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2011年1月17日,江苏张家港长江锚地,四十多岁的残疾船主王某在自家货船上失踪。妻子马某称丈夫酒后落水,却阻拦打捞。次日打捞队从江中捞起一条断腿。马某承认长期遭家暴后下药勒死丈夫、分尸抛江,2月17日被批捕。
2011年1月17日上午10点,长江张家港段飘着雪。
一条货船孤零零停在锚地,船头没有动静。另一条运输船靠上来,船上的女主人隔着船舷喊了一声:“老王在家吗?”
舱门推开,出来一个矮小的女人,姓马,是船主王某的妻子。马某神色木然,说自家男人昨晚喝了酒,人不见了,让对方帮着报个警。
邻居心里一沉。江上跑船人家最怕落水,船舷窄,冬天的江水刺骨,掉进去半小时捞不上来就没命了。遇到天大的祸事,谁家女人不是当场哭喊救命?马某没喊,没下江找,平静地在船上做完早饭、擦洗甲板,直到邻居主动询问才托人打报警电话。
上午11点多,长江航运公安局苏州分局接到报警,“豫商货×号”船主王某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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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案发后民警登上王某的货船勘查
王某四十多岁,常年在长江跑水上货运。2007年,王某摔坏了腿和头部,落下终身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无法承担重体力活。
从王某伤残起,货船的内外账目、人情往来和日常开销,全交由马某掌管。
一个残疾的丈夫,一个日夜操持的妻子,一条供全家糊口的货船。在外人眼里,夫妻俩同舟共济,日子虽然清苦,总归过得下去。
1月17日中午,雪越下越大。
王某的哥哥急匆匆从岸上赶来,急得直跺脚,当场提出拿出十万元打捞费,求民警迅速调集专业队伍下水搜救。
马某站在一旁,冷冷地说了一句:“哥哥,还是别打捞了,肯定打捞不到的,那么多钱还是留给侄儿读书用吧。”
人刚失踪几个小时,妻子就断定人“肯定打捞不到”。一句反常的劝阻,把马某伪装的平静撕开了一角。
马某走进犯罪深渊的第一步,始于四年前王某摔伤致残。
二十年前,王某的第一任妻子在船上意外落水身亡,留下幼子小文。后来马某嫁给王某,成为小文的继母,一家人在风浪里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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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死者的儿子小文在船上接受采访
2007年王某摔伤致残,成了夫妻关系的转折点。
跑船是高强度的重体力活,抛锚、系缆、装货、卸货,全凭一身硬力气。王某失去劳动能力后,成了船上的闲人,眼看着妻子掌管经济大权,心理逐渐失衡。
王某在江上漂泊半生,习惯了一家之主的绝对掌控。丧失重体力劳动能力后,王某感受到了威严扫地的恐慌,脾气变得暴躁怪异,开始怀疑妻子对自己变了心,甚至无端猜疑妻子在外面有了别的男人。
没有任何凭据,王某认准了死理,开始用拳头维持摇摇欲坠的家长尊严。
马某在笔录中交代,自2007年起,王某几乎天天动手打她,经常一天打两顿。王某喝了酒打,清醒时也打。
暴行伴随着恐吓。王某掐着马某的脖子警告:“你敢离婚,我就杀死你全家。”
马某被打得不敢哭出声,一旦掉眼泪或者喊疼,换来的是更加凶狠的殴打。
货船是一座与世隔绝的水上牢笼。几十平米的生活舱,白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夜晚挤在同一个屋顶下。吵架没有地方躲避,挨打没有角落可逃。
船停在江心,四面是滔滔江水,呼救声传不到岸上。马某的娘家远在岸上乡村,一年难得回一次,马某怕连累父母亲人,把满身伤痕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儿子小文渐渐长大。二十三岁的小文想接手货船跑运输,苦于没有本钱,找父亲和继母求援,王某和马某都不同意掏钱,催促小文上岸打工。小文在船上学了两个月驾驶,跟家里人生了嫌隙,随后远赴浙江务工。
生活舱里只剩下王某和马某两个人,猜忌与暴力在狭窄的空间里持续发酵。
王某的哥哥对民警反映,夫妻俩早已分床睡,王某多次怀疑马某在外面有人,挨打是“事出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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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死者哥哥向民警反映夫妻关系
哥哥认为弟媳惦记船和房产,巴不得丈夫早点出事。
办案人员向当地居委会走访,邻里和干部证实了马某长期遭受家暴的实情。
马某曾向居委会哭诉过自己的绝望,当时嘴里吐出过一句冰冷至极的话:“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四年的屈辱、惊恐与绝望在日夜循环中逐渐变形,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变成了咬牙切齿的刻骨仇恨。
普通人变成杀人犯,很少源于一时的冲动。怨恨在暗处一点一滴滋生,最终冲垮了人性的堤坝。
从2010年盛夏开始,马某的心思开始滑向深渊。马某去药店买来安眠药,避开丈夫的耳目,将白色药片一片片碾压成粉末,小心翼翼包在纸包里。
一次攒一点,纸包藏在衣物深处。整整攒了半年,马某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置丈夫于死地的计划。
半年时间里,马某表面如常。生火做饭、系缆洗舱、伺候丈夫日常起居。王某动辄挥来的拳脚,马某低头承受,眼底的惧意逐渐被冰冷的决绝所替代。
导火索在2011年1月16日夜晚引爆。
当天傍晚,因货船停靠锚地的位置不合心意,王某再次对马某破口大骂,并动手拳打脚踢。
马某默默做完饭,收拾好碗筷。深夜熄灯后,马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四年挨打受辱的画面排山倒海涌上心头。
马某脑海中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王某要是死了,全家人就彻底解脱了。
1月17日凌晨,王某醒来口渴,大声吆喝马某倒一杯糖水。
马某起身走到桌旁,取出藏了半年的纸包,将积攒的安眠药粉末尽数倒入白糖水中,搅拌溶化,端到床前。
王某毫无防备,一饮而尽,重新躺下。
片刻后,药力发作,王某陷入深沉昏睡。马某在床前站立良久,顺手拿起扔在床边的一条结实布带,套在丈夫颈部,拼尽全身力气死死勒紧,直到王某彻底停止呼吸。
丈夫断气后,马某没有慌乱,迅速实施第二步预谋。
王某体重超过两百斤,马某身材矮小,根本无力将整具尸体搬出船舱。马某找来菜刀,在生活舱客厅内将尸体分割成四块,分批拖到甲板,趁着夜色扬手抛入滚滚长江。
作案完毕,天色微明。马某端起水盆,拿起拖把,开始长达几个小时的大扫除。
舱内地面的每一处缝隙、墙壁的每一个角落、厨房的煤炉、菜刀、茶碗、甚至拖把,全被反复冲洗擦拭。
清理完毕,马某换上干净衣裳,静静坐在船舱内,等待天明。
上午10点,邻近船只靠拢询问,马某平静推门,编造了丈夫酒后落水的谎言,假借邻居之手报了案。
长江航运公安局刑侦支队警长杨向军调取报案记录后,第一眼就发现了破绽。
常年在江上作业的人家,失足落水属于生死攸关的特大意外。马某身为同船共枕的结发妻子,拖延到第二天中午才报案,神情毫无悲痛,反而极力劝阻家属出资打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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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警长杨向军核查报案时间不对劲
派出所民警对马某进行讯问时,马某眼神闪烁,言语前后矛盾。先称前一晚9点多见过丈夫,随后改口称深夜夫妻吵架,自己反手一推导致丈夫滑入江中,因害怕受罚不敢搭救。
马某试图将故意杀人包装成意外落水和见死不救。
1月17日下午,长江航运公安局组织专业打捞力量在出事水域展开拉网排查。
1月18日清晨,江面刮起七级寒风,大雪纷飞,气温降至零下四度。老水手凌师傅带领打捞船在刺骨的风雪中连续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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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打捞人员六天在江面搜寻尸体
中午11点半,铁锚在水下勾住沉重物体。
拉出水面的尸身残缺不全,浮现出来的是一条被整齐截断的人体大腿,骨骼切面带有刺目的利器切割痕迹。
法医当场确认死者生前遭锐器分尸,“意外落水”的谎言土崩瓦解。
1月19日凌晨1点,经过连续三十六小时的政策攻心与证据出示,马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低头交代了蓄谋杀夫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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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归案后的马某在审讯室低头
为了将全案办成铁案,刑侦技术人员踏上货船进行封闭勘验。
整个生活舱干净得出奇,连杂物堆积的角落都找不到一丝灰尘,冲洗程度令经验丰富的侦查员感到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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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马某被带回货船指认作案现场
技术员趴在地上逐寸提取。最终,在客厅右侧深色沙发的一根隐蔽横杠上,技术员检出了两粒比米粒还微小的喷溅血斑,经DNA比对与王某完全吻合。
厨房洗净的菜刀与炉具也固定为重要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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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厨房炉具碗筷已被彻底清洗
民警查证发现,案发当夜马某曾致电一名熟悉的男性友人求助运尸,对方惊骇之下当即挂断关机。电话记录证实了凶手杀人后的惶恐与决绝,也彻底排除了他人协同作案的可能。
2011年2月17日,马某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张家港市人民检察院依法批准逮捕。
因案件审查起诉与审理需要法定周期,在央视节目首播时该案尚未进入终审宣判阶段,公开信源未见终审判决结果,量刑情况以人民法院最终判决为准。
依照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故意杀人罪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在法理与伦理的十字路口,家庭惨剧引发了法律界人士的深刻反思。
马某精心准备药剂、趁熟睡勒颈、分尸抛江、伪造落水假象并阻挠施救,行为手段残忍,社会危害严重。
诱发恶性犯罪的根源,却是王某长达四年的残酷家庭暴力。
案发之后,当地许多知晓内情的村民和邻居联名反映情况,证明马某平日勤劳本分、常年忍气吞声,请求司法机关对马某酌情从宽处罚。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教授韩玉胜在法学评析中指出,我国刑法贯彻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在衡量被告人刑事责任时,既要审视恶劣的作案手段,也要充分考量犯罪前因。
被害人长期实施家庭暴力具有严重过错,被告人作为长期受虐者,其人身危险性与纯粹谋财害命的凶徒存在本质差异,受暴前因可以作为酌定量刑情节予以通盘考量。
中国法学会反家庭暴力专家李红涛指出,长期遭受暴力残害的妇女容易陷入“受暴妇女综合征”,因孤立无援而产生认知狭窄,误以为摆脱施暴者的唯一手段就是玉石俱焚。
根据陕西省女子监狱当年的数据统计,因婚姻家庭纠纷服刑的女性罪犯中,有超过九成是因不堪长期忍受家庭暴力,最终走上了以暴制暴的杀夫绝路。
2016年《反家庭暴力法》正式实施后,人身安全保护令成为阻断暴力的坚实盾牌。可是在2011年波涛汹涌的江面上,马某在绝望中选择用犯罪终结暴力,最终换来的是家庭破灭与法律制裁。
马某毁掉了王某的性命,也彻底毁掉了自己和小文的未来。货船依旧漂在长江,遮风挡雨的家早已荡然无存。
面对长达四年的残酷家庭暴力,有人同情马某的绝望境遇,有人谴责残忍杀夫的极端罪行。当一个人被家庭暴力逼入绝境,法律应当坚守罪刑法定的严惩底线,还是为长期受虐的极端反抗留出宽宥空间?欢迎在评论区留下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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