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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35岁还是处女,和一个40岁男人相亲两天后,我就忍不住想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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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35岁。

我妈把相亲地点定在人民公园东门里那棵大槐树底下,时间是周六上午十点。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穿了一件新买的墨绿色针织开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又觉得太拘束,解开一颗,对着公园门口的不锈钢垃圾桶当镜子照了照。垃圾桶映出的人影变形得厉害,脑袋扁扁的,肩膀宽宽的,我索性不照了,攥着手机在树底下踱步。槐树刚抽新叶,嫩绿的一小簇一小簇,风一吹就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碎金。旁边有个老头在遛鸟,笼子挂在树杈上,画眉叫得又急又脆,跟吵架似的。我闻见泥土翻新的潮气,还有不远处公厕飘来的淡淡消毒水味,心里默念介绍人给的信息:姓陈,四十岁,在区图书馆做古籍修复,离异无孩,话不多。话不多——我琢磨着这三个字,手指头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壳子上贴的那只塑料小猫都快被我抠下来了。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我远远看见一个男的从公园西门方向走过来,穿深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浅蓝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系着——跟我一样。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侧面印着“某某出版社”的红字,已经洗得发白了。个子中等偏高,不胖不瘦,走路的时候肩有点往前倾,像常年伏案的人。走到跟前,他先点了下头,说:“李蔓?”声音比我想的沉,嗓子眼里像含着一口水,没咽干净。我说:“陈老师?”他嘴角动了一下,说:“别叫老师,叫我陈默就行。”说完把帆布袋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跟我握了一下。掌心干燥,指头肚上有茧,不硬,软软的茧。握完他马上松开,退回去半步,跟我保持了一臂半的距离。

十点十分,我们沿着公园的石板路往北走。他问我平时周末都干什么,我说在家收拾屋子、看看电视剧、偶尔去我妈那儿吃顿饭。他说他周六上午一般去旧货市场转一圈,淘点老纸老墨,或者去单位加班把没修完的书页补两针。我问古籍修复具体怎么弄,他眼睛亮了一下,说:“先拆线,拿竹起子把旧线挑开,一页页揭开,拿毛笔扫掉虫屎和灰。虫蛀的洞要补纸,补纸的帘纹得跟原纸对上,差一点都不行。补完压平,拿锥子扎眼,重新穿线。”他一边说一边拿右手比划,食指中指并着当锥子,在空中做了个扎眼的动作。我听着这些词——竹起子、帘纹、扎眼——觉得新鲜,又觉得踏实。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他停了一下,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太黏牙。他哦了一声,自己也没买,继续走。我注意到他经过摊子的时候,眼睛在糖葫芦上停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

走到北门附近有个长椅空着,他问坐一会儿不。我说行。坐下来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两瓶水,一瓶拧开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我一看,是常温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一层薄汗,标签被水汽洇得有点皱。他说他出门前灌的凉白开,灌了两瓶,省得买。我问他平时都这么省吗。他说也不是省,就是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东西多了嫌乱。我说一个人是容易凑合。他摇摇头,说:“我不凑合。饭得好好做,一顿俩菜,一个荤一个素。菜切得均匀,炒出来才好吃。”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目光没躲,但也不逼人,就平平地搁在那儿,像一张摊平的纸。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头拧瓶盖,拧了两圈没拧上——刚才他给我拧开的,我不知什么时候又给拧回去了。

那天上午在公园里走了快两个钟头,从东门走到北门,又从北门绕到西门,把整个公园兜了个整圈。中午他说请我吃饭,我说我请你吧,头一回见面。他没争,说行,那你请我吃面,前头巷子里有家手擀面不错。那家面馆极小,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面黑板,粉笔写着菜名,面字那一行被擦得模模糊糊,底下的价码倒看得清:小碗八块,大碗九块。他要了大碗,我要了小碗,他又加了一个凉拌黄瓜、一个卤蛋。面上来,他先把我那碗推到我面前,筷子递到我手里,又抽了张纸巾叠了两折搁在桌角,说:“吃面容易溅汤,你垫着。”我吃了一口面,确实筋道,面汤是清汤,飘着葱花和几片薄薄的牛肉。他吃面不出声,但速度很快,一大碗下去比我小碗还快。吃完他把碗里的汤都喝了,拿纸巾抹一下嘴,说:“下午你有事没?”我说没事。他说:“那去我单位看看?正好有本书快修完了,你看看全过程。”我想了想,点了头。

图书馆古籍部的修复室在地下室,走廊灯是声控的,他跺一下脚,灯亮了。推开门一股旧纸味混着糨糊的酸气扑面而来,不冲,温温的,像走进了一间老仓库。屋里两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铺着毛毡,毛毡上压着几块大理石镇尺,旁边码着一摞裁好的补纸、一盒别针、一排毛笔、一个搪瓷盘里泡着半截毛巾。他换上一件蓝布围裙,从柜子里捧出一个灰布函套,解开函套上的别子,抽出一本线装书,封面深蓝,边角磨得起了毛。他说这是同治年间的一本《本草备要》,前后缺了七八页,虫子把书脊啃穿了三个洞。他把书摊在毛毡上,用竹起子轻轻挑开线,一页一页揭开给我看。虫洞像地图上的湖,边缘曲曲弯弯,他说每补一个洞要配纸、撕边、涂糨糊、搭上去、垫吸水纸、压石砖,晾一宿。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些,像怕吵醒那本书。我站在旁边看,他递给我一把镊子,说:“你试试把这块补纸贴上去。”我手抖得厉害,镊子夹不住纸,纸片飘到桌上。他也不急,说:“头一回都这样,手要稳,气要匀。”他站到我身后,没碰我,只是伸手指了指补纸该对齐的帘纹位置,他的气息拂在我后脖颈上,有点热,带着刚才面汤的咸味。我吸一口气,把纸贴正了。他轻轻嗯了一声,说:“行了,这块算你修的。”我盯着那块歪歪扭扭的补纸看了半天,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从他单位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送我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说:“上午在旧货市场淘的,一张老信笺,民国的东西,空白没写字,你拿回去写点啥。”我打开一看,纸泛着淡淡的米黄,边角有一小片水渍,抬头印着淡红色的八行竖格。我说这太贵重了不能要。他说:“两块钱买的,就是旧点,不贵重。”公交车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朝我摆摆手。我上了车坐到最后一排,隔着车窗看他,他也转身走了,背往前倾着,帆布袋在左手里晃。车开出去两站地我打开纸包又看一眼,发现信笺里夹着一张便条,圆珠笔写的:明天有空的话,去植物园看玉兰,我骑车带你。落款“陈默”,后面还画了个括号,括号里写着“我车有后座,不硌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信笺压在枕头底下,半夜又抽出来对着台灯看。我妈打电话来问怎么样,我说还行。我妈说“还行”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还行,人挺规矩的,不烦人。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蔓蔓,你三十五了,差不多就定下来吧。”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挂了之后我又把便条看了一遍,那个括号里的话我反复读了好几遍——“不硌人”——他特意写这么一句,是怕我觉得坐自行车后座受罪。我把手机拿起来,想给他发个消息说“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好的,明天见”。发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听见自己心跳又重又急,跟白天那个画眉鸟叫似的。

第二天他骑一辆二八老永久来接我,车后座绑了一块海绵垫,上面罩着个旧毛巾套。他穿着跟昨天同一件夹克,但衬衫换了件白的,领子洗得发亮。我坐上去抓着他后腰的衣服,他说你抓车座底下的铁杆,稳当。骑出去一段他又说,你要是害怕就扶我肩膀,我不介意。我说不用,铁杆挺好。骑到半路有个下坡,风灌进我领子里,我把脸侧过去躲风,看见他耳朵冻得通红,耳廓上有一小块冻裂的口子,结了薄薄一层褐色的痂。植物园的玉兰开了大半,白的紫的挤在光秃秃的枝子上,地上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塌塌的。他在一棵紫玉兰底下支好车,从帆布袋里掏出两张报纸铺在草地上,又掏出两个塑料饭盒,一盒装的是切好的酱牛肉,一盒是拌菠菜,还有一袋小烧饼,用干净纱布裹着。他说早上五点半起来酱的牛肉,泡了一宿血水,没放硝,颜色不红,但吃着放心。我捏了一片牛肉搁嘴里,咸淡正好,肉筋炖得半透明,一咬就烂。我说你手艺真行。他说一个人吃饭也不能糊弄,糊弄来糊弄去就把日子糊弄没了。

吃到一半起了点风,玉兰花瓣往饭盒里掉,他拿手挡着,一片花瓣落在他手背上,紫不紫白不白的。他捏起来看了看,说:“这花落下来还能泡茶,晒干了跟绿茶一块沏,香。”我说你别什么都往嘴里搁。他笑了一下,这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嘴角往两边扯,眼角的纹路堆起来,牙不白,但齐整。笑完他说:“李蔓,我跟你说个事。”他把饭盒盖扣上,拿纸巾擦了擦手,说:“我离婚六年了,没孩子。离的原因是我前妻觉得我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工资也不高,跟她那些朋友的老公比不了。她走的时候我一句话没留,就把房子给她了,我自己搬到单位附近租了一间。这些年有人给介绍过几个,都没成,有的嫌我挣得少,有的嫌我不会来事。我确实不会来事,嘴笨。但我想跟你说清楚——我要是跟你往下处,就是奔着结婚去的,不绕弯子,也不糊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摆弄那个饭盒扣,扣上又打开,打开又扣上。我手里还捏着半个烧饼,芝麻掉了一裙子。

我说:“我比你还大一岁呢,你嫌不嫌?”他抬起头说:“不嫌。女的大一岁好,知道疼人。”我说:“我可是从来没结过婚,没跟人住过一块,臭毛病不少,早上起来脸肿得没法看,还爱攒塑料袋,攒一柜子舍不得扔。”他说:“攒塑料袋好,我会修书,拿塑料袋包书皮正合适。”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十五年的弦,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没断,但颤了。他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人还凑合,咱就慢慢处,处到你觉得踏实了再定。我不催你。”太阳偏西了,玉兰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草地上像一条条深灰色的带子。我拿烧饼把饭盒底最后一点酱牛肉汁蘸干净塞嘴里,说:“那你下周还来找我?”他说:“天天来都行,我单位离你那儿骑车二十分钟,不费事。”

那天下午他骑车带我穿过玉兰园往南门走,我从后面扶着他肩膀,没抓铁杆。他后脖颈晒得黑,发际线边上有几根白头发,我盯着那几根白头发看了一路。到南门口有个卖棉花糖的,我让他停一下,跑过去买了两根,一根粉的一根白的。他拿着粉的那根不知道从哪下嘴,棉花糖蹭了他一鼻子,我笑得腰都弯了。他也笑,拿手背蹭鼻子,蹭完说:“这玩意甜得齁嗓子,你爱吃我以后天天给你买。”我说你拉倒吧,天天吃牙没了。他说:“牙没了就修呗,我连书都能修,还修不了牙?”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我听着就是想笑,笑了一路。

晚上到家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挺高兴的。他回:我也是。过了两分钟又发:牛肉你要是爱吃,下回我多酱点,你带回去冻上,慢慢吃。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好”,又打了一行“陈默你真是个好人”,删了,最后发了个“成”。发完我把手机扔床上,去厨房倒水喝,路过穿衣镜瞥见自己嘴角翘着,赶紧抿住,水杯差点没端稳。我妈又打电话来问,我说:“妈,这人行,我想跟他处。”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那下礼拜带回来我看看。”我说:“太快了吧?”我妈说:“快什么快,你都三十五了。”我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吃他给的信笺,没吃,是拿着信笺翻来覆去地看。信笺背面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对着灯才看清,写的是:此心安处是吾乡。不知道是他写的还是原来就有的。我拿橡皮把旁边蹭脏的一点灰擦掉,又舍不得多擦,怕把纸擦薄了。

第二天是周一,他要上班,我也要上班。早上七点半他发消息说在楼下了。我窗帘一掀,他真在底下站着,自行车支在花坛边上,帆布袋挂在车把上。我跑下去,他从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说:“小米粥,六点熬的,你带单位喝。”我说你起多早啊。他说五点半起的,熬粥不耽误事,熬上粥去刷牙洗脸,收拾完了粥也好了。我接过来杯子烫手,他手冻得冰凉。我说你手套呢。他说忘单位了。我把保温杯搁车筐里,把他手抓过来捂了一会儿,他手僵了一下,没抽回去,指头慢慢弯起来包住我的手,掌心那层软茧贴着我的手背,沙沙的。早上风很硬,吹得他头发乱飞,我闻见他身上肥皂味——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透明皂,洗完衣服手上沾的。我说你走吧,再不走迟到了。他跨上车又回头说:“下班我来接你,咱去逛超市,买点菜,上我家做顿饭你尝尝。”我说行。他骑出去十几米又捏闸回头喊了一嗓子:“我那个后座垫子今天再加一层海绵!”旁边路过的大妈看了我一眼,我脸烧得厉害,扭头就往楼里跑,跑到二楼拐角才停下来喘气。保温杯里的小米粥晃来晃去,打开盖子一看,粥熬得黄澄澄的,上头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筷子插进去不倒。

周三晚上去他家吃饭。他租的是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拉了根铁丝晾衣服,墙根码着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屋子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厨房,没有客厅,吃饭的小折叠桌支在厨房里,桌上铺了块蓝白格子的塑料布。他做了四个菜:红烧带鱼、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紫菜蛋花汤。带鱼煎得两面焦黄,汤汁收得浓,他拿勺子舀了一勺浇在我米饭上,说:“带鱼刺多,你吃段中段,两头我吃。”我夹了一块中段,确实没小刺,肉一抿就下来。吃饭的时候他话比在公园多,指着他那面墙上的书架说,那里头好些书都是他自己修的,有一本康熙字典他修了三个月,虫洞密密麻麻像筛子,补完手都抽筋了。我说你修书挣钱多吗。他说不多,修一页八块,一本破得厉害的修下来工钱还不够买两斤排骨。我说那你还修。他说:“喜欢呗。看着一堆烂纸在手里慢慢变回一本书,心里踏实。”他说这话的时候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看着书架,嘴角又往两边扯了扯。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差不多就定下来”,心里有点不服,什么叫差不多,这人哪是差不多,这人分明是——

我没往下想,低头扒饭。

周五下了班他又来接我,说带我去个地方。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城西一个旧货市场,天都快黑了,摊主们正收摊。他领我到一个熟摊跟前,摊主是个胖大姐,见他就喊:“小陈来了?给你留着呢!”从摊布底下摸出一个报纸包,打开是一对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劳动模范”,一个字一个缸,缸子边磕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黑铁。他说:“你不是爱攒塑料袋吗,这缸子给你装塑料袋用,搁厨房台面上,好看。”我捧着两个缸子,一个“劳”一个“模”,凑一块才是“劳动模范”。胖大姐在旁边说:“小陈来我这儿三回了,头回看见这对缸子就掏钱,我说你买它干啥,他说送给对象装塑料袋。我说你可真会送东西。”我笑得不行,拿缸子敲了他胳膊一下。他也笑,说:“别敲别敲,搪瓷不经敲。”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后座,一手搂着他腰,一手举着那个“劳”字缸子。他骑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他的影子把我的影子盖住了。骑到我家楼下他没停,又往前骑了一段,到小区门口那个小花坛跟前捏了闸。他脚支着地,没回头,说:“李蔓,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觉得我这个人,能一块过日子不能?”风把花坛里月季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我坐在后座上,搪瓷缸子贴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心跳隔着铁皮一下一下往外撞。我说:“陈默,咱俩才认识两天。”他说:“我知道。我就是问问,你要说不能,我明天还来找你,多处处看。你要说能,我明天就去买一对新枕巾,红的。”我拿缸子照他后背轻轻砸了一下,说:“你急什么。”他回过头来,路灯底下我看见他耳朵又红了,跟冻着那回一个色。他说:“我四十了,相了八回亲,就这回我不想慢慢来。”我盯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看了好几秒,说:“那你买枕巾去吧。”他愣了一拍,车把晃了一下,拿脚撑住了,扭过头瞪着我:“你说啥?”我说:“我说你买枕巾去,红的就红的,别买太艳的,我受不了大牡丹。”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劈,说:“行,不买牡丹,买格子的,蓝白格子。”说完自己噗地笑了,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完说:“那我明早来接你,咱去早市买菜,叫上你妈一块吃顿饭。”我说你急啥。他说:“不急不行,我怕你反悔。”我说我反悔什么,他说:“反悔嫌我闷。”我下了车把缸子塞他帆布袋里,说:“闷点好,闷点的人不往外跑。”他跨上车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明早七点!别吃早饭!我买油条!”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区门口撞来撞去。我上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进家门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听完说了一句:“两天你就定了?”我说:“定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又笑了,说:“行吧,你爸当年跟我见一面就领证了,也没见日子过不下去。”我挂了电话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我三十五了,两天前还是个没跟人牵过手的处女,现在居然在挑枕巾颜色。想着想着自己笑出了声,拿枕头蒙住脸,腿在被子里蹬了两下。窗外有猫叫,一声长一声短,跟小孩哭似的。我想起他说明天买油条,想起那个“不硌人”的括号,想起他手背上那片玉兰花瓣,想起他补书的竹起子,想起搪瓷缸子磕掉瓷露出的黑铁。我一个翻身坐起来,拉开衣柜翻明天穿的衣服,翻到那件墨绿开衫又放下了,换了件浅粉的——红的我还没准备好,粉的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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