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深夜下班，绕到江边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江面黑沉沉的，浪头一排一排拍在堤上。
忽然想把嗓子喊开。
喊什么呢，喊不出口，那些话几千年前就有人替人喊完了。
翻开这些诗才发现一个规律，真正豪放的句子，很少写在得意的时候。
风萧萧的那一夜，先说它。
《易水歌》
战国 荆轲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战国策》里记着那天的排场，送行的人都穿白衣戴白帽，到了易水边上，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唱。
唱完这两句，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
车不回头，人不再顾，歌只有两句。
后人写了多少万言的送别，论分量，都不如这两个句子。
刺秦这件事失败了，歌却赢了两千年。
刺客的豪放是孤注一掷，帝王的豪放又不一样。
《大风歌》
汉 刘邦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汉高祖十二年，刘邦平定英布后回乡，在沛县摆酒，把旧日的熟人晚辈全召来，酒酣，亲自击筑，唱了这三句。
《史记》里写，慷慨伤怀，泣数行下。
天下已经姓刘了，结尾却是一问，到哪里去找守得住的人。
帝王开口也是惶恐的，豪放到了顶，底下全是心虚。
心虚的人里，还有一位连皇帝都没做成，倒是把海写大了。
《观沧海》
汉末 曹操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乌桓得胜，回师途中登上碣石山，看海。
日月从海里出来，银河也从海里出来，天地一口吞下。
文人诗里，把海写得这样大的，这是头一回。
更难得的是气度，那时他五十多岁，南边的仗还没打，胜里带着倦，诗里却一点不带疲态。
后人评建安风骨，说慷慨悲凉，这四个字，多半是这一类诗撑起来的。
有资格慷慨的人在马上，没资格慷慨的人在酒桌上。
《将进酒》（节选）
唐 李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被赐金放还不久，长安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仕途断了，酒没断。
天生我材必有用，喊得震天响，越响越听得出来，是不甘心。
杜甫说他的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惊的是天地，泣的恐怕是写的人自己。
把不甘心喊成豪放的，李白是独一份，喊完接着喝酒，接着倒霉，接着写。
豪放不全是狂，也有冷着的。
《出塞》
唐 王昌龄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昌龄一生官不大，遭贬，最后死在乱世里，死得很冤。
这首诗二十八个字，月亮是秦朝的，关是汉朝的，人却是眼前这一茬。
明人李攀龙把它推为唐人七绝的压卷之作。
千年的仗打不完，千年的月照着，冷冷的，没有一个字在喊，字字都在喊。
同样是写征人，有人冷着写，有人笑着写。
《凉州词》
唐 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王翰出身富家，家里多马，蓄着歌伎，恃才不羁，仕途起落，最后贬死在外。
酒宴正酣，琵琶声起，有人催着上马。
醉就醉，倒下就倒下，不必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句话把满座的笑声压住了。
笑着把最狠的话说完，这是唐人的底气，也是唐人的悲凉。
书生上不了马，就只好在纸上请缨。
《南园十三首·其五》
唐 李贺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李贺字长吉，因为父亲名字里有个晋字，避家讳不能考进士，一辈子堵死在书生这两个字里。
二十七岁病死，留下的诗鬼气森森，人称诗鬼。
男儿何不带吴钩，问得冲。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问完了，人还是书生。
吴钩没带成，倒是把这一腔不平，铸成了两句千古的铿锵。
纸上请缨的人里，后来真上了战场的，也真有。
《过零丁洋》
宋 文天祥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兵败被俘，押过零丁洋，元军统帅张弘范逼他写信劝降海上还在抵抗的张世杰。
这首诗就是回信。
山河破碎风飘絮，写国家。身世浮沉雨打萍，写自己。两个形容词，惶恐，零丁，偏偏都是地名。
末了十四个字，把死期都预先写成了墓志铭。
张弘范拿着诗，没辙。
后人说这一首读完， 宋末那口气就没断过。
再有豪放的词人，轮到他开口时，江山已经是别人的了。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节选）
宋 辛弃疾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辛弃疾二十三岁南归，带了几十人冲过金营的旧账，此后四十年，朝廷只肯让他做地方官。
写这首词时六十六岁，在镇江做知府，登上北固亭，千古江山，英雄无觅。
据岳珂《桯史》记载，这首词写成后，辛弃疾设酒让歌妓来唱，自己打拍子，挨个问客人毛病在哪，听人说用典太多，竟大喜，回去琢磨着改，改了月余也没改掉一半。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问的是朝廷，朝廷没答。
词越豪放，人越孤独，这条规律最后的收口，在大江边上。
《念奴娇·赤壁怀古》
宋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苏轼因乌台诗案下狱，险些丢了命，出狱后贬到黄州，闲得发慌，常往赤壁矶下走。
大江东去四个字一出，词这个东西从此换了规格。
前人写词，写花间酒边，到苏轼手里，江、月、千古人物全装得进去。
前人评词有段名论，柳永的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来唱，苏轼的词须关西大汉，用铜琵琶铁绰板来唱。
最狠的是结尾，前面写得那样满，末了一句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豪放到头，原来不是喊，是把喊不出的那口气，敬给江上明月。
江边站久了，风把耳朵吹得生疼。
喊是没喊出来，心里那口气倒是顺了些。
几千年过去，浪还在淘，人还在岸上站着，听涛声替古人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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