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步行街一家服装店收摊,每天十点二十赶22路末班车回家。这趟车的司机姓葛,葛建军,五十六,开22路十一年,末班一直是他。
我三十五,一个人带着孩子,租在城郊的水泥厂宿舍,末班车是唯一能赶上的一趟。错过了就得打车,三十块钱,够我女儿吃两天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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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报站不用报站器,自己喊。车一停稳,他侧过头,声音从驾驶室那边压过来,站名喊得清清楚楚,后头还要加一句“下车的同志注意台阶”。
22路从步行街到终点站一共十四站,他一站不落。只有灯泡厂那一站,他不喊。
车到那儿,他把车停稳,按一下开门键,门开,人不动,也不说话。等半分钟,再按关门,起步。
那一站路灯坏了两盏,站牌歪着,底下常年一个人也没有。我头一个月以为有人要下车,回头看,车上一半是空的。后来我就习惯了。
坐了小半年,我发现这事一天不落。下雪那天路上没人,他还是停了,门开半分钟,冷风往里灌。
车上还有个常客,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每晚在超市那站上车,一手拎菜,一手拎一个空的塑料桶。她上车慢,先把桶搁上台阶,再抬脚。老葛从来不催,等她坐稳,抓好扶手,才起步。
那老太太有一回跟我说,这条线就这一趟车能等老人。“别的车不等?”
“别的车也等,就是催。他一催我这腿就乱。”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灯泡厂那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他不喊。
车上就我和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我坐在前门旁边那个位置,冻得缩了缩脖子。
那天我实在忍不住,说师傅,这一站没人你咋还开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有人。”
我说没人啊,站牌底下雪都积起来了。他说:“有。”
我没再问。到了下一站,他照旧喊,声音很稳。从那以后我养成一个毛病,到灯泡厂那站我就站起来,走到门边站着,站那半分钟。
他也从来不问我为什么站。我后来跟终点站门口卖烤红薯的老陈熟了。老陈在那儿摆了七八年,跟车队的司机都认识。
有一回我买东西,说起这事。老陈把红薯翻了个个儿,说你说葛师傅啊。“他媳妇以前在灯泡厂上班。”
“现在呢。”老陈不说了,用铁夹子把炉子里的灰捅了捅。
“十年前冬天,她下班过马路,没回来。”
“在哪条路上。”
“就灯泡厂门口那个路口。那天雾大。”我问老葛知道不知道我在打听。老陈说他肯定知道,这条线上就这些人。
他说老葛这十一年没休过一个整月。年三十的班他抢着上,别人不愿意跑的雨雪天他也上。有人问他怎么不歇,他说在车上比在家里坐得住。
他媳妇那张照片,我后来又看见过一回。那天车里闷,他把遮阳板拉下来又推上去,照片掉在仪表台上。他捡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又夹回去。
末班车不好开。老陈跟我讲过几样,我都记着:末班车不能催客,看着人上车坐稳了才起步;到终点得走到最后一排,弯腰看座椅底下,有人睡过站;冬天提前二十分钟热车,玻璃上冻了要刮;报站器坏了自己喊,一站不能漏;到站还得去调度室签点,晚一分钟也记上。
老葛每一条都做到。他签点从来不晚,回场那趟空车走的人字形小路,二十分钟,他开了十一年。
驾驶室遮阳板背后夹着一张照片,是冲洗出来的那种,四寸,边角发黄。有一回红灯停得久,我从前门这个角度看见了,一个女的站在厂门口,穿蓝色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
“师傅,这是嫂子?”他把遮阳板往上推了推,没答,说绿灯了。
车队的调度姓马,二十七八,管签点。有一回我早到,在调度室门口等,跟她搭了两句话。
“葛师傅为什么不换线。”
“他自己不换。前年有条新线,活儿轻,工资高两百,我给他报了名,他去划掉了。”
“为啥。”小马笑了一下,说他说末班熟。
他只有那一站不喊。去年腊月一个晚上,车上就我们俩。到灯泡厂他又停了,门开着,风灌进来。我站在门边,手扶着横杆。
他忽然开口:“你站着不冷啊。”“不冷。”
“坐下吧。”
“师傅,我陪你站半分钟。”他没说话。那半分钟里我听见外面的风,还有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
门关上,他起步,才说了一句:“她下车慢,总要先扶着门框站一站。”我这才明白,等的是她扶着门框站的那一下。
第二天我回家跟我妈讲这事,我妈说那你还站着干啥。我说不上来。
开春以后有一回,车上有个小伙子按了下车铃,没到站就站到门口。老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还没到。
小伙子说到站了我再站也是站。老葛说坐下,摔了我赔不起。
那话说得硬,小伙子坐回去了。到站他停稳,等小伙子下完,才关门。他女儿出嫁那年,他跑的也是末班。车队的人说本来给他调了班,他不换,说末班没人替。
那天他跑完最后一趟,去调度室签点,签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骑电动车回家。
我后来问过他,女儿出嫁那天你去了没有。“去了。晚上八点到的,酒都散了。”
“闺女不生气?”
“她说爸你开车慢点。”去年秋天有一晚,灯泡厂那站上来一个女的,五十来岁,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饭盒。
老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次。她坐在中间那排靠窗,一路没说话。到站之前他忽然开口:“同志,你以前在灯泡厂上班?”
那女的抬起头,说上了十六年,厂子散了就调走了。“你们那时候几班倒。”
“三班。夜班十点半出厂门,走那个路口。”老葛没再说话。那天他报站报到灯泡厂下一站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报了两遍。
那女的在下一站下车,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师傅你慢点开。他点头,说您走好。
那天回家我女儿还没睡,趴在桌上写作业,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车上有个师傅,每天在一个没人下的站停半分钟。她说那站有人吗。我说有。她哦了一声,接着写。
回场以后他不急着走,先把车擦一遍。前挡风的虫子用湿布擦,擦完再拿干布过一遍,玻璃上不能留印子。车门内侧那根横杆他也要擦,说冬天手上汗多,杆子滑。
驾驶室旁边永远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不上,用一根皮筋挂着。里头泡的是大叶茶,一天续三回水。到终点站他端着杯子下车,站在车头前面抽一根烟。
有一回车坏在半路,他在站台上修了四十多分钟,一车人在车上等着,谁也没下去催。里头泡的是大叶茶,一天续三回水。到终点站他端着杯子下车,站在车头前面抽一根烟。
灯泡厂那一站,前年拆了。厂子早搬走了,站牌也拔了,就剩一根杆子,缠着几圈旧胶带。
我以为他从此不停了。那天晚上他还是停了。车停在那根杆子前头,开门,等半分钟,关门。
车上没人,我坐在前门边上,也没站。他起步的时候说了一句:“站拆了,人也得下一回。”
我问他不喊累不累。他说不累,喊出来心里空一点。我没接话。车往前开,报站器响了一声,说下一站终点站。
他把声音压低,跟着报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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