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挣钱实在太难了,周日我跑了一天网约车从早上8点到晚上10点
我叫苏曼丽,今年三十九岁,是一名网约车司机。说出来很多人不信,五年前我还是带国际团的导游,英语说得很溜,去过十七个国家,朋友圈里全是埃菲尔铁塔和大堡礁的照片。后来行业一年不如一年,先是从国际团降到国内团,再从国内团降到周边一日游,最后旅行社把专职导游全转成了“有团才叫”,没团的日子一分钱没有。我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儿子过,他今年高三。前年我把导游证压进抽屉最底层,租了台电车,办了双证,成了这个城市里几千个女司机中的一个。别人问我后不后悔改行,我说不后悔,方向盘和话筒都是圆的,握哪个都是吃饭。只是挣钱这个东西,是真心实意地变难了。我给你讲讲上礼拜天这一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十四个小时,三十四单,讲完你大概就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了。
周日早上我出车早,七点五十就到了儿子学校附近——不接单,先给他送东西。他高三,周日下午只放三个小时,我前一晚炖了排骨汤,用保温桶装着,挂在他学校门房。隔着栏杆把桶递过去的时候,这孩子跟我说,妈,你别老起这么早,你那眼袋都快耷拉到下巴了。我说少贫,回去上课。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后背消失在人群里,我八点整准时上线。第一单是送一个姑娘去高铁站,考研的,去邻省参加第二天一早的考试。她上车就开始背英语作文,嘴里念念有词,背到一半突然停下来问我,师傅,你信不信努力有用?我说信,怎么不信,我带了五年团,每条路线都是背下来的,哪国海关什么规矩,我闭着眼都能说。她笑了,说那我再背一会儿。到了站她下车,忽然回头跟我说,师傅,谢谢您,听您说话我就不那么慌了。这一单二十六块,平台抽走一成,到手二十三块四。考研的姑娘,也挣不挣钱不知道,但那份慌张我认得,和我每个月看还贷日历的心情,是同一种。
上午的活儿碎。十点钟拉了一对去月子中心的年轻夫妻,一路上小两口在算钱,声音不大,我还是听见了:月子中心三万八,婆婆出一半,剩下的刷信用卡,孩子的奶粉先买小罐试用装试试。男的说这个月绩效又打折了,女的说那就把那台健身环挂闲鱼吧。我在前头开着车,心里替他们算了另一笔账:三万八,我得跑差不多两千单,不休不休地跑两个半月。中午十一点半,我照例去充电站吃我那顿饭。我们女司机有个小小的“食堂”,就是充电站便利店,七块八一个的饭团加一杯店员给接的白开水。今天碰上跑网约车的刘姐,五十岁了,以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厂子搬到东南亚去了。她正拿着手机跟女儿视频,教外孙女认字,挂了电话跟我说,闺女总劝我回去享福,我说你妈一个月退休金一千七百块,享啥福,我这是给自己挣养老钱,不给你添麻烦就算享福了。她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妹妹,咱们这代人,就是活到老,干到老,干到动不了那天算退休。”充电四十分钟,我们俩的饭都是五分钟吃完的,剩下三十五分钟,她眯了一觉,我在手机上看儿子班主任发的月考排名,他进步了四十名,我截了图,舍不得删。
下午的单子里,有两单我一辈子忘不了。第一单两点多,一个中年男的抱着他父亲上车,去市医院的透析室。老爷子七十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胳膊上那个动静脉瘘鼓着,像埋了条蚯蚓。中年男的全程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低:“姐,这周又是两千四……我知道,我不是不认账,我这月工资还差十天……”挂了电话他不说话了,抱着老爷子轻轻晃。老爷子睁着眼,忽然很清楚地说了一句:“儿啊,要不咱不透了,回家。”中年男的一下子就红了眼,说爸,说啥呢,透,咱透得起。老爷子不说话了,就扭头看着窗外,看了这一路。到医院,男的抱他父亲下车,掏出手机付钱,手抖了三次才点准那个付款码。我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才点“开始接单”,不是缓不过来,是不敢让下一单的客人看见我眼睛红。第二单是四点多,接了个相亲回来的姑娘,二十八,上车就打电话给她妈,说妈,见完了,人还行,就是他全程跟我算了四十分钟账,房子首付他家能出多少,彩礼走个什么流程,婚后工资卡谁管。她妈在那头问,那你怎么说?姑娘说,我说挺好的,妈,挺好的。挂了电话她一路没再说话,到了小区门口,她付完钱不下车,坐在后座跟我说,阿姨,你说我图他个啥呢,我自己一个月挣九千,我图啥呢?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说姑娘,我不知道你图啥,但我知道,账算得太清的地方,就没有爱住的房间了,我当年就是没算明白这个,才离的婚。她说阿姨您这话我记下了,下车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声谢谢阿姨,祝您多接大单。
晚高峰是这一天里唯一让我觉得挣钱还有奔头的时候。五点到七点半,一单赶一单,写字楼里出来的年轻人,拎着电脑包,一个个蔫头耷脑。有个小伙子在我车上接了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问他在城里过得咋样,他说妈,好着呢,周末跟同事爬山呢,吃着饭呢,你放心。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跟我说,阿姨,其实我加了一天班,这是这个月第八个周末班。我说我懂,我儿子他爸——我前夫,当年也这么报喜。小伙子笑了,说阿姨您真会安慰人,咱这算什么,报喜不报忧,说明家里还有人惦记,惦记就是福气。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一脚油门都踩得轻快了。七点半以后单子渐渐散了,我趁等单的空档算了一笔账:到七点,流水二百八,今天是周日,单价低,大单少,照这个进度,到晚上十点也就四百出头,刨去电费、租金分摊、平台的抽成,落三百三左右。三百三,儿子高三这学期的资料费是六百,下周该交二批了。我算了算,还得再跑两个周日。
晚上八点以后的活儿,是这座城市的另一本账。八点十分拉了个代驾司机回家,四十公里,他上车就睡,到地方我叫他,他迷迷糊糊说谢谢姐,他说他今天接了八单,挣了二百六,现在回家,明早六点还得去他那家快递站分拣。八点四十,拉了两个刚下晚班的工厂姑娘,在车上分吃一个火烧,一人一半,就着矿泉水,俩人有说有笑,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去看那个电影,说好了,谁也不许放鸽子。九点半的最后一单,是个大爷,从医院回城中村,他老伴住院,他天天晚上陪护完回家睡,明早再去。他不大会用手机,上车前在路边拦了好几辆车都没停,他儿子在外地,远程下的单。车上一路他跟我念叨,说儿子出息了,在大城市买了房,就是房贷重,他说我不让他知道我打车,跟他说我是坐公交回去的,这一单十九块,他让我到了地方停在巷子口,别停在单元楼下,怕邻居看见问他。我说大爷您放心,我这嘴严。他下车,慢慢地走,走到楼道口还回头朝我摆了摆手。
十点整我收的车。全天流水四百一十八块,在线十三小时五十分钟,三十四单,比我上周日少了二十来块,平台周日的单价又调低了,说是“鼓励司机错峰上线”,这话我琢磨不透,错开峰了,钱也错没了。收车前我给自己留了个习惯,绕到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第二天的早饭,两个包子一袋豆浆,六块钱。今天收银的是个新来的小姑娘,看样子不到二十,打瞌睡,扫码打了三次。我说不急,慢慢来。她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说阿姨对不住,我从昨晚八点站到现在。我说姑娘,站十五个钟头啊,她说嗯,夜班没人愿意上,我上,一晚上多二十块补贴。我拿着那袋还热乎的豆浆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上霜了,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里头那个小小的身影,我们俩隔着一层玻璃,像是这个夜晚两盏都没熄的小灯。
到家十点五十。我轻手轻脚开门,客厅的灯居然亮着。儿子坐在桌边没睡,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锅里给我温着饭——下午他去门房拿的保温桶,他自己没舍得喝几口,剩下的汤,他回来又热了,给我留着。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那张月考成绩单的复印件,他在上头写了一行字:“妈,我进了年级前一百。老师说按这个势头,一本稳了。你周日的单子少接两单吧,你眼袋真耷拉到下巴了。等我考上大学,去申请助学贷款,再去做家教,你的钱留着自己买件新棉袄,你那件袖口的棉花都跑出来了。”我坐在桌边,把那锅排骨汤给自己盛了一碗,喝第一口的时候眼泪掉碗里了,第二口我就不哭了,我这个人,眼泪从来只流一口汤的工夫。喝完汤,我把那张纸条收进抽屉,跟我那张导游证摞在一块儿。有人问过我,苏姐,你从天上掉到地上,从带团到跑车,落差大不大?我说大,怎么不大,我以前在巴黎给游客讲卢浮宫,现在在充电站啃七块八的饭团。可是我想通了一件事:挣钱难,是真的难,难是这一年的天气,谁也躲不过。但方向盘在我自己手里,早上八点也好,晚上十点也好,方向盘握一天,这个家的灯就亮一天。以前我带团,是把别人带去看世界;现在我跑车,是在这个世界里,把自己的日子一站一站接回来。这一站叫高三,下一站,叫大学录取通知书。为了那一站,别说十四个钟头,礼拜天再冷,我八点照样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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