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河北黄骅有座加油站要转让。
在站里打了多年工、17岁就开始卖油的庆云人张海峰动了心思。 他熟业务,却不熟当老板的第一道门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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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让费要25万元。 他给两个同学打电话:一个在天津收废品,一个刚到滨州上班。 三个人翻遍口袋,凑出8万元,还差17万元。
他们反复找原经营者谈,最后谈成分期付款,把站接了下来。
侯小强当时给同伴打气,话说得很实在:“赔了后来天津和我收破烂。 ”
那是几个家庭的全部家当。 前几个月,几个人都睡不踏实。
站接来了,老客户却没跟着来。 司机不认识新老板,车不肯往里拐。 手里没多少流动资金,进油都得赊。
他们先把油做好,再一点点把人留住。 夏天给司机递雪糕、毛巾,冬天送热豆浆、手套。 东西不贵,跑长途的人用得上。
半年后,站开始赚钱。 后来又去秦皇岛开了第二座。
张海峰买了第一辆车,后备箱放着被子。 为了省住宿费,困了就在服务区睡一会。
2010年7月,下雨天,他累得厉害,没看清涵洞积水,车一头扎进深水里。
生意不是一路顺。 2020年,侯小强承租的一座站被迫停业,半年赔了80多万元。
到2022年,三个人各自经营的站加起来,已经有50多座。
全国民营加油站大概有6万座。 其中约1.5万座,由山东德州庆云人在经营;还有超过2.5万座,落在福建莆田仙游人手里。
路边那些招牌不一样、名字不相连、看着各干各的民营加油站,背后常常站着同一个县的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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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云本地没有油田,也没有炼厂。 仙游老家反倒没几座站,仙游人在外头却越开越多。
到2020年底,莆田本地民营加油站只有33座。 到2023年底,仙游人在各地通过购买或租赁经营的油站,已经达到两万多座。
这行最早不是“连锁”,是“带出来”。
庆云的起点在1992年。 尚堂镇纪王桥村王吉臣开了第一座加油站,后面有人跟着出门。 张海峰这一代,是把前人趟出来的路,接着往下走。
仙游更早。 七八十年代,有人在家门口拉块被单,写上“卖油”两个字。 司机夜里拍门,就用油桶论斤卖柴油,主要给手扶拖拉机用。
没有油枪,没有亮堂的站房,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全上。
一笔笔路边买卖,后来才慢慢变成正规站点。
钱这件事,两县人都不靠“大老板投资”。
庆云人多是合伙。 一个人吃不下,就三四个人凑。 张海峰他们8万元接25万元的站,靠的是分期和信义。
另一位庆云经营者2009年年初和三个朋友合伙租站,本钱从庆云县银行借起,一直借到德州、济南,才勉强凑齐。 一年后赚到第一个100万元,分钱那天,他给自己买了一部iPhone 4。
仙游人更依赖宗族和同乡。 哪里有建站指标、哪座站要转让、租金多少,消息在亲戚间口口相传。
合同签下来前,邻居可能拎着鸡鸭来家里,先唠家常,再问:“这站我能投点不? ”
递消息的人,按站点大小,能拿到几万到十几万元介绍费。
站不是买下来才算本事,更多是租下来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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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期通常3到6年。 签完合同,简单装修就能开业。 靠促销攒客户,一般第三年到了高峰,往后慢慢下滑,到第六年得重新装修。
选址也不是看“哪里车多”。 国道边货车多,柴油走量大;市区小车多,汽油才是主账。
旁边有没有厂、白天晚上车流怎么变,都影响一座站活不活得下去。
油价便宜只是表面。 真正落账的是:油从哪来、谁赊账、房租哪天交、礼品送什么、司机下次还来不来。
庆云人离山东地炼近,采购和运输能多算几步。 仙游人铺得早,找站、谈租、管站的经验一代代传。
张志雄十几岁辍学,先当小木匠。 父亲随口说了一句:“在建瓯路边卖汽油一个月能赚一千元。 ”
快过年时,他听说南平缺加油点,大年初一坐空车从仙游赶到南平。 从小棚子卖起,后来站开到了江苏、唐山、北京。
站开多了,旁边的生意也长出来。
加油送的纸、玻璃水、洗车机,顺着老乡关系往回找,常常还是回到庆云和仙游。
到2022年,庆云已有400多家加油站礼品专营店。 在江苏经营10多座站的侯春城,采购礼品还是回庆云。 款式全,印字刻花都能就近做。
北侯村侯光标办了文印公司,专给礼品店印字刻花。 庆云一家纸业公司2019年上马生活用纸项目,到2022年年产能8万吨,除了自用,还供周边40多家抽纸厂。
郭飞原来做百货批发,接触加油站多了,看见设备需求,2017年转去研发洗车机和玻璃水加注机。
5年时间,做出3大类100多种产品,洗车机一年产2000多台,带起30多家配套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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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峰后来在石家庄办了加油站装修企业,给同行做培训、配送和装修。 新来的人不用每件事重新找人,站与站之间有了分工。
仙游那边也在往集采和装备走。 郊尾镇在外经营加油站超过5000座。 天海亿联盟做加油机、洗车机、双层罐;当地还建起石油小镇,把设备、集采、运营放到一个平台里。
判断一座民营站是不是仙游人开的,有时不用看招牌。 听收银员口音,听老板打电话的语气,比工商信息准。
仙游人的站大多开在外地。 老家路边反而安静。
庆云人也是这样。 人散在全国,订单回庆云;站开在别人城市,供应链留给自己县城。
这门生意不神秘,也不浪漫。
签合同前要在路边磨很久,对方不答应就接着谈。 站开起来后,夏天守高温,冬天守夜车。 张海峰那几年几个月才回一次家,不是在站里,就是在去站的路上。
2022年6月,侯小强、张福利回庆云探亲,听说张海峰也在家,开车赶过去。 三个人坐一起,话题还是加油站。
那时候张海峰在全国已经有20多座站。 他最想念的,还是当年凑8万元、睡服务区的日子。
你在路边加油,递来纸巾的老板,可能和千里外另一座站的老板是老乡。
那座站背后,藏着几家人凑本钱、轮流守站、把利润再滚进站里的账本。
招牌各挂各的,根系连着同一个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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