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桌对面的老周把最后一张牌拍在桌面上,喊了一声“上游”,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点了一根烟。
这是第三局。前两局我和对家老赵一输一赢,现在总分咬得很死。老周跑了,场上剩下我和对家老赵,对面只剩一个下家老吴。二打一。
牌局到了这个局面,就有点像一个不太规整的斗地主——对面先走掉一个人,剩下的这一个人绝对不能让他也跑了。一旦让他跑成二游,我和老赵就是双下,一局输掉两级,前面两局攒回来的分全得吐出去。
老赵手里还剩15张牌,捏在手心里反复看了看,抽出一张单牌打了出去。老吴跟了一张小单,我手里正好有一张能压住的,顺过手压了上去,扭头看了一眼老赵。老赵朝我点点头,意思是这轮牌型我接了,接下来由我出。
我手里其实有一把不错的对子,3个对,串起来的话牌型很顺。如果我打单张,手里得拆掉几个对子,反而不划算。我犹豫了两秒钟,把手里那对K打了出去。
老吴跟了一对小2,压住了我。老赵左看右看,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要。”
那对K就这样被我送了出去,老吴顺势接回了出牌权。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没觉得哪里不对劲。老吴手里现在还剩12张牌。
他开始打对子,甩出来一对4,老赵压了一对J,老吴又扔了一对A,直接压死。老赵没接,老吴继续出。
他又打出一对,我手里明明还有一对Q能压,但我不敢动。因为一旦我这时候改了牌型,老赵那边刚刚整理好的节奏就全乱了。老赵手里那张J已经出去了,他现在剩的到底是什么牌,我看不清。
老吴又出了一对,老赵跟了一对,老吴直接甩出最后一对,把所有牌摊开,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5张加5张,10张牌,报数冲刺。
我手里还攥着两把炸弹,一把在手里压得死死的,一把在底牌上,从来没用出去过。老赵那边也有炸弹,关键是,我们俩的炸弹都憋在手里,谁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拆出来。
老吴开口了:“最后一手,别动了吧。”
他把那10张牌打出来,一对3。桌面上没人接。又打一对8,没人接。他手里最后剩下的那个炸弹——五张9,直接盖在了桌面上。
“二游。”
老周烟抽完了,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朝着我和老赵笑了一下:“双下了。”
那一局,我们输掉了两级分。
牌局散场之后,老赵没走,坐在位置上翻牌,一张一张翻过来看。他翻到一把牌,正好就是那会儿他手里剩下的牌型——单张、单张、对子、对子,结构其实很完整。
他说:“你刚刚那手不该出对子的。我打单张的时候,你就应该顺着跟一张单,把我这边的单牌带掉一张,咱俩把轮次稳在一个人手里。你上手改成对子,等于一个人给老吴助攻了一下,他两边的好处都吃到了。”
他说得对。老赵打单张的时候,我用单张接下,手里拆掉一副对子,我的牌型确实会散一点,但出牌权还能留在我们两个人手里。
老吴也就不会那么顺利地连续过牌,12张的时候他会难受很多。我却偏偏在那种节骨眼上想到了我自己手里那把对子顺,想着能收一轮再改牌型,结果下家被我们一人喂了一轮,喂出了一个冲刺牌型。
老赵又翻了一把牌,就是我手里那对Q。“你这对Q当时压上去,他手里那对A还有没有都不敢赌,你就那么放他过了。”
我没有说话。
牌局是每周三晚上的固定活动。老周、老赵、老吴,再加上我,四个人在我家楼下的棋牌室里打了三年。一开始就是图个热闹,后来开始计分,赢了的人请宵夜。再后来,像今晚这种局面,说白了就是谁也不想输那一顿烧烤钱。
但这顿宵夜钱不是重点。双下那把打完,我们后面又打了四局,我和老赵的配合一直没调整回来。老赵开始不相信我的牌型判断,我打单张他不跟,我打对子他也要想一想,怕我又半路改牌型。
老吴这个人精,嘴上周周说瞎打瞎打,实际上一打一个准,看出来我们两个人配合出了裂缝,专门挑我们中间的空档钻,专打单一牌型,我们两个人都想自己去接,又都怕接错了,没有人先动手,结果就是他连续三局都能跑掉一个。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老周拿记分表把所有输赢分统算一遍,说了一句:“今天老赵和老陈这组被下了三次双下。”
老吴收拾牌,头都没抬:“三次双下是多少?”
“六级的账。”老赵把那纸记分表折起来塞进兜里,“下次再说吧。”
回去的路上,老赵走在我边上,谁都没说话。快到他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点了根烟,抬头看了看我说:“你说那个牌型,老吴打单张你上手改对子那一下,咱们俩但凡有一个看出来他想干什么,那一把也不至于打成那样。”
我心里其实一直在想这个事。那一把,如果我在他10张牌报数之前,拆掉自己的炸弹,把出牌权抢回来,或者至少压掉他一个对子,他就没有机会把自己手里的牌一步拆完。炸弹这种东西,一旦憋到最后用不出来,跟手里多出来的废牌没有区别。
老赵说:“下次他打单,你就单跟。他打对,你手里有对子想接你就先喊一声,别自己一个人闷头改了,我要是跟错了你骂我一声都行。”
他说完把烟踩灭,上楼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天那把牌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17张牌那会儿,老吴手里的结构其实已经很清楚了。12张的时候他开始打对子,10张报数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等他5+5的牌型摊开我才醒过来——他从头到尾都在等着我们两个人之间出现一个空档。
他只需要有人多打一手跟他不相关的牌型,就能把自己手里那把散牌整理成冲刺牌。
那个空档,是我给出去的。
周三晚上没打完的那最后一局,我们没打完。老赵说下次再打,但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周,棋牌室群里没人再提打牌的事。老周发了两次消息问要不要约,老赵回了个“最近加班”,我回了个“行吧也行”,一拖就是半个月。
我知道,问题不出在加班上。那8张被憋死的炸弹,到现在还在我牌桌上躺着,翻过来,翻过去,一直没烧干净。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