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齐齐哈尔南迁到綦江山沟——152毫米口径炮是怎样炼成的

重庆建川博物馆室外展区的152毫米口径炮。记者 李裕锟 摄/视觉重庆

91年前，中央红军长征途经重庆綦江，留下转战足迹，石壕红军烈士墓至今长眠着当年牺牲的英烈。上世纪60年代，同样在綦江的崇山峻岭间，一群兵工人用另一种方式续写着服从大局、听党指挥的忠诚精神。

把一切艰难险阻踩在脚下，把国家民族的安危扛在肩上——重庆建川博物馆室外展区陈列的152毫米口径炮，就是这种精神的物证。

一旁的解说牌上写着：这门炮是在山洞中生产出来的，一经服役就是我军炮兵重要的压制火力，是一门名副其实的“功勋炮”。

“1966年在綦江定型，口径152毫米，总共有5000多个零件……”10月12日，原双溪厂副厂长王书杰如数家珍般向记者讲述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往事。这门炮、那些洞，几乎贯穿了他的一生。

南迁 半年修整出造炮的山洞

1965年初，一列从齐齐哈尔发出的火车一路向南。13岁的王书杰把脸贴在结了冰霜的车窗上，看着白桦林一寸寸退成黑影。

7天7夜后，这趟载着军工家属的列车停靠在川黔线上的重庆綦江赶水站。从车站下车，又颠簸了两个多钟头的山路，卡车才把人送到那条四面绝壁合围的大山里。

“一下车，鞋踩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站那儿愣了半天。这哪是厂，这就是个山沟。”王书杰后来才知道，这趟南迁并不是一次普通的迁徙。

当时，苏联撤走全部援华专家、带走所有图纸设备，北方边境的装甲集群压力不断加大，三线建设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启动——国家要把重要兵工厂往西南腹地搬，往山高谷深、便于隐蔽的地方布点。

位于綦江赶水的国营双溪机械厂，就是当时中央在重庆布局的唯一生产重型火炮的厂。

“1965年，双溪机械厂由国家从齐齐哈尔抽调骨干至綦江援建，我父亲响应号召，带着全家人来到了綦江。”王书杰说。

为什么把重炮厂塞进山沟里？

“靠山、分散、隐蔽——这是当时三线建设选址的六字铁律。”王书杰说，双溪厂所在的綦江张家坝山区，洋渡河和石龙河在谷底交汇，四面绝壁合围。从谷口往里看，像被巨斧劈开的一道缝。从外面走进来，不到500米天地就收窄了，抬头只见一线天。

经过勘察，1号洞体量最大，留给总装和大件加工；3号洞环境稳定，留给精密组件；炮管车间开在半山腰一个约300平方米的天然溶洞里。

溶洞并不是现成的厂房。王书杰回忆，洞壁要加固防落石，顶上要做防水防渗，灯线一根一根接进去。洞里没法装天车走直线，就把拐弯的地方铺轨道。洞口到车间上面没路，就专门修了一部缆车，绞索一截一截把毛坯拽上去。

仅仅半年时间，造炮的山洞就修整出来了。

试制 所有东西都要自己“闯”出来

1965年7月，火炮试制工程全面开工。

这款火炮虽以苏制D-20为基础仿制，但图纸需要重新消化，全部零件自主加工，整套工艺从零摸索。王书杰回忆：“所有东西，都要自己闯出来。”

那时，试制车间没有现在的专用数控机床，绝大多数加工任务只能依靠普通车床、镗床。为了对付山洞顶部渗水，机床上面盖着油布，工人们裹着雨衣作业。

上世纪60年代电力紧张，有时干着干着突然断电，工人摸黑没法撤离，就把擦机床的棉纱点着，举着火苗慢慢往外挪。

缺专用设备，缺稳定供电，稍有温差、震动，都会直接反映在工件尺寸上，火炮精密尺寸的控制难上加难。

“当年厂里的老师傅被大家称作‘大拿’，是他们凭着经年累月练出来的手感，一点一点把精密的零件打磨出来。”王书杰说。

“炮尾的药室，是带有锥度与斜面的异型圆筒。炮弹装入后必须严丝合缝，只要有一丝间隙，射击时在膛压冲击之下，整门炮的精度就会彻底失效。”王书杰说，所有切削打磨全靠人手控制，每一丝余量都要靠人判断，差之毫厘，试验场上就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当时，一位姓刘的磨工师傅，在普通磨床上完全依靠手轮操控，听砂轮切削的细微声响，配合千分表反复比对，一点点打磨修正，才最终完成这件高精度工件。

“没有内窥镜，焊工也全靠双手和双眼硬熬。”王书杰说，焊工师傅作业位置在幽深的支洞里，焊缝位于炮筒内部，手臂无法伸入，手电筒照进去也是一片漆黑。他们便把焊条一根根接长，仅凭电弧瞬间迸发的光亮，判断内部熔池位置。手上分毫不能抖动，稍有晃动就会焊穿筒壁。

零件一件一件磨出来了，接下来就是总装。

1号洞里没有天车走直线，炮管、炮尾、炮闩这些动辄几百斤的大件，就靠轨道推车一段一段往里送。上千个零件，哪一件偏了都得拆了重来。

“最高峰的时候，厂区有2000多名建设者。”王书杰说，1966年7月，第一门152毫米口径炮终于在双溪沟总装完成。

验证 削掉山棱建起小型打靶场

火炮生产出来后，需要进行试验验证。“往东北靶场送，上千公里路，光路上就要一个多月。万一到了靶场有问题，再拉回来改，半年就搭进去了。”王书杰说，大家决定先在沟里打一打，摸个底。

厂里把河两岸的山削掉一些棱角，改道河流，建了一座小型试射靶场。

小型试验打两种弹：水弹——炮管扬45度，后膛灌水，击发喷出去是雾，测的是闭锁和膛压；沙弹——弹丸里装沙，测出膛速度。弹丸四十多公斤，初速每秒七八百米往上，动能十几吨量级，平射出去，对面石灰岩山体“咚”一声闷响。

数据一项项对，有把握了。1966年秋，这门炮拆成零部件装车，运往国家靶场进行正式定型靶试。几轮打下来，各项指标全部达标。1966年底，152毫米口径炮正式定型，开始批量生产。

定型那年，没人想到这门炮会在十几年后成为战功赫赫的“功勋炮”。

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152毫米口径炮配属炮兵师投入前线。两山轮战期间，它往越南方向持续轰击，打得又准又狠。

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部队不再新列装，152毫米口径炮才慢慢退出现役。90年代末开始，国家政策调整，原来的厂搬迁重组成了如今中国兵器工业集团重庆大江工业有限责任公司的一部分。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