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五,丧偶四年整。老伴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他走得很急,心梗,从发作到咽气不到半个钟头。我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医生摇摇头跟我说节哀,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给他倒了一半的温水杯,杯壁上的热气还没散尽,人没了。
头一年,我根本来不及想找不找的事。丧事、销户、抚恤金、保险理赔,跑不完的手续,填不完的表。闺女在外地成了家,怀孕七个月,我不让她回来,怕她路上出岔子。我一个人把该办的都办了,该签的字都签了。火化那天我哭了一场,哭完了擦擦脸去给来帮忙的亲戚朋友做饭,炖了一锅排骨,炒了六个菜,大家都说好吃,说嫂子手艺还是这么好。我笑笑,心里头空得跟被掏干净了似的。
第二年,日子慢慢静下来了。静得吓人。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家里总有动静。他爱看电视,看新闻频道,一边看一边骂,骂完了换台看电视剧,看着看着打瞌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那时候嫌他吵,跟他说你小点声,吵得我头疼。现在没人吵了,我开着电视睡觉,声音调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就为了屋里头有点人气儿。
第三年开始有人给我介绍了。先是跳广场舞的张姐,拉着我说她娘家表弟也单着,退休工人,一个月四千多退休金,有房,人老实。我说再看吧,不着急。张姐说你还年轻呢,五十三,搁现在不算老,再找一个搭伴过日子多好。我笑了笑没接话。后来是楼下王婶,说她们单位有个老科长,老伴也没了,儿子在国外,条件好得很,让我去见见。我推了两回,第三回王婶直接把那老科长领到我家门口来了,说正好路过,进来坐坐。我总不能把人撵出去,沏了茶,聊了半个钟头。老科长人确实不错,说话文绉绉的,还知道帮我修了一下厨房漏水的水龙头。走了以后王婶问我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王婶问哪儿不怎么样,我说哪儿都不怎么样。
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人家哪儿不好。是我自己过不去那道坎。
我跟老伴是厂里认识的,他大我三岁,机修车间的,我是食堂的。那时候他天天最后一个来打饭,别人都吃完了,他才磨磨蹭蹭过来,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我问他怎么老这么晚,他说车间活儿没干完。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故意的,就为了等我收拾完食堂能跟我说两句话。谈了两年恋爱,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租了一间半的平房,冬天暖气不热,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我脚上,说男人冻着没事,女人不能冻。这话他记了一辈子,每到冬天都念叨一遍,说当年多亏那件棉袄,不然你那脚早冻坏了。
这些东西,换一个人来,他记得住吗?他不知道我冬天脚凉,不知道我吃排骨爱啃骨头缝里的肉,不知道我睡觉前必须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差一条缝我都睡不着。我要是找个后老伴,我得从头跟人解释这些,解释完了人家还未必当回事。人家有他自己的习惯,有他自己过了几十年的日子,我插进去,他也别扭,我也别扭。
可话说回来,不找也有不找的难处。
去年冬天我感冒转肺炎,烧到三十九度五,浑身没劲,下不了床。闺女在深圳,我打电话没说实情,就说有点感冒,吃两天药就好了。挂了电话我自己挣扎着起来烧水,走两步就得扶着墙歇一会儿。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老伴还在,他至少能给我倒杯热水,能陪我去趟医院,能在我烧糊涂的时候知道该找哪个抽屉里的药。那天晚上我烧得迷迷糊糊,躺在沙发上盖了两层毯子还冷,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要是就这么死了,得几天才能被人发现。
还有上个月,家里灯泡坏了,客厅那个大灯,我得搬梯子上去换。梯子支开了,我往上爬了两级,腿肚子直打哆嗦,硬是没敢再往上上。后来把梯子收了,摸黑将就了三天,等闺女回来探亲才换的。闺女走的时候跟我说,妈你找个伴吧,我不反对。我说你懂什么。她说不懂,我就知道你这样我不放心。
闺女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不怕别的,就怕哪天出点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可反过来想,要是就为了有人倒水有人换灯泡,我就随便找个人搭伙,那我对得起谁?对得起走了的老伴吗?对得起人家那个老头吗?
我闺蜜刘姐前年找了一个,退休教师,人挺好,俩人一块旅游一块遛弯,看着挺美。上个月她跟我打电话,哭了一场。说那老头的儿子要买房,老头把工资卡给了儿子,刘姐说了一句你也不留点咱俩过日子用,老头急了,说我的钱我愿意给谁给谁。刘姐气得收拾东西回了自己家,凉了半个月,老头也没来认个错。刘姐跟我说,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不该动这个心思。
我听了更拿不定主意了。
我现在每天的日子是这样的:早上六点醒,去公园走三圈,回来路上买点菜。上午收拾屋子,看看电视,中午给自己做一顿饭,一菜一汤,多了吃不完。下午睡个午觉,醒了刷手机,跟闺女视频两句。晚上煮碗面条或者热热剩菜,吃完出去遛弯,回来洗澡睡觉。一天一天,安安静静,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
可有时候遛弯回来,看见楼下老周两口子坐在小区长椅上剥毛豆,一人一头,边剥边拌嘴,你嫌我剥得慢,我嫌你话多,拌着拌着嘴就笑起来了。我走过去打个招呼,老周媳妇喊我坐下一块剥,我说不了不了你们剥你们剥。走远了回头看那俩人的背影,心里头就酸一下。就那么一下,不重,但天天都有。
我有时候跟我老伴照片说说话。照片挂在卧室墙上,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五十来岁的样子,一点没老。我跟他说,你倒好,往墙上一挂什么事都不管了,我一个人在这儿愁得吃不下睡不着。你说我找不找?你给句话啊。
他当然不说话,就眯着眼笑。
四年前小年那天他出门前还跟我说,晚上想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说行,你早点回来帮我剁馅。他说好。那顿饺子最后也没吃上。我后来每年小年都包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一个人吃一盘,剩下冻冰箱里,吃一个月。
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五十五了,说老不老,说小不小。想找个说话的人,又怕找来的是麻烦。不找吧,一个人的日子过惯了倒也过得下去,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窗外的风声,觉得这辈子好像还长得很,又好像已经没剩多少了。
我昨天去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问我,嫂子你一个人过啊?我说嗯。她说那多冷清,找个伴呗。我说再说吧。她给我切了一块豆腐,多搭了一小块,说嫂子你人好,肯定能找着好的。
我拎着豆腐往回走,心想,好不好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还没想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先把这块豆腐做了吃了再说。日子总得过,一天一天地过,说不定哪天走着走着就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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