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贾明轩,今年二十岁,是省警察学院大一的学生,也是这学期第十七个递退学申请的人。
考上的那天,我们村鞭炮放了半个小时。我爸一个屠户,杀猪二十年,那天把祖传的案板都擦干净了,逢人就说:“我儿子,警察!”我娘躲在灶房里抹眼泪。598分,超过一本线三十一分,全县就考上两个。
可开学第两个月零九天,我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完第一句,我娘就哭了。我说:“娘,我想退学。”
不合适这三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自己身上,比山重。
先说身体。早操五公里,我们那一队人里,我永远跑最后。教官的哨子在我耳朵里跟阎王爷的催命符似的。第一次体测,引体向上零个,教官当着两百号新生问我:“贾明轩,你体考怎么过的?”我站得笔直,一声不敢吭。后来我才知道,入学体测和高考体测是两回事,高考那点体测,走过场的人多,到了警校,是真刀真枪地刷人。
再说性格。我这个人,从小嘴笨,人多的场合说话就脸红。而警校这个环境,时刻要求你出列、报告、喊口号、带队伍。擒拿课两人一组互相当靶子,我被摔得后背青紫,站起来还得大声喊“报告,继续!”。有一回战术课,教官点我上前示范,我脑子一片空白,僵在那儿十几秒。教官没骂我,只是说:“有的人天生不适合站在最前面,这不丢人,但这个职业,就是要求你站最前面。”
那句话我没往心里去,是骗人的。我往心里去了,扎得死死的。
真正压垮我的,是十一月的实习观摩。学校组织我们去辖区派出所跟岗一天。我原以为警察是影视剧里那样,破案、追凶、鸣枪示警。实际那天,出警十一趟:两口子打架,男的把女的挠花了,女的又把男的手机砸了,我们劝了三个小时;一个老人走丢,翻了两个小时的监控;楼下麻将馆噪音扰民,调解,被骂“狗拿耗子”;凌晨一点,一个醉汉躺在马路中间,几个老民警架着又哄又抬,醉汉吐了一车。带我的老民警姓胡,四十多岁,一双手全是茧。他看我脸色发白,笑着说:“小同志,头回吧?习惯就好。我这二十年,天天都是这些事。”
回去的车上,我看着窗外,忽然特别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我考的不是一个分数,是一个身份;可身份背后那种日复一日的琐碎、疲惫、受气,还有必须扛在肩上的责任,我没想过,也扛不动。
我爸妈那关是最难的。我打电话说想退学,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说:“胡闹!多少人挤破头考不上的东西,你要扔?”我娘抢过电话:“明轩,是不是受欺负了?跟娘说。”
我说没受欺负。我说的是实话:“我就是想明白了。爸,你杀猪二十年,是因为你能干这个,也不怕这个。我碰见有人流血会腿软,碰见吵架会心慌,我不适合。这个身份我担不起,将来穿上警服,我担不起的是里子。”
我爸又沉默了很久,说:“你再撑一学期,寒假回来说话。别在电话里决定大事。”
那一学期,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学期。我白天照常出操、上课、训练,晚上开始认真研究三样东西:转学政策、专业目录,还有我自己——我拿了一张纸,左边写“我能做到的”,右边写“我做不到的”。左边:坐得住、学得进、动手能力还行、不惹事;右边:高强度体能、当众指挥、冲突对抗、紧急应变。写完我就明白了,我的长处全在另一半。
我开始查资料,发现警校里公安专业转普通专业几乎不可能,这就是所谓“进来了就别想出去”的轨道。也正因此,退学重考是唯一一条正路。我又了解到我现在的专业课程里,计算机相关我只花了少部分学分,倒是我自学的编程,高中就在搞,拿了省赛二等奖——反而是我最强的牌。
寒假回家,我把那张纸和一沓资料摆在饭桌上。我爸看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儿啊,爸杀猪,头三年也吐过。不是吐脏,是吐自己下不去手。可爸熬过来了,因为爸知道自己吃这碗饭。你要是知道自己吃哪碗饭,退学这事,爸给你签字。”
我娘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说:“签,签,孩子心里有数就行。”
开学后我递了退学申请。辅导员找我谈了三次话,最后一次他说:“贾明轩,你是第十七个。今年这个数字比去年多了六个。我干这行十五年,见过的退学理由五花八门,但你这种想得最清楚的。学校尊重你的选择,只提一个要求——别把这次当成失败,把它当成一次纠偏。考不上是遗憾,走错路硬撑,是浪费。”
走出校门那天,我回头看了看大门上“忠诚、为民、公正、廉洁”八个字,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点怅然。那八个字是好字,是值得人用命去守的字,正因为如此,才不是人人都能去守的。敬而远之,比心不在焉地占着,更配得上那八个字。
回高中复读的一年,苦是真苦,但踏实。我十九岁坐回高三教室,周围都是十八岁的孩子,一开始有人笑我。第二次模考我进了年级前十,就没人笑了。今年六月我又高考了,这回我报的是计算机科学,分数出来那天,我爸没放鞭炮,就炒了四个菜,倒了三杯酒,说:“这回,是明轩自己选的。”
我现在的同学里有人问我:“你后悔吗?折腾那两年。”
我说不后悔。反倒是那两年让我弄明白了一个道理:高考是社会给人分的第一次路,但路合不合脚,只有自己上了道才知道。比考不上更可怕的,从来不是退学这两个字,而是明明不合适,却因为“好不容易考上了”“别人会怎么看”“爸妈的面子”,硬着头皮走一条错误的路,一走十年。
上一个十七个人退了学,有人骂我们娇气,有人说我们浪费警校名额。可我想,警服要的是心甘情愿把它穿一辈子的人,而不是考分够、胆子不够的人。我们退出来,把位置让给真正想去的人,这本身,就是对自己和别人负责。
对了,我那个带我观摩的老胡警官,后来我托人给他捎过一句话:“胡警官,谢谢您那天让我看了真实的一天。我干不了这行,但我这辈子都敬穿这身衣服的人。”
听说老胡回话说:“懂退的娃,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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