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检查报告出来那天,是去年十月九号,星期一。
我在上班,我妈打来的电话。她说话从来不绕,她说,你爸肺上查出来一个东西,四厘米,医生说是恶性的。
我说,在哪家医院。
她说,咱们市里的。
我说,你把报告拍照发我,别让我爸知道。
她说,他不俊(傻),他就在我旁边坐着。
我请了假回家。我爸坐在客厅,手里拿着那份报告,看得很平静。他六十八了,当了一辈子中学语文老师,见过的风浪不算多,但是比一般人多。
他看完我进门,说了一句:小满(我的小名),我想去上海看看。
我说,好。
我们家在皖北一个小县城。从我们县到上海,高铁四个多小时。我爸这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南京,还是一九九八年他带学生去竞赛。
他为什么执意去上海,我后来想过。不是他不信县里和市里的医生。是他在电视上看过上海那家医院的专题片,是他在老家听说过谁家的亲戚在那儿做过手术,活了好多年。是一个人到了这种时候,总想去够一够最高的那个。
那个最高的,就是上海。
挂号这个事,是我办的。
我在网上查了三天,查明白一件事:好的专家号,根本挂不上。放号时间一到,页面刷新,灰的。
我最后是找了一个黄牛。那个人在电话里说得很坦然:八百六一个号,胸外科,主任,下周三上午。他说,这个价不算贵,最近行情涨了。
我说,你这是倒号。
他说,先生,我不倒号我喝西北风。你要挂就挂,不挂我这边有的是人要。
我挂了。
我爸知道价钱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八百六,我一节课补课费才一百二。
他这一辈子,十月份的退休金七千二,八百六对他来说是一节课的价钱。他心疼的不是钱,是这个钱换来的东西太少。
去上海那天是十月十八号,周三。
我们头一天下午到的,住在医院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三百八一晚。我爸在房间里把所有的检查资料理了一遍:市里的CT片、病理报告、支气管镜的图文、还有抽血的化验单。他理完,按顺序码好,用一个文件袋装着,封口压平。
他把这个袋子在酒店房间里放了三个位置,最后放在床头柜上,说,这样我夜里看得见。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我也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我们到 hospital(医院)门口,天还黑着,门口已经排了队。
我扶着我爸找了个台阶坐下。他咳嗽,我就给他拍背。他跟我说,你看这些人,都是跟你爸一样的。
我看了看那个队伍。老人多,中年人多,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个文件袋。有人拎着CT片子袋子,那个片子很大,拎着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有人拖着行李箱,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跟我们一样。
六点半,保安来放人进去。人群往里涌,我跟在我爸身后,护着他别被挤着。
到了门诊楼,我们坐电梯到八楼。诊区门口的显示屏上滚动着号码。我爸的号是三十七号。
三十七号,前面三十六个人。
候诊区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着人。我出去买早饭,回来的时候,我爸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旁边坐的一个大姐,从新疆来的,在路上走了两天,她儿子陪着,孩子没上学,说这周请了一周假。她说她们那儿看不了这个病,医生说的,赶紧去上海。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文件袋,说,你看,我这算近的。
八点开诊。
八楼那个诊室,门开开合合,一个号接一个号。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从一跳到二十几,心里在算一件事:一个上午,一个专家,三十多个号,每个号能分到几分钟。
我爸是十点四十进诊室的。
从五点四十到十点四十,五个小时。
诊室里那个专家很客气,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他先看了我爸的CT片子,把片子插在灯箱上,凑近看了很久。又看了病理报告,又看了支气管镜的图文。
看完以后,他问了我爸几个问题:抽烟多少年,咳嗽多久了,体重掉没掉,吃饭怎么样。
我爸一一答了。
然后专家在电脑上敲了一阵,开了几个检查单:一个增强CT,一个头颅核磁,一个全身骨扫描,还有几管血。
他说,这些检查你们回当地也可以做,或者在这儿做,在这儿做要排队,CT三天内能安排,核磁可能要等一周。
我爸问,主任,我这个病,能不能做手术。
专家看了他一眼,说,现在说什么都早。你先把这些检查做了,看看有没有转移。没有转移,才有手术的可能。
我爸又问,那我现在要注意什么。
专家说,不用特别注意,正常吃,正常睡,检查这几天别感冒。
我爸还想再问,后面有人在敲门。
专家说了一句,先去做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可以再加一个号,我帮你看结果。
我们出来了。
从诊室出来,我爸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我说,爸,去交费吧。
他说,等一下。
他坐着,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走廊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在叫号,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我看得出他在忍着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说:我就想问一个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他说,我就想知道,我这个病,做手术还有没有意义。我就想要一个准话,有没有意义。
他说,他不给我这个准话。
他说,我知道他要检查,检查是对的。但是他连一个大概都不肯给我。哪怕他说,有六成把握,或者说,不太乐观,我心里都有个数。
他说,他就说了让我去做检查。
我说,爸,他要看了检查才能定。
我爸说,我知道。我不是怪他。我是想说,我排了五个小时,路上来回四天,花了八百六,我想换来的不是一个让我继续等待的答案。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我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不讲理。
我说是有点。
他也笑。
那几天我们就在上海。
增强CT做上了,三天内做完了。头颅核磁排到一周以后。我爸说,等不了一周。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妈一个人在家。
我说,那就把核磁回县里做,我把片子带过来复诊。
我爸说,好。
那个周三到周五,我们做的检查加上来回,一共花了八千四百块。
我这里想说的是,那八千四里,最不值钱的不是八百六的挂号费。
最让我心里堵的,是另外两笔账。
一笔是住宿。医院附近全是酒店,最便宜的三百八,条件一般,我们住的是标准间,我爸夜里咳嗽,我把两床被子挪了挪,睡得像两截木头。
第二笔是吃饭。医院门口的小馆子,一碗面二十五,一笼小笼包三十。我爸吃什么都觉得贵。他说,这个价钱在我们县里能吃三碗。
我说,爸,你在上海,你得按上海的价。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算算。
他这个人,算账是他的习惯。当了一辈子老师,工资不高,什么东西都要在心里过一遍。他过完一遍,就会说一句:值不值。
那三天,他没说值不值。他只算。
回县里做完核磁,我把片子带去上海复诊。这一次我没挂八百六的,我挂的是副主任医师的号,一百多块。
我拿着片子进去,那个医生看了五分钟,说了一句话。
他说,没有远处转移,局部有淋巴结,可以考虑手术。
我出来打电话给我爸,他在那头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这句话,值得我再跑一趟。
后来我们回上海做了手术。
手术是那个一百多块的医生做的。他比那个主任年轻十几岁,话多,术后查房的时候,他坐在我爸床边,一坐就是二十分钟。
他说,老爷子,你这个手术做得干净,淋巴结清扫得也干净,你这个心态好,恢复得就好。
我爸说,大夫,我问你个事。
他说,你说。
我爸说,你们那个八百六的号,值不值。
那个医生笑了。他说,值不值这个事,得看你怎么算。
他说,我这个号的病人,一半是主任转下来的。主任看的那些人里,能手术的不到一半,一半以上需要的是别的治疗,或者干脆没有治疗的意义。主任的活儿,是分诊,是把人筛出来。
他说,这个活儿重要。但是它快,快到你以为他什么都没干。
他说,我这个人慢。我从主任那儿接过病人,我给的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的谈话,给你讲清楚每一步。
他说,你要是头一回来看病,你想听清楚,你就挂我这种号。你要是已经看过了,你要的是一句能不能手术,你就得挂主任的。
他说,这个体系就是这样,说不上好,说不上坏,它就是把人往最快的地方推。
我爸听完,说了一句:那我这八百六,买的就是一个快。
医生说,对,买的是一个方向。他说,我去年也陪我妈来上海看过病,我排的也是八百六的号。
我爸愣了一下,问,你也排了五个小时?
医生说,我也排了五个小时。他说,我妈挂完号,那个主任看了片子,说了一句,回去吧,别折腾了,做个姑息治疗。
他说,我当时心里也堵。我们大老远跑来,就换这么一句话。
他说,可是回去以后,我想明白了。那句话,是在帮我妈省力气。她在县城,有老街坊,有她种的花,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把她带到上海来,插着管子躺在陌生的病床上,多活的那几个月,对她来说不一定是福。
他说,我后来悟了一个道理:医生说的回去吧,有时候是没招了,有时候是招就在你身边,你非盯着远处那个光。
我爸出院那天,跟他告别。我爸说,大夫,谢谢你。
医生说,老爷子,不用谢我,你该谢你自己。你这个心态,比药值钱。
我们回县里以后,我爸做了化疗,四个疗程。
他做完最后一个疗程那天,我们去吃了顿火锅。他吃了一肚子的肉,喝了两杯酒,我拦着他,他说,大夫说了,能喝,就一两。
他现在恢复得不错。复查的结果一次比一次好。他今年六十九了,又开始在家里的院子里种菜,种的辣椒,长了满满一畦。
他种菜的时候,我经常想起那次上海。
那八百六,后来我爸跟我算过一笔账。
他说,那个号挂得对不对?对。那个专家看了片子,几分钟之内就定了方向:该做的检查、该走的路径,一步没错。这个方向感,是人家几十年练出来的。
他说,但是那个号挂得也不对。他跑那么远,排那么久,等来的其实是一句:先检查。
他说,这句话,市里的医生也会跟我说。他们也会开一模一样的单子。
他说,我那会儿是被吓着了。一个人一被吓着,就觉得最远的地方一定有最好的答案。其实最好的答案不在远近,在你下一步该干什么。
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我记到现在。
他说,小满,你记住,看病这个事,不是越远越好,是越对越好。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真是到了那一步,医生说回去吧,你就带我去最好的地方,不是最远的地方,是让我能吃能睡能见着老朋友的地方。
我说,爸,你别说这个。
他说,我说这个不是丧气。我六十八岁那次去上海,站在医院门口排队的时候,我看着那一街的人,我就明白了:这个国家最好的医院门口,排队的人比菜市场还多。
他说,那一刻我就懂了。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奔的不是治好,是心里那个不放弃。
他说,不放弃是对的。但是不放弃,不等于往最远的地方跑。
他说,不放弃是把眼前的每一步走对。
我爸现在每天早上走路一个小时,他走的时候,我有时候陪他。
他走路的时候跟我讲过一回,他说,你看我这个腿脚,上个月还能跟你爬六楼,这个月爬五楼就喘。
我说,那你少爬。
他说,我不是说喘不喘的事。我是说,人的身体,你跟它商量,它给你让一步;你跟它硬来,它给你收回去。
他说,生病也是这个理。
他这句话我记着。我们全家现在都记着:跟身体商量,别硬来。
上个星期,我陪他去市里复查。复查的结果,医生说,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
从医院出来,我爸说,走,我请你吃面。
我们坐在面馆里,他说,小满,你那篇文章要是写出来,帮我加一句。
我说,加什么。
他说,加一句:那八百六,我出得不冤。那医生只说了三个字,但是那三个字里,有他说没说的半句。
我说,哪半句。
他说,回去吧,别自己吓自己。
他喝了一口面汤,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面对大事,是面对大事的时候,还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下一步该干什么。
他说,我这个病教会我的,就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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