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的三峡：预计成本千亿拖40年没建，中企仅收190亿就开工

一座大坝，规划了几十年，换过多轮建设方案，经历融资谈判、预算调整、地方协调，直到2020年才真正迈出主体工程建设的关键一步。这样的工程放在任何国家，都不是一项普通的基础设施投资。对巴基斯坦来说，迪亚默-巴沙大坝关系到印度河水资源、农业灌溉、电力供应和国家长期发展；对中国来说，它则是一次检验海外大型水利工程综合能力的机会。

迪亚默-巴沙大坝位于巴基斯坦北部印度河上游，规划坝高272米，采用碾压混凝土重力坝方案。按照巴基斯坦水电发展署公布的数据，水库总库容约100亿立方米，有效库容约79亿立方米，规划安装12台375兆瓦水轮发电机组，总装机4500兆瓦，年发电量约180.97亿度。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4500兆瓦相当于4.5吉瓦的装机容量，已经是一座大型电站的规模。对于长期受到电力供应不稳定、能源进口成本和工业用电压力困扰的巴基斯坦来说，这样的项目具有长期战略价值。它不是为了某一个城市服务，而是希望为全国电力系统增加一个重要的水电支撑点。

更重要的是，水电站只是工程的一部分。印度河是巴基斯坦农业生产的生命线，河流上游的水量调节能力直接关系到下游灌溉。大坝建成后，可以储存汛期水量，在枯水时期按照需求进行调度，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洪水冲击。

巴基斯坦还有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就是塔贝拉大坝的泥沙淤积。河流携带的泥沙进入水库后，会逐渐占据原本用于储水的空间。迪亚默-巴沙大坝建在塔贝拉上游，能够通过水库调节和泥沙管理改善下游水利系统的运行条件，但不能把它理解成能够彻底消除泥沙淤积的工程。

这项工程之所以拖延几十年，首先是因为它的规模远远超出了普通财政项目的承受能力。早期规划提出时，巴基斯坦已经认识到印度河上游需要新的储水设施，可从提出设想，到完成地质勘测、工程设计、土地征收和资金安排，中间隔着许多必须解决的现实问题。

1980年前后，巴基斯坦开始提出建设迪亚默-巴沙大坝的构想。此后相关部门陆续开展研究，1984年已有可行性研究工作，1998年还举行过项目启动活动。可启动活动不等于主体工程施工，一个大型水利枢纽需要完成的前期工作，远比举行仪式复杂得多。

2000年以后，巴基斯坦又多次调整水利建设规划。2010年，项目获得跨地区协调机制的批准，建设准备工作进一步推进。可国际金融机构对项目的支持没有按照巴基斯坦的期待落实，融资渠道始终是一个难以绕开的障碍。

这其中有复杂的地缘政治因素，也有项目本身的经济风险。大坝所在区域涉及不同地区的行政管辖和利益安排，土地补偿、居民搬迁、地方收益分配都需要协调。对于外部贷款机构来说，这类工程不只是评估发电收益，还必须考虑环境影响、社会安置、债务偿还和长期运营能力。

2017年前后，巴基斯坦曾研究将项目纳入中巴经济走廊合作框架，后来没有按照原设想推进。这里需要区分两个概念：中巴经济走廊合作，并不意味着中国必须为巴基斯坦所有大型基础设施项目承担全部投资。项目融资、资产所有权、工程承包和后期运营，本来就是不同的商业和政府决策。

2018年，巴基斯坦还通过社会筹款的方式为大坝建设募集资金。这样的做法说明，当时政府面临的资金压力已经相当明显。公众捐款可以表达支持，也能补充一部分项目资金，可对于投资规模达到数十亿美元的大型工程，单靠捐款根本无法解决建设问题。

到了2020年5月13日，工程才迎来真正具有分量的建设节点。巴基斯坦水电发展署与中国电力建设企业、巴基斯坦边境工程组织组成的联合体签署了4420亿卢比的主体工程合同。按照当时汇率折算，这一金额大约相当于190亿元人民币。

这份合同由中国电建与巴基斯坦边境工程组织联合承担，中方持有70%的联合体份额，巴方持有30%。合同工作包括河流导流系统、主体大坝、施工通道桥梁，以及21兆瓦的唐吉尔水电项目。它是一份主体土建合同，并不是整个大坝从设计到发电投产的全部工程合同。

这里有一个特别容易被忽略的细节：2020年签约时，巴基斯坦水电发展署公布的项目总财务支出约为1.4065万亿卢比。新加坡国立大学南亚研究所同年发布的研究，则引用了约1.497万亿卢比的项目总成本估算。两组数据口径和项目核算阶段有所不同，不能把它们直接当成完全相同的数字。

更值得研究的是，中国企业为什么没有直接包揽全部投资？答案在于大型工程的风险结构。修建大坝需要投入大量资金，但工程施工收入并不等于电站未来的发电收入。施工企业负责按合同完成工程，项目业主则要承担资金筹集、资产管理、运营安排和收益回收等责任。

如果把这几种责任混在一起，就会误以为中国企业只花190亿元，就能获得一座价值千亿的大坝。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中国企业承担的是合同约定范围内的施工责任，巴基斯坦仍然是项目的建设主体和资产所有方，后续资金缺口也需要巴方通过财政、融资和其他渠道解决。

从中国企业的角度看，这类项目也有自己的商业逻辑。大型水利工程能够带动工程设计、施工机械、钢材、水泥、机电设备和技术服务等多个环节。对于拥有成熟水电建设经验的企业来说，海外项目既能扩大国际业务，也能积累复杂地质条件下的施工经验。

不过，参与海外工程不代表没有风险。巴基斯坦北部山区海拔较高，地形复杂，河谷狭窄，施工道路和设备运输都受到自然条件限制。大坝施工需要大量混凝土、钢筋和重型机械，任何一个运输节点发生问题，都可能影响整个工期。

更麻烦的是，印度河不是普通的施工河道。施工单位必须根据河流流量安排导流工程，在保证施工安全的同时，还要尽量降低对下游水流的影响。洪水季节、山体稳定性、边坡开挖和地基处理，都需要进行长期监测。

巴基斯坦审计部门在2026年公布的报告，恰好暴露出这个项目管理方面的问题。报告指出，主体工程在部分设计尚未完整的情况下启动，合同授予和咨询服务采购存在程序合规方面的疑问，相关工作还涉及采购规则、招标评估标准等问题。

审计报告还指出，主体坝体MW-1合同原定成本为3365亿卢比，2020年实际授予合同的金额达到4424亿卢比，高出原核准成本约31.47%。这意味着项目在真正进入大规模施工之前，就已经承受了明显的成本压力。

另一个更值得警惕的数字，是工期。巴基斯坦最初计划在2027年6月完成项目，后来由于MW-1主体工程合同授予延误约两年，计划完工时间被调整至2029年2月5日。

根据审计报告截至2025年6月的数据，工程实体进度只有19.95%，而原计划应该达到57.78%；财务进度为39.67%。这组数据说明，钱已经投入不少，可实际形成的工程量明显没有跟上原定计划。

这背后不只是施工速度问题。大型工程经常出现资金支出与实体进度不同步的情况，前期土地征收、移民安置、设计咨询和设备采购都可能产生费用，但这些支出并不意味着大坝主体已经完成相应比例。

巴沙大坝的征地和搬迁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审计披露，截至相关核算期间，土地征收与安置支出约1510亿卢比，已经超过修订后的1490亿卢比预算。当地居民需要搬迁，原有道路、公共设施和部分生产生活空间也需要重新安排，这些成本不能简单省略。

对于当地群众来说，大坝建成后可能带来电力和水资源收益，可在建设期间，他们首先面对的是土地和生活环境变化。如果补偿标准、搬迁住房、就业安排和公共服务没有跟上，工程就可能遭遇持续的地方协调压力。

因此，巴基斯坦政府还安排了相当规模的地方发展计划。水电发展署公布的资料显示，项目区域发展计划总额约785亿卢比，涉及道路、教育、医疗和公共福利。2026年，水电发展署还公布了9.725亿卢比的发展项目资金拨付情况。

这部分内容很重要，因为大坝建设不能只计算国家获得多少电力，还要计算工程所在地承担了多少代价。只有地方居民获得相应的公共设施和发展机会，工程建设才能获得更稳定的社会基础。

2026年还有一个新的情况值得关注，那就是巴基斯坦对大坝发电部分的资金安排出现争议。8月底，外界传出政府准备取消发电设施的消息，相关报道引发了广泛讨论。巴基斯坦电力部门随后公开否认取消发电部分，表示相关说法不实。

这场争议并非没有原因。根据2026年审计资料，未来发电设施仍需要约1.424万亿卢比的投资，而且当时相关发电设施合同尚未授予。换句话说，主体大坝建设与电站建设之间存在资金和进度上的衔接问题。

如果只建水库和坝体，却没有及时建成发电厂房、进水系统、输水设施和输电线路，4500兆瓦的装机规划就无法转化成实际电力。大坝能够储水，不代表水电站能够自动发电。这是大型水利项目必须处理的系统性问题。

10月24日签署的HM-1合同，正好为观察这一问题提供了新的切入点。根据巴基斯坦水电发展署公告，这份合同金额为1331.8亿卢比，承包方为中国电力建设企业与IKAN组成的联合体。

这份合同主要涉及水力机械设备和液压钢结构，包括闸门制造、供应和安装，以及相关钢结构、启闭设备、泵送系统和电气工程。设备将用于两岸排沙隧洞、发电进水口和大坝泄水设施等位置。

这次签约的意义在于，项目正在从主体土建施工向更多专业设备和配套工程延伸。闸门和液压钢结构并不是普通附属设备，它们关系到水库蓄水、泄洪、排沙以及发电系统的运行安全。

尤其是在高坝工程中，闸门需要承受巨大的水压力，启闭设备必须具备可靠的控制能力。设备安装和调试如果出现问题，可能影响水库运行和下游防洪安全。因此，这份合同不能简单看成追加了一笔采购费用，而是整个工程建设链条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时间顺序来看，2020年签订的是4420亿卢比主体土建合同，2026年10月签订的是1331.8亿卢比HM-1设备合同，两者属于不同的合同包，不能把它们相加后说成中国企业已经承包了全部大坝，也不能据此认定项目已经完成了主要建设任务。

此外，2026年水电发展署还公布了一项施工技术进展：主缆起吊系统完成关键牵引，相关缆索横跨印度河，跨度超过1500米，服务于30吨级缆索起重设备。对于这种高山峡谷工程而言，重型起吊系统直接关系到混凝土施工和大型构件运输效率。

再从国家战略层面看，巴基斯坦为什么一定要推动这项工程？原因是它的能源结构和经济发展存在长期矛盾。工业生产需要稳定电力，农业需要稳定水源，城市人口增长又会增加用水需求。如果长期依赖进口燃料发电，国际能源价格上涨就可能给财政和外汇储备带来额外压力。

水电的优势在于建成后能够提供较长期的电力供应，而且不需要像燃油电站那样持续购买燃料。但水电也不是没有成本，前期建设投资巨大，受降雨、冰雪融水和水库调度影响，还需要承担设备维护和生态保护责任。

中国在大型水利建设领域积累的经验，恰好能够为巴基斯坦提供重要帮助。三峡工程、白鹤滩水电站等项目所积累的设计、施工和设备制造经验，让中国企业在高坝建设、复杂地质施工和大型机电设备安装方面具备较强竞争力。

不过，海外工程合作不能只强调中国企业有多强，还必须看到合作国家自身的治理能力。巴基斯坦需要解决的不是单纯的施工技术问题，而是如何把财政预算、国际融资、工程采购、地方补偿和长期运营结合起来。没有稳定的资金安排，再优秀的施工企业也无法独自解决全部问题。

这座大坝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战略价值，就是它对印度河流域长期水资源管理的影响。水资源不仅是农业问题，也是国家安全和地区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巴基斯坦需要通过更完善的水库调度和水利设施，减少洪水和枯水对农业生产造成的冲击。

但这类项目也必须尊重流域生态规律，做好泥沙监测、环境评估和居民安置。工程规模越大，建设过程中的责任就越重，不能为了赶工期而忽视质量和长期安全。

到2026年10月30日，迪亚默-巴沙大坝已经不再是几十年前停留在规划图上的项目，主体施工、专业设备合同和地方配套工程都在推进。可19.95%的历史实体进度、延误后的2029年工期，以及尚需落实的巨额发电设施投资，都说明这项工程距离全面交付还有不小距离。

这座巴基斯坦版的“三峡工程”，真正考验的不是某一家企业能不能修建272米高的大坝，而是一个国家能否把持续几十年的建设构想，转变成能够长期运行的水利和能源体系。中国企业提供了关键的技术和施工力量，巴基斯坦则必须承担起融资、管理、安保和运营责任。

190亿元级别的主体工程合同，是中巴基础设施合作的重要一步；2026年新增的1331.8亿卢比设备合同，则说明合作还在向后续专业工程延伸。对中国而言，海外项目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合同数字有多漂亮，而是工程质量经得起检验，合作成果能够持续发挥作用。对巴基斯坦而言，这座大坝能否按新的时间表建成，将直接关系到未来几十年的水资源和能源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