发被雨雾打湿了,贴在脸上。
“信封……黄色的。”我的声音在发颤,“里面装着我妈的住院费。”
她二话不说,把伞塞给我,弯下腰开始在水沟里翻。
雨很大,她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找到下水道铁栅栏那儿,她蹲下去,整条胳膊伸进水里。
“在这儿!”她喊了一声。
信封卡在铁栅栏的缝隙里,她费了好大劲才拽出来。三千块钱,一张没少,但沾满了黑泥水。
她把信封递给我,笑着说:“你看看,钱少了没有。”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我改天把钱还你。”
她摇摇头:“不用还。”转身走进雨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瘦瘦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后来我找了整整一个月才打听到她的名字。
曾慧敏,汉语言文学专业,大我一届。
我在食堂碰到她好几次,在图书馆也碰到过。每次都不敢上前,远远看着,心跳得厉害。
孙星睿骂我没出息:“喜欢就去追啊,在这儿发呆有什么用?”
我说:“人家帮过我,我不能让人家难做。”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就是怂。怕被拒绝,怕破坏了那点美好的念想。
暗恋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你明明知道人家可能永远都不会多看你一眼,但你心里就是放不下。
大二开学那阵,我听说她母亲住院了。
尿毒症,晚期,每周要做两次透析。
她隔三差五往医院跑,有时候课都顾不上上。
我偷偷记住了她的课表,发现她每周二四下午总是请假。
缺勤率越来越高,班上已经有人开始议论了。
我心想,要是能帮她做点什么就好了。可我不敢主动去找她。
直到那个周三的晚上,她突然出现在男生宿舍楼下。
“宋鹏飞!”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跑下楼,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一件黑色外套,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我有些惊讶。
“我问的。宋鹏飞,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我有个表妹,在城西的华夏职业技术学校上学。她家里出了事,来不了学校。学校那边要点名,你能不能……”
她没说完就低下了头。
点名?替别人点名?这要是被抓住了,可是要挨处分的。
可她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想起那个雨夜,她蹲在排水沟边上帮我捞信封的样子。
“行。什么时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
“每周二下午和周四下午。公共课,大课,两百多人,老师不认人。你只要去签个到,喊声‘到’就行了。”
“你表妹叫什么名字?”
“曾慧敏。”
我当时笑了笑:“跟你同名同姓?”
她没有接话。眼睛看着地面,过了好久才说:“嗯,同名同姓。”
我记住了那个笑。后来每每想起来,都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很多东西。
只是当时的我,什么也没有看穿。
02
第一次去替人点名,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城西那所华夏职业技术学校,离我们学校四十分钟公交。
我提前一个小时出门,生怕迟到了露馅。
学校大门破破烂烂的,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铁门上锈迹斑斑。校园里种着几棵歪脖子树,叶子落了一地。
教学楼也很旧,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
我上了三楼,找到教室,推开后门。
教室里闹哄哄的,坐了大概两百来号人。讲台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头翻着报纸,压根没往底下看。
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心跳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点名。
“王强。”
“到!”
“李丽萍。”
“张浩。”
声音一个接一个,很快就要轮到那个名字了。
我深呼吸了几次,手心全是汗。
“曾慧敏!”
我脱口而出:“到!”
声音有点大,旁边坐着的几个人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头低下去,假装翻书包,心脏怦怦直跳。
没有人发现。那个老师连头都没抬。
那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全程盯着手机上,巴不得赶紧结束。
下课铃一响,我第一个冲出教室。
站在校门口等公交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
回到学校,我把点名纸交给曾慧敏。
她接过去翻了翻,说:“谢谢你。”
“没事。”我挠挠头。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那之后,每个周二和周四下午,我都会坐四十分钟公交去城西。
替“曾慧敏”签到、喊到、交作业、领资料。偶尔还要帮忙抄笔记,或者去教务处领通知。
我就像一个影子,替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活在她的学校里。
一开始我有点好奇,问她表妹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说是家里的事,不方便说。我也没有追问。
一个学期下来,我替她点了二十多次名。每次回来,她都会说声谢谢,偶尔还会递给我一盒牛奶或者一个橘子。
我像中了彩票一样,能高兴一整天。
孙星睿知道这事后,骂我傻。
“你图什么?她连正眼都没多看你几回。”
“图个心安。”我说,“她妈住院了,她一个人扛着,不容易。”
“那是她家的事,关你什么事?”
“她帮过我。那天要不是她,我那三千块钱就没了。”
孙星睿气得够呛:“就因为那三千块钱,你就给她当牛做马当两年?”
我没跟他解释太多。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到底是为了还她那个人情,还是为了能多看她几眼。
替她点名的日子,是我离她最近的时候。
每次从城西回来,把签到单交到她手里,看她嘴角弯一下,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那时候的我,以为只要一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能看见我。
可我没想到,我为之付出的那一切,背后藏着一个让我后悔一辈子的谎言。
03
替她点名的第二学期,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妹妹的课表,跟她自己的课表有好几门课是重叠的。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课程,连教材版本都一样。
比如《大学语文》和《近代文学史》,两门课都在周四上午。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巧合。大学公共课嘛,很多学校用的都是同一套教材。可后来我发现,不只是课表一样,连考试的试卷都一模一样。
有一次,我去城西帮她妹妹点名,那堂课刚好是《大学语文》。
讲台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讲的内容我不但听得懂,而且特别熟悉——那堂课我在自己学校已经上过了。
我突然就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两个学校,两个“曾慧敏”,上着同样的课,用着同样的教材。
我开始怀疑了。
可每次我想问曾慧敏,她就躲开我的眼神。
那段时间,她母亲病得更重了。尿毒症到了晚期,每周要做三次透析。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白得吓人。有时候跟她说话,她反应都慢了半拍。
有次我去城西点完名回来,看到她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要不要……休息一阵?”我说,“课我可以帮你顶着。”
她摇了摇头:“不用。”
“你看起来……”
“我没事。”她打断我,抬起头看着我,“宋鹏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问。”
我愣了一下:“不问什么?”
“不问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什么也不要问。你只要帮我去点名,帮我签字,其他事都不要管。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哀求,又像是害怕。
“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谢谢你。”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那时候我隐隐约约觉得,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但我答应过她,什么都不问。
那些年,我就是靠着她给我的那一点信任撑过来的。
04
大三那年秋天,苏守仁教授开始注意到我。
苏教授是我们学校返聘的老教授,六十五岁了,教中国近代文学史。
他上课从来不点名,但谁逃课他都知道。
他有一双能把人看穿的眼睛。
那年十月,我在他的课上打起了瞌睡。
昨晚又帮曾慧敏抄了一夜的笔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宋鹏飞。”他喊我名字的时候,我一激灵站了起来。
“老师,您叫我?”
全班都笑了。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我:“你最近经常缺课。”
“没有,老师。”
“那你周四下午去哪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四下午,我去城西帮她妹妹点名了。
“我……我在图书馆自习。”
“是吗?”他看了我一眼,“那你这学期的作业,为什么写了两种不同的字迹?”
我愣了。
作业?两种字迹?
那些作业是曾慧敏帮我写的。我基础差,跟不上,她主动替我写每次的作业和实验报告。
但我从来没想过她会用两种不同的字迹写。
“我……我有时候手疼,让我同学帮我写的。”
苏教授没再追问,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发虚。
从那之后,苏教授开始留意我。
有时候他会突然在课堂上点我名,问一些我没法回答的问题。
有时候他会翻看我的作业本,皱着眉看了很久。
我总觉得,他一定发现了什么。
但我又安慰自己,不可能,那些作业写得那么好,怎么会出问题?
直到那年期末,苏教授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你家里人身体怎么样?”他问。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还……还行。”
“你妈还在上班吗?”
“在。在工厂做保洁。”
他点点头:“你爸呢?”
“我爸……他走得早。”
“所以你一个人养家?”
“不是,我妈……”
“那你为什么要替别人干活?”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神平静。
“我说的是你替别人写作业的事。”
我的手开始发抖。
“老师,我……”
“你成绩不好,我知道。但你这两年的作业,一份比一份写得好。好得不像你的水平。”
他顿了顿。
“我已经查过了。汉语言文学专业有个叫曾慧敏的女生,成绩很好。她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的喉咙像被掐住了,说不出话。
“是不是她在替你写作业?”
我没有回答。不知道怎么回答。
苏教授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出去吧。下次注意。”
我站起来,腿发软,差点摔倒。
走出办公室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05
真相是在大四上学期彻底揭开的。
那是个星期三,下午两点,苏教授的课。
我刚喊完那声“到”,苏教授合上讲义,慢慢摘下了眼镜。
他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看着我。
“小子,下课别走。来我办公室一趟。”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我带你去见你女朋友。”
教室瞬间炸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大声起哄。
我坐在第三排,后背的汗浸透了衬衫。
女朋友?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我暗恋了三年的姑娘,连手都没碰过。可我喊完那声“到”时,心跳得那么厉害,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下课后,我跟着苏教授走出教室。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一句话也不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和他的脚步声。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两个字在打转——“女朋友”,她是谁?
苏教授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然后侧过身让我进去。
我刚迈进去,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我,她也看着我。
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曾慧敏。
坐在那里的,是曾慧敏。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整个人缩在沙发里,看起来又瘦又小。看到我进来,她低下了头。
“坐下吧。”苏教授说。
我没动。站在那里,看着她。
“宋鹏飞……”她开口了,声音发颤,“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妹妹,在两年前就去世了。”
我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打了一棒。
“什么……什么意思?”
“她高考前跟家里闹翻了,一个人跑到城西那所学校去读书。大二那年,她从楼上摔下来……当场就走了。我不敢告诉我妈。她有尿毒症,晚期。要是知道妹妹没了,她肯定撑不住。所以……我自己一个人,读两所大学。”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白天上自己的课,晚上去她的学校上课。你帮她点名,我帮你写作业。”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两个,都在替一个不存在的人活着。”
我站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
两年了,我坐了两年公交去城西点的那些名,帮签到的那张纸,喊的那一声声“到”——原来都是给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喊的。
我说不出话。她也说不出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苏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一直没开口,就那样看着我们俩。
过了很久,他终于说话了。
“我教了四十年书,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他看着曾慧敏。
“你一个人读了两年两所大学,还要照顾你妈,还要瞒着你爸。”
她又低下了头。
苏教授转向我:“你替她点了两年名,她替你写了两年作业。你们俩,都是在替对方活着。按规定,你们两个都要被开除——替人点名,代写作业,都是要记大过的。”
我低着头,等着他的宣判。
“但我不打算这么做。”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妈身体不好,我知道。你也在打工养家。这些,我都知道。”他看着曾慧敏,“你妹的学籍,从今天起作废。但你欠她的那些学分,你要自己补回来。”
“我……我能补吗?”
“有我在,就能。我给你两年时间。”
他看着我们俩。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妹的事,从此以后不要再提。”
那天从苏教授办公室出来,我和曾慧敏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的。
“宋鹏飞……”她开口了。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
她看着我。
“你欠我一个解释,”我说,“但不是现在。等你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了,你再告诉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慢慢走远,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她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我以为的要重得多。
06
那之后,曾慧敏开始疯狂补课。
白天上大四的课,晚上去替妹妹补三年的学分。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陷,走路都打飘。
有一次我去图书馆找她,看见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桌上摊着三本教材,旁边是一碗没吃完的泡面。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
后来我每天都会去图书馆陪她。
她看书,我也看书。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发现她瘦得越来越厉害。
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笔,看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好几分钟。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她妹妹,想她妈。
但我没有问。
那年冬天,她母亲病情加重,住进了ICU。
那天晚上十一点,她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在发抖。
“宋鹏飞,你能来一趟吗?”
我二话不说,打车去了医院。到的时候,她站在ICU门口,靠着墙,眼神空洞。
“医生说她可能撑不过今晚。”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要我陪你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手很凉,一直在抖。
我们就在那扇紧闭的ICU门口站了一整夜。
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离开。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医生出来,说她暂时脱离危险了。
她蹲下去,捂着脸,哭了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她哭得那么厉害。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我蹲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谢谢你。”
“没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我想了想:“因为你帮过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那是我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07
她恢复了一些,但笑的时候越来越少。
那段时间她拼了命地补课,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有几次我在图书馆看到她,她的手在发抖,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摇头:“没时间了。”
苏教授偶尔还会把她叫去办公室谈话。
有一次我去送作业,透过门缝看见她坐在苏教授对面,低着头抹眼泪。
苏教授坐在她对面,静静地喝茶,没有催她,也没有安慰她,就那样等着她。
我轻轻把门带上,走了。
那年除夕,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妈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回复:“什么时候?”
“明天。你来吗?”
“来。”
第二天我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去了她家。
她家在城郊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房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她妈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很亮。
看到我进门,她妈笑了。
“你就是宋鹏飞?”
“阿姨好。”
她妈打量着我,点了点头:“长得挺精神的。”
曾慧敏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小敏跟我说过你。”她妈说,“说你帮她很多。”
“没有没有,是她帮我。”
她妈笑了笑:“你们俩啊,都别客气。”
那天晚上,我陪她妈说了很久的话。
她妈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在工厂上过班,说她老公在跑长途,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说她那两个女儿,小时候一模一样,穿一样的衣服,扎一样的辫子,谁都分不清谁。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她一定知道那两个女儿里,有一个已经不在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拍拍我的手:“小宋,她不容易。你多照顾她一点。”
我点点头:“阿姨,您放心。”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妈,也是最后一次。
08
那年春天,她妈走了。
那天我正上着课,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她的消息:“我妈走了。”
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话。
我请假跑出教室,打车去了她家。
到的时候,她跪在床边,握着她妈的手,一动不动。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看着我。
“她走的时候,叫了你的名字。”
我没说话。
“她说,让我别亏待你。”
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妈是个好人。”
“她是我妈。”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全是红的:“宋鹏飞,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妹妹,没有妈,连毕业都快毕不了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嘴里冒出一句:“你还有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可能……因为你帮过我吧。”
她看着我,笑了笑:“你这个理由,用了三年了。”
“因为用了三年,剩下的日子就不想改了。”
后来她爸从外地赶回来,办完了丧事。
那几天她一直很沉默,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
我每天下了课就去她家,帮她收拾东西,陪她坐一会儿。
她不说话,我就也不说话。我们俩就那样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有一天,她突然开口了。
“宋鹏飞。”
“嗯?”
“我不想再回去了。”
“去哪儿?”
“学校。我不想再读书了。”
我看着她:“那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随便找个工作,活着就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走之前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没有说话。
“她说让你照顾好自己。”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
“所以你得读完。”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陪我吗?”
“陪你。”
她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09
她最终还是读完了。
那半年,她拼命补课,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我陪她一起,她去图书馆,我也去;她熬夜写论文,我就坐在旁边查资料。
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趴在桌子上,肩膀抖个不停。我就坐在旁边,不说话,等着她缓过来。
苏教授偶尔会来图书馆转一圈,看到我们俩,也不说什么,把一杯热豆浆放在桌上就走了。
那年夏天,她终于修完了所有的学分。
毕业典礼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穿着学士服走上台。
她瘦了很多,但眼神清亮。接过毕业证书的时候,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三年前她在雨夜里对我笑的一模一样。
散场后,我站在校门口等她。
她走出来,手里拿着毕业证书。
“恭喜。”我说。
“谢谢。”
“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想了想:“找份工作,好好生活。”
“那挺好。”
她看着我:“你呢?”
“我还在找工作。”
她笑了笑:“那我们俩,都一样。”
“谁说的?你比我厉害。你是我们学校最牛的学生——读了两个大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读了两个大学,差点把自己读废了。”
“那不是读废了。”我说,“那是把自己活成两个人了。”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宋鹏飞,谢谢你。”
“不是说了吗,你帮过我。”
“你都说了三年了。”
“那再说三年也没什么不行。”
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愣住了。
是那个黄色信封。她在雨夜帮我捡回来的那个。
“一直留着?”我问。
“一直留着。”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就觉得,你这人挺好的。”
我看着她,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那现在呢?”
她没说话,伸手把信封拿了过去。
“现在还给你。以后不用还了。”
“那我欠你的呢?”
“你欠我的,慢慢还。”
她伸出手。
我握住。手心全是汗,跟第一次替她点名那天一模一样。
10
后来,苏教授退休了。
他走的那天,我和曾慧敏去送他。
苏教授站在校门口,提着一个小行李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我们俩。
“找工作。”我说。
“我也是。”曾慧敏说。
“好好干。”他看看我,又看看她,“你们俩,互相照顾着点。”
“老师,您呢?”我问。
“回老家,种种菜,养养花。这把年纪了,也该歇歇了。”
我们站在校门口,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
“老师,”曾慧敏开口了,“谢谢您。”
苏教授摆摆手:“不用谢。好好活着就行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俩。
“你们俩,都别把过去的事背在身上。人这一辈子,总要往前走。”
说完,他提着行李箱,转身走了。
我们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变小,消失在人流里。
后来我们回了学校。校园里没什么人,空荡荡的。我和曾慧敏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
“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我看着她:“你不想见面?”
“想。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愿意。”
我看着她,想了想:“我这人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跟你在一起的这三年,是我最好的三年。”
她低下头,没说话。
“所以,”我说,“只要你想见,我就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她笑了。
夕阳照在她脸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个雨夜,她蹲在排水沟边上,满手黑泥,笑着问我“你看看钱少了没有”。
那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成为我人生里最重要的人。
暗恋三年,代课两年,陪她走过最难的日子。
我没有跟她说“喜欢”那两个字。但我想,她应该知道的。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值钱了。
就像苏教授说的,人这一辈子总要往前走。
我走在她旁边,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伸出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走慢点。”
我放慢了步子。
那年夏天,我们一起走出了校门。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一条路,两个人,往后余生,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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