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亚创伤到薄肌理论，情绪价值成了版本答案

文 | 7200 天书

可能从特朗普二进宫开始，如何最大化满足情绪价值就彻底成了一门全球显学。要说情绪价值这四个字在当下有多重要呢？宏大层面已经成为大部分资本主义国家的最大政治和公共议题驱动力，从美国到欧洲到日本再到最近的巴西莫不如此；

微观层面，网络空间中流行的各种叙事，概念，逻辑的生成，都越来越以服务和满足于不同群体的情绪价值为中心，让我们的拇指在无边的信息流里一次次停留，甚至让不少人在日常交谈里里脱口而出。

举两个现在的例子。一是比如小红书等平台上现在动辄能看到的密密麻麻的名词概念，和这些名词组合拓展出的各种逻辑。这些名词和逻辑猛一看充满着学术范，很深刻有洞见，但深入到具体使用情境和动机，就不难发现这些名词和逻辑的串联使用，往往不是为了真的获得或习得对客观世界的深刻认知，而是为了给自己的情绪价值披上一层严肃的，公共的外衣；亦或是经由复杂名词包装之后，情绪就不再只是一种情绪，而变成了一种“觉醒”。

二是最近刚流行起来的“薄肌理论”，“大水理论”等等。这类理论和小红书名词叠叠乐反其道行之，主打简明直球，“我是薄肌boy我NB”，“我每天多喝水多睡觉很自律我NB”。这里面练薄肌，多喝水多睡觉等等就不再是一种健康倡议，不再是一种对外部规劝的服从，而是成了对自我掌控，自我成功的情绪性肯定。

在宏大层面，我们正越来越多的看到，以情绪价值为导向进行政治和公共行动愈发容易获得巨大声量；在微观层面，网络空间中情绪价值在经由算法和信息流的放大和灌输后，也极大助推了个体认知与现实的分离。情绪价值在这两个层面上的统一，已经西方政治事件中最基本的现实。

政治和公共行动的情绪化让人们越来越习惯于用同样的态度对待个人与身边的关系；个体认知与现实的分离又让人们越来越沉浸于用情绪价值去理解当前冲突不断，危机四伏的世界。尤其是，当人们想用个体情绪价值去解构否定宏大叙事时，往往会同时树起另一种宏大叙事。

以上文字并非是笔者对情绪价值现象的批评批判，姑且算是尽力对情绪价值导向的表现，以及对现实带来的影响进行一种描述。以往的社会科学需要发明各种新名词概念来进行社会分析和批判，但正是曾经被发明出来，用来进行批判的这些名词，相当多了成了今天小红书上的情绪价值宇宙的组成部分。

尤其在AI可以几秒内找到由各种理论名词概念组成车轱辘话的“论辩”的今天，“批判”这项曾经让各种文艺精英和公知引以为傲的技艺已经被打到了白菜价。于是，这种人文社科过往一直依赖的批判活动，在如今越来越难以产生实践的增量，反而让人无力。

比如，小红书热词叙事经常被人诟病的一点是，用尽各种各样的心理学、生物学话语，最终导向却好像是个开脱的借口：接纳自己，爱自己，存在问题只是原生家庭或者心理机制。可来自人文社科的批判话语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一个例子是网上很流行的社会学介绍方式：这门学科很治愈，因为它会告诉你，很多现象是庞大社会结构的问题，并非你的问题。尽管这只是一种网上流行的说法，但在笔者观察中，就算是接受国内社会学本科教育的青年人，不少也热衷于这种解读。

显然这里小红书热词叙事和“批判”叙事是镜像的。它就卡在那里，最终无法帮助普通人理解原生家庭、理解心理机制、理解社会，归因于一个庞大的黑箱神秘地运作着确实让人治愈，但也让人无力。

另一个重要事实是，正如我们在过往不少文章中谈到民粹现象是如何产生时所说的那样，当前激化情绪价值这门显学愈演愈烈的一个重要原因，正是来自于“批判”本身。

近现代社会以来，“批判”通常会和启蒙大众挂钩，这意味着行使“批判”这个动作，本身需要提前预设一个掌握了特定知识的“专家”或者“知识分子”姿态，他们富有责任，手持真理，相对的普通人受到了权力、金钱、本能或者意识形态的蒙蔽，需要被用“批判”点醒。但正是这种傲慢的态度，激起了普通人的加倍反叛，这点尤其体现在当今美国与欧洲的社会分裂问题之上。

从2016年特朗普上台、英国脱欧，到新冠大流行等事件的发生中，各种专家学者在概念上的努力并不比小红书博主们少——“后真相”、“文化战争”、“特朗普现象”、“凯撒主义”，“例外状态”等等，最终等待着他们的是国会山被冲破、特朗普擦着子弹二次加冕、欧洲与拉美的右翼复兴黑云压城。这不得不让人警醒，在阶级结构严酷分化的社会里，如果专家们继续热衷生产区分智识阶层的“批判“，长久怠慢普通人的“抱怨”，带来的社会反向运动会是如何野蛮。

1929年，身处动魏玛共和国的施密特写下《中立化与非政治化的时代》一文。他提出了一个观点，每个时代都有思想上的中心领域。16世纪是神学，17世纪是形而上学，18世纪是启蒙、道德与自然，19世纪是经济学与审美，20世纪是技术。尽管现实中存在具体地方，具体情况的叠加与分化，但所有的社会概念会因这些中心领域的转移而，更重要的是政治力量的来源也会因此产生改变。

在神学的年代，重要的就是“在谁的地盘上就有谁的宗教”；在民族的年代里，重要的就是“在谁的地盘上就有谁的民族”；在经济学的年代重要的就是“在谁的地盘上就有谁的经济”。果真就如他所说，在冷战年代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两种经济制度在物理上把地球划分为了两片。冷战之后，技术官僚也成为影响现实政治的关键力量。

今天，我们也可以模仿施密特，说“情绪价值”也在成为这个时代的中心领域。也就是说，当情绪价值成为时代大版本之后，人文社科这些由名词和概念组成的“批判”不光变得越来越无能无力，本身也变成了经常要被普通人的行动，而不是被其他名词概念批判的东西。

不仅如此，诸多塑造现代社会的基础性概念都会因此产生意义变化，自然也会对现实政治带来种种冲击。笔者在此试通过两个概念的模糊感受抛砖引玉。

一是比如小红书上频繁被强调的个人“主体性”。在当前时代，对个人“主体性”的预设就是需要被温情脉脉地关怀、需要被充分的看见和照护。而以情绪价值为中心，正是在形式上极大的满足了这种“主体性”需求。

在霍布斯的年代，人被预设成是天然就会因生存资源而与他人发生“狼和狼的战争”的生物，这种恐惧促成了利维坦式国家的产生。那么在情绪价值的年代，人人都渴求情绪价值，这会如何促成一个充斥各种碎片化纷争议题的社会？更值得关注的是，既然人人渴求情绪价值，一切以情绪价值为中心，那么这种情绪价值如何被生产、流动和分配，就会促成新的政治活动，政治形态，进而改变曾经作为利为坦的现代国家概念。

再比如“知识”这个概念，在古希腊知识联通着深深的宇宙秩序，“爱智慧“总是与城邦政治纠葛；在中世纪，知识是上帝的婢女，让普遍教权可以凝结差异的族群；启蒙时代后，知识是征服自然的”力量（power）“，是全人类解放的纲领。在现代性的浪潮，知识被愈发祛魅，它不再和神圣的一端勾连，只剩下世俗的一端依旧发挥效力。它是职业共同体的专业壁垒，或是考试制度与教育机构颁发的文凭。

那么到了以情绪价值为中心的时代，尤其AI大发展后，专业知识材料愈发公开流通，文凭贬值愈发严重，人们该如何面对“知识”本身？于是我们看到，知识对个体的现实价值属性某种程度上在萎缩，情绪价值属性在放大。普通人的小红书名词叠叠乐和薄肌大水可能只是图一乐，前段时间《奥德赛》上映后，因采访诺兰而一夜爆火，又迅速因采访问题抄袭而翻车的仲树，或者是最近经常被吐槽的“一切人采访一切人，每个人都在努力憋金句”，更能体现在这个时代，知识每天都在以情绪价值为目的被消费着。

当然，现在学界对情绪价值现象有了更多维度的分析和关注，这两年笔者看到从人类学，历史学出发讨论的相关中文译著也在变多。大众层面，比如我国网络上从“赢学”概念的出现开始，很多人也在试图对情绪价值现象进行剖析。但如“赢学”发展到后面试图变成一整套理论，它看起来的样貌和作用又变得和传统人文社科批判差不多。

在现实中，情绪价值至上作为一种政治策略，重要的结果便是加速社会问题。或许大到川普和各国政客，与硅谷科技右翼黑暗启蒙之流，小到各种博主，可以在这样的浑水中摸到“大鱼”，拿到“大结果”，但普通人呢？一些现实主义的警醒依旧是必要的，激情之后很多现实规律并不会由此改写。在一个被情绪价值激化出诸多矛盾的时代里生活，我们总归还是会有些反应和行动。

所以说到最后，我们也并非说就要完全放弃对情绪价值现象的审视和思考，只是如果复杂的批判性概念变得无力的话，我们不妨回到马克思的老问题老方法，究竟谁获得了什么，谁失去了什么？这或许会在这个情绪价值时代，更简单的为我们带来新的审视方式与对未来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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