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后一个周五,晚上九点多,姚敏躺在沙发上刷抖音,刷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大堂里讲:AI时代,孩子最该学的不是知识,是怎么用AI思考。她一眼认出这是卖课话术,直接划走。不到半小时,孩子外婆把同一条链接转进了家庭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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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退休后最大的爱好是刷短视频,算法很快摸清了她的口味,育儿、教育、科技启蒙的内容越推越多。她深信不疑,还反复提醒姚敏:“以后不懂人工智能就是新时代文盲。”外婆自己每晚七点吃完饭就在餐桌边学做AI短视频,一直学到九点半,不会用剪辑软件里的转场,就把每一步抄在小本子上,字号写得很大。
姚敏是上海一家外企的市场高管,儿子江潼一十岁,刚上四年级。她做过几年广告,这类话术一眼能认出来:先制造孩子跟不上时代的恐慌,再构想一个科技感的未来。但这一次她动摇了。
动摇和她的处境有关。从今年三月开始,公司推进内部员工使用AI,姚敏和带的实习生前后改了四版,总监都不满意,最后当着他们的面把需求丢给AI,不到20分钟跑出六个版本,配色比他们做的都好。又过三个月,部门里做内容的两个人陆续离职,位置至今没补上。季度会上,投影是一页成本表:左边是内容外包一年的费用,右边是AI工具一年的订阅费,两个数字并排,差着一个零。
她说不清报名那一刻是被外婆说服的,还是被自己那份不知道怎么修改的简历说服的。客服回得很快:“十岁这个年纪特别合适。”隔一会儿又来一条:“不过妈妈,说实话,十岁在我们这儿已经不算早了,好几个九岁的孩子都能自己做个小程序出来。”
赶在国庆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姚敏和外婆一起选好了课程,地点在苏州,13800元,6天5晚。她算过,这个数够江潼一四年的乐高课,也正好是她去年换车时犹豫过的那一档配置。可那两秒之后,她想的是,万一呢。
报名表有一栏写孩子最擅长的一件事。她想写“记忆力好”,可那是她自己的判断;想写“爱问为什么”,又怕看着像凑数。最后她写了“搭乐高”。
开营前两天,机构发来一页课程表:AI基础原理科普、智能机器人实操、AI动画短片制作、科创思维训练、走进科技企业研学、小组科创项目答辩。姚敏打印出来,对折两次,用冰箱贴压在冰箱门上。她承认,那时候心里其实是在记账,想等六天结束,一项一项问过来。
讲课的人是谁
晓峰是今年四月拿到这份兼职的。他在社交平台发了自己考上上海一所985高校人工智能方向研究生的动态,机构主动找上来,说正在和某互联网大厂合作开发针对儿童的AI研学团,招名校博士硕士给孩子做AI科普,500元至800元一天。
他起初担心“天才”孩子会提很难的问题,以为这种团跟保研夏令营差不多。老板笑了一下:“放心,这是家长花钱报的AI研学团,不是天才少年的训练营,你给他们科普一下AI相关的知识就行了。”
上课地点在苏州一所高校的会议厅,能坐一百多人,那天来了三十几个孩子,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穿一样的文化衫,挂着胸牌。讲到神经网络,晓峰特意换了个说法:“像人脑子里有很多根电线,连起来,一通电就亮了。”台下要么低头玩胸牌的挂绳,要么趴在桌上用铅笔在袖口画格子,没有人记笔记。
下午是AI体验。孩子排队戴头环,屏幕上的小球在注意力集中时往上飘,飘起来了就喊,飘不动的憋着气再试。隔壁摆着几台会跳舞、会跟着人转身的机器人。最后是AI画图,一个男孩把生成好的图存进相册,抬头问能不能发给他妈妈。
教室后排一直站着一个人用设备拍摄全程,孩子举手拍,笑也拍,上台也拍。带队的老师说,机构的地点必须放在名校名企,讲课老师必须是名校硕博或者大厂的人,只有这样家长才会爽快掏钱。他又补了一句:“不然半大的孩子,放着游戏不玩,会主动要求来参与这种参观性质的游学?”
课上到第三天,晓峰已经摸清了这套流程,“其实就是以前研学团的模式”,只是换了个名字。他认识一个做AI教育创业的朋友,项目是AI加美学,说这一代孩子是AI原住民,会长成空心人。晓峰问这跟AI有什么关系,朋友说:“你不知道现在和AI沾上边的教育项目都很火,家长都很焦虑;我不写上AI相关、制造焦虑,没人买单。”
六天之后
课程结束后,姚敏去接江潼一。孩子胸前还挂着胸牌,手里一张结业证书,已经被捏得卷了边儿。当晚她把冰箱门上那张课程表取下来,六行课程一个个问。
- AI基础原理科普:孩子想了半天,说放了一个片子,什么片子记不清了。
- 智能机器人实操:这个记得清楚,看了机器人跳舞,排队戴了头环,他让小球飘起来了两次。
- AI动画短片制作:老师给了模板,选几张图拼在一起就行。
- 科创思维训练:已经忘了。
- 走进科技企业研学:记得进了一个工厂,走了很久,拍了很多照片。
- 小组答辩:想了想,说就是上台站了一会儿。
姚敏把纸放下,数了一下,孩子记得住的只有三行左右课程,所有内容听起来最多三天就能完成,她觉得撑不起这个价。
变化还是有的。从苏州回来半个月后,一天晚上她路过书房,看见江潼一把作业本摊在一边,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打字。她问在干什么,孩子说在搜作业。屏幕上是对话框,题目原样输进去,答案一段一段往下出。江潼一辩解,是培训老师教他可以用AI辅导自己作业的。姚敏没有再往下说什么。
第二天她给一个同事打了电话。同事的孩子今年也报了,机构更省事,六天全在教室里,讲AI发展史、大模型原理、AI伦理、AI产业介绍,孩子听不懂。同事去找机构理论,机构拿出讲课老师的证件照,某大学人工智能专业的,后来一查,那是个在校学生,暑假来兼职的。
今年7月,有媒体梳理了近一年十多个AI研学营的行程单,内容大同小异,白天进高校实验室或者科技企业展厅,晚上打卡当地名胜。几家头部科技公司反复出现在“标配目的地”那一栏,但所谓走进某大厂,就是被带进一个城市展馆,看企业介绍展板和宣传片,甚至可能连企业的门都没进。
合格的AI讲师极缺,很多机构上课的是短期培训过的在校研究生,或者只做过编程的“培训师”,有些甚至不是专业背景出身,是学美声的、体育的,“简单培训几天就能上岗,这是行业常态”。组织方的资质更参差不齐:按规定做研学要同时有营业执照、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和教育服务能力证明,但市面上有很多临时凑起来的“一人公司”,课在酒店会议室里上,也照样叫研学。
中国旅行社协会一份调查报告显示,2026年研学旅游市场规模预计2422亿元,同比增13.6%,其中“AI+研学”是增速最快的一块,AI主题研学订单同比增长370%。课程价格从2000元至5万元不等,关键词高度相似:走进大厂、名校硕博、科创思维。新华社把这层意思表达得更直接:AI研学营作为一种新东西,没有“学”的标准,也没有教学规范。
姚敏后来把遭遇讲给公司的开发同事听,对方做了20多年开发,妻子也在AI相关行业。同事听完笑了:“你怎么不早问我?”他们说,技术圈里很少有人这么早给孩子报编程课,孩子将来能不能吃透这些东西,靠的是逻辑、数理基础和专注力,不是小学阶段敲代码,等到十八九岁、基础扎实了再碰,上手很快。姚敏问那你们给孩子报什么,他们说,运动,还有把校内的数学学好。
从结营那天起,外婆就把那段视频发进家族群,逢人就说:“我孙子参加的是高端AI研学,眼界远超同龄人。”姚敏看完视频,没说话,在微信群里回了一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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