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刚熬好的冰糖雪梨站在卧室门口,指节敲了三下门板,里面没应声。
我伸手拧门把手,锁着的。这是陈敬民把自己关在屋里的第十三天。
我们俩搭伙过了快两年,是社区广场舞队认识的。那时候我刚退休,踩拍子总踩错,他站我斜后方,每次我顺拐了就轻轻咳一声提醒,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话不多,手巧,我家水龙头漏了、灯泡闪了,喊他一声,他拎着磨得发亮的工具袋就来,修完了连口热茶都不喝,坐两分钟就走。
后来他红着脸提搭伙的事,说两个人过日子,吃饭香,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人递杯水,总比一个人冷锅冷灶强。我考虑了三个月,把自己的衣物收拾了两个箱子,搬去了他住的老房子。
这两年日子过得踏实。他知道我胃怕凉,冬天洗菜洗碗从来不让我碰凉水;我知道他当钳工时落下了腰疼的毛病,每天晚上都给他灌好暖水袋,揉半小时腰再睡。楼里邻居都羡慕,说我们俩比好多打了一辈子架的原配夫妻还贴心。
变故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那天他帮楼下老周抬结婚用的新家具,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点灰,我问他累不累,他摇了摇头,当天晚上就抱了床被子去沙发睡,说自己最近打呼噜响,怕吵得我睡不好。
我一开始还信了,给他多加了一床厚绒毯。可这一睡沙发,他就再也没提过回卧室的事。
有天晚上我切了盘他最爱吃的哈密瓜,端到沙发跟前递给他一块,他没接,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尺,说你放茶几上吧,我等会吃。
我以为他看球赛入迷,就想挨着他坐下,结果他“腾”地站起来,说要去倒杯水,躲得比什么都快。
还有次降温,夜里下大雨,我怕他沙发上的被子薄,抱了床羊绒被过去给他盖,他正坐在沙发上揉眼睛,听见我脚步声,赶紧把脸转到一边,硬邦邦地说我不冷,你拿回去。我抱着被子站在客厅,凉意在指尖顺着胳膊爬,一直爬到心里。
我私下里也琢磨过,是不是他儿子陈磊觉得我图他的退休金,给他施压了?可陈磊每次过来都客客气气,逢年过节还不忘给我带两盒我爱吃的桂花糕,实在不像有意见的样子。
要么就是他认识了别的老太太?我趁他洗澡翻了他的手机,通讯录里除了老同事就是亲戚,微信聊天记录干净得很,连个跟外姓老太太搭话的记录都没有。我越想越闷,只觉得这日子过得像蒙了层雾,看不清对面人的心思。
那天我趁他下楼扔垃圾,整理沙发上歪掉的靠垫,手往垫缝里一摸,摸出张皱巴巴的挂号单。是市二院眼科的,患者名字清清楚楚写着陈敬民,日期是上周三,就诊栏印着“角膜挫伤,建议手术修复,定期随诊”。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上周三他明明说去老周家下棋,早上出门到傍晚才回来,进门时眼睛红通通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下棋输了急的,被风迷了眼。合着他根本没去下棋,是去医院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捏着那张挂号单坐在沙发上等,等了快一个小时他才进门,手里拎着一兜我爱吃的嫩菠菜。看见我手里的单子,他脸“唰”地就白了,菜都忘了往厨房放。
“你眼睛怎么了?去医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菜往玄关脚边一放,眼神躲躲闪闪的,盯着自己的鞋尖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进了点灰发炎,开了点眼药水,已经好了。”
“发炎要挂角膜科?要做手术?陈敬民,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没接话,换了拖鞋就快步往卧室走,“咔哒”一声落了锁,任我怎么敲门都不应声。我靠在门板上,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了下来。原来人家根本没把我当一家人,连生病都要防着我,是怕我要他出钱治病?还是怕我赖着他要伺候?
那之后我更留意他的动静。我发现他跟我说话永远侧着右脸,左边眼睛总藏在阴影里;吃饭的时候夹菜好几次都夹空,筷子戳在瓷盘上叮当响,我给他夹到碗里,他就低着头快速扒饭,不肯抬脸;有次我起夜,看见他坐在客厅把电视贴得极近,脸都快凑到屏幕上,我问他怎么不睡觉,他说看球赛怕吵我,把声音关了。
有天我提前从菜市场回来,掏钥匙刚打开门,就听见阳台传来他压得极低的说话声。我轻手轻脚走过去,隔着玻璃门听见他说:“手术我自己去就行,你别过来,千万别让你沈阿姨知道。我这情况别拖累人家,等拆了纱布要是能看清,我就跟她说实话,要是看不清,我就搬回老房子住,你过来照顾我,不能耽误人家后半辈子。”
我站在阳台门口,穿堂风裹着初春的凉意吹过来,后颈僵得发疼。原来他不是防着我掏医药费,是早就打好了主意,好不了就一拍两散,根本没想过要跟我一起扛。我这两年掏心掏肺的日子,合着在他眼里,就是个可以随时撇开的“外人”。
我越想越心冷,第二天就翻出自己的行李箱,把带来的换洗衣物、常用的碎花围裙、我妈留给我的银顶针,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往箱子里放。
想着等他回来就把话说开,好聚好散,我沈慧活了五十多年,从来不会死缠烂打。
正收拾着,门开了。他拎着一袋子糖炒栗子进来,是巷口老李家的,我最爱吃的那家,每次新出锅都要排二十分钟的队,以前他总绕路给我买。
他看见沙发上摊开的衣服,还有门口立着的行李箱,手里的栗子袋被攥得“啪”一声破了,棕红色的栗子滚了一地,有几个直滚到我脚边。
“你这是干什么?”他站在玄关,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都发颤。
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箱子,拉上拉链,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陈敬民,我不聋也不傻。这半个月你躲着我,去医院看病瞒着我,打电话说不拖累我,我都听见了。你要是不想过了就直说,我不是赖着不走的人。这两年的生活费我大概算了算,等下转一半给你,我不占你半分便宜,我们好聚好散。”
他听完我的话,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突然转过身去,用手背飞快地抹了把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跟他在一起两年,见过他腰疼得直冒冷汗都不吭一声,见过他修水管冻得手通红都笑着说没事,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还是硬着心肠拉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他身边时,他伸手来拽我的胳膊,手劲大得很,我一挣,他没站稳往旁边晃了一下,脸转了过来,挡在左眼前的头发滑下来,一块白纱布明明白白露在外面,边缘因为蹭得多,已经起了细毛。
我一下子愣住了,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去扶他:“你的眼睛……怎么蒙着纱布?”
他知道瞒不住了,头埋得低低的,像个被抓了错的小学生,半天憋出来一句:“那天帮老周抬柜子,角铁没扶住,撞在眼睛上了。一开始只是流眼泪,看东西模糊,我以为歇两天就好,结果越来越看不清,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角膜挫裂伤,缝了两针,得蒙半个月纱布,说就算恢复得好,这只眼睛视力也会剩不下多少,看东西重影。”
我气得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声音都抖了:“撞成这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是会扔下你跑,还是会嫌你麻烦?”
他抬起头,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布满了血丝:“我不是怕你嫌我麻烦。我是怕我自己没用。你还记得你搬来第一天跟我说什么吗?你说前半辈子伺候走了生病的老伴,把女儿供得大学毕业成了家,大半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后半辈子就想找个踏实人,不用围着锅台转,能出去看看没见过的风景。我那时候跟你拍胸脯保证,说我陈敬民身体结实,没灾没病,以后就是你的靠山,你想去哪我都陪着,爬山我给你背包,看水我给你拍照,绝对不让你再受半分累。”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结果这才两年,我眼睛先坏了。我问过医生了,就算拆了纱布,以后看东西也重影,别说给你拍照带你爬山,说不定连菜都夹不利索,出门还要你扶着我走,我这不就成累赘了吗?我哪好意思天天在你跟前晃?我本来想等拆了纱布,要是恢复得好,我就一五一十跟你认错,要是恢复不好,我就自己搬回老房子,让陈磊来照顾我,绝不能耽误你后半辈子的好日子。
我躲着你,不是讨厌你,是我怕凑太近,你看见我这副狼狈样子,想起我之前说的那些大话,我臊得慌。”
攒了半个月的委屈、生气、难过,在听见他这番话的时候,一下子全散了。我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印出小小的湿痕:“你个老糊涂,你怎么这么傻啊?我当初答应跟你过,是图你当什么靠山吗?我是图你冬天记得给我揣热红薯,图我半夜咳嗽你能迷迷糊糊起来给我倒温乎水,图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哪怕半天不说话,心里也踏实。什么靠山不靠山的,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本来就是要互相扶着走的,你眼睛不好了,我就当你的眼睛,你腿不好了,我就当你的拐,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你以为你自己扛着躲着就是为我好?你知不知道这半个月我天天睁着眼睛到后半夜,以为你腻了,以为你早就不想跟我过了,我都给我女儿打电话,说我可能要搬回去住了。”
他手忙脚乱地伸出粗糙的手掌给我擦眼泪,蹭得我脸颊发疼,嘴里反反复复念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怕你跟着我受委屈。”
我蹲下来,把滚在地上的栗子一个个捡起来,剥掉硬壳,把金黄的栗仁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热乎的。
我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轻轻拨开他挡在眼睛上的头发,那块纱布因为他自己换药缠得歪歪扭扭的,边缘都磨得发毛了。“你这半个月都是自己换药?”
他点点头,像个认错的孩子:“每天你去买菜的时候,我就对着镜子自己换,怕你看见。”
“你真是不要命了,自己换药感染了怎么办?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换药,以后不管大事小事,都不许再瞒着我,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重新打开行李箱,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回衣柜,把那条碎花围裙又系回厨房的挂钩上。他跟在我身后,我走到哪他跟到哪,像个怕被丢下的尾巴。我回头瞪他,他就挠着头笑。
走到卧室床边,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色的丝绒小盒子,递到我面前:“本来想等你生日的时候给你的,现在给你吧。”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个素圈银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平安。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我们逛商场,路过银饰店我看见这个镯子,试了试圈口刚好,样式素净不花哨,一问价格要三百多,我觉得贵,赶紧放回去了,说一把年纪了戴这个浪费钱,没想到他偷偷记着,买回来了。
“店员说银镯子安神,你之前总失眠,戴这个好。”他挠挠头,“我本来想等你生日那天给你戴上,再跟你说等四月天暖了,我们报个旅行团去婺源看油菜花,结果眼睛出了这事,我就把镯子藏枕头底下了,想着要是眼睛好不了,就给你留个念想。”
我把镯子拿出来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金属贴着皮肤,慢慢被体温焐得温热。“等你拆了纱布我们就去,不管你看得清看不清,我都跟你一起去。你看不清我就给你讲,讲油菜花有多黄,天上的云有多白,跟你之前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一周后我陪他去医院拆纱布。医生揭掉最后一层纱布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慢慢睁开,先看了看窗外抽新芽的梧桐树,又转过头盯着我的手腕看,突然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慧啊,我能看清你镯子上的字。”
医生说他恢复得特别好,只要以后别累着眼睛,视力基本不会受影响。出了医院门,他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路过商场的时候非要拉我进去,买那件我之前摸了三次都没舍得买的藏蓝色羊绒开衫。
我说太贵了,不买。
他把卡往收银台一递,语气坚定得很:“买,以后还要给你买好多东西。等我们从婺源回来,就去把结婚证领了,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扛,我再也不躲着你了。”
四月的时候我们真的去了婺源。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黄得耀眼,风一吹就翻起金色的浪,白墙黑瓦的小村庄嵌在花海里,跟他之前跟我描述的分毫不差。
他举着那个字大声音响的老年机,给我拍了好多照片,拍照的时候总喊我往左边站点,笑一个,别挡着手腕上的镯子。
我站在花田里,风裹着油菜花的甜香吹过来,手腕上的银镯子被太阳照得发亮。看着他举着手机认真对焦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后半辈子的日子啊,就像巷口老李家的糖炒栗子,刚拿到手里的时候有点烫,壳看着硬邦邦的,可只要耐着性子剥开,里面的栗仁,总是面甜面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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