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一粒麦种的旅行

文|高绪丽

我们家的厨房有一扇窗，窗子不大，但只要我待在厨房里，总会有意无意透过这扇窗户看向外面。

灶台上的砂锅里正在煮一锅小米粥，我一边用木匙搅拌小米粥，一边望着窗的方向出神。听到风吹外面的树叶发出“沙沙”声，我来到窗子跟前，身子前倾，试图找到那棵被风摇得最厉害的树。遗憾的是，只要我望过去，看到的那些树好像都提前得到通知似的，瞬间安静。于是，我看到了窗台上小花盆的土里面，已经冒出两片纤细的麦芽。

被刻意忽视的东西，往往也是内心正在寻找的。眼前这抹纤细的绿，早先只是一粒普通的麦种，在我的一方小窗前，被敷一层薄土，淋一点点水，它就开始讨好整个世界，给我的眼前增添一抹新绿。这里对它来说是陌生的。想它来的那个晚上，它好像刚刚完成一次长长的旅行。

那日，父亲从院子里的木棱窗子上取一把短把小镢头，那独特的“啪啦”声一响，刚刚还在院子里玩捉迷藏的孩子们，仿佛一下子听到了某种奇怪的讯息，都自发地聚集到父亲身后。父亲拢紧脸上皱纹，颇有些洋洋自得，笑呵呵道：“走，去菜园！”话音刚落，孩子们一窝蜂冲出了院门。

那是假期的最后一天。随着时间一点点逼近，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儿，都在试图小心掩盖离开前的失落。去往菜园的熟悉小路上，一座年久失修的石墙灰瓦老房子默默伫立在靠近菜园的地方。门前那棵比房顶高出太多的老槐树，低头凝视投在地上的影子，由开始的短粗臃肿，慢慢纤细、拉长。

我在菜园里遇到了住在村庄前排那家的小子，他也从济南回来了，还带着小不点儿。他正站在自家菜园的中央，听老人指挥拔一棵长势喜人的卷心菜。我们相对一笑，几乎同时出口：“回来了！”无需再多言语，我们微笑打量彼此，已经如沐清风。

“回来了！”重新回到养育我的这片土地上，听到最多的恐怕就是这三个字了。以前我从未仔细掂量过它的分量，但现在，我承认，这是我在这片土地上听到的最令我心动的问候。你记得我的少时模样，我见过你的奔赴，其间隔着我们尴尬不已的年龄长河。就像每个秋天，这片土地都会给我的乡人奉上沉甸甸的果实一般，哪怕你在外面再怎么奔波劳碌，只要踏上这片土地，待在这里的人都会欢迎你回家，都会跟你道一句：“回来了！”这是一句糅合了万千思绪的开场白，它一出口，便能够攀山绕水，抵达每个漂泊在外的孩子的心田。

小菜园，成为我们出发前的另一个战场。父亲在菜垄里来回踱步，他想着要选这里长势最好的菜陪我们一起奔赴远方，而我却忆起上次来菜园的情景，恰是立秋后的第三天。那时父亲刚刚把这块菜园深翻了一遍，重新起好垄。我问父亲：“已经过了立秋，现在种白菜，会不会晚？”父亲说，是我闺女运气好。原来他头天已经开始动土了，没想到刚翻完一小块地，天边就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本来有许多乡人在菜园里忙活，来了一场及时雨，人们纷纷收起工具回家去了。

也就是第二天，我与孩子回来正赶上父母亲在菜园里种白菜。我们把母亲手里的白菜种子和水萝卜种子抢了过来。“白菜种子一下只能扔两粒进去。”母亲不放心，跟在孩子身后念叨。孩子用小手仔细数着白菜种子，然后小心地将它们放进提前捣好的小土窝里。一二、一二、一二……孩子口里念念有词，我在身后偷着懒，只想笑出声。两垄白菜，中间夹一垄水萝卜；两垄青萝卜，中间夹了一垄胡萝卜，还有一垄卷心菜……

真没料到，只隔了月余，昔日比米粒还要小许多的菜种子，竟然长成了如今的挨挨挤挤。想着再过几日还会成为沉甸甸的大白菜和大萝卜，成为餐桌上的佳肴，生命迸发出的蜕变力量与美好都会一一变得更加具象，我不禁自问，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贪恋平常日子里的点滴惊喜！

吃完母亲包的上车饺子，我们一家家陆续离开熟悉的小院，重新返回各自的城市。等回到城里，已经华灯初上，打开后备厢，里面满满当当，两桶花生油、一兜芋头、六个卷心菜、八根水萝卜……我在厨房里为它们张罗着新的位置，忽然孩子一惊一乍跑进来，“妈妈，快看，这是什么？”我看到他小小的手心里卧着一粒麦子，确切地说，是一粒麦种。它看上去比一般麦子浑圆紧实，孤零零躺在小小的手心里。听说它是从挽起的裤腿里掉出来，落到冰凉的瓷砖上的。

我用指尖轻轻捏起这一粒麦种，想起父亲曾跟我提过，眼下天旱地干，麦种早就买回来，一直被堆放在厢房里，只等下一场秋雨，好把麦子种了。看来是这些孩子们手里没轻重，竟然不小心带回来一粒麦种。

到底要怎样安置这一粒麦种？等下次回家带它回去，还是让它独自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生根发芽？我在心里好生斟酌。

后来，我找出一个闲置的小花盆，又从大花盆里挖出一把土放进去。我们一起小心地把这粒麦种种在了小花盆里。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种下的有对新生命的渴望，更多的是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