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摊在茶几上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儿子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手指来回搓着校服袖口的线头。桌上那张纸是月考的成绩单,排名那里印着两个字:18。
我心里吊着的那块石头,落下去,又弹起来。
“爸爸,我是不是考不上了?”
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尾音有点发虚。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15岁,在成都七中天环校区读初三。这所学校在成都家长圈里分量多重,不用多说。他成绩不差,初三年级最好的一次考过第8名,最差的一次21名,大部分时候在10到20之间晃。想考高新校区,就差那一口气。
去年9月开学第一次家长会,班主任在台上念了2024届中考的录取数据。七中高新统招线637分,一个分数在当时所有公办高中里排在最前列。
台下七八十个家长,齐刷刷掏出手机拍屏幕上那张图表,连坐在我旁边那个一直打瞌睡、穿工装短袖的家长,也拿起了手机。
散会后,几个家长围在楼梯口聊天,提到初二那个孩子,平时年级前五,结果初三一诊发挥失常,排名掉到30多名,最后卷子比平时难,他心态崩了,连七中高新都没够着,去了师大附中。师大附中不差,但他爸妈本来是想让他冲本部的。
那个事对我冲击很大。成绩波动在那个阶段太正常,一次大考没考好,基本就改变结局。我回家路上一直在想,如果我儿子一诊也崩了,怎么办?
我决定去找一个人。
浩哥是我朋友的朋友,在成都升学圈里混了很多年,做过几年民办学校招生,后来出来自己做咨询。他不是挂牌机构那种,不挂公司名,就是靠在家长群里攒起来的口碑,靠熟人介绍。
我打听到他,是因为我发小刘姐的女儿前年就是从他手上提分冲进七中林荫的——不,不是补课,是“规划”。
刘姐原话是:“规划到位了,孩子成绩跟上节奏,要不你以为光靠培训班就能考上?”
我约了浩哥三次,前两次他说没空。第三次,周日下午,他把地点定在桐梓林一家茶馆的卡座。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儿盯着手机刷简历,桌上放着一杯冰美式,穿件白T恤,三十出头,看人说笑的时候,眼角先动。
我把儿子的成绩单给他看。他扫了一眼,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开口第一句:
“浩哥,基础天环,初三年级前十,有时候前二十,有没有机会考去高新初三?”
——对,他直接把我儿子那点底子复述了一遍,然后才自己回答自己:“我跟你说实在的,你既然是带着这个问题来问浩哥,只要你不跌出前二十,我觉得妥妥的都可以考70。”
七中高新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叫“70”,七中林荫叫“本部”,九中宁夏叫“90”。
我听到“妥妥的”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但没完全松。
“前提是,”浩哥顿了顿,“不跌出前二十。”
“那他保持在现在这个位置就行?不用再往前推一推?”我问。
“你怕啥?”他说,“七中天环是有实力的。而且,你到了一诊之后,有可能70或者90都会给你送来橄榄枝,那个时候你就去给学校签一个约嘛。”
“签约?”我打断他,“签了就能进?”
浩哥看我一眼,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轻声道:“签约的目的不是别人就让你去读7090,而是说你如果达到别人的录取线,它可以保你的最高班型。比如说保英才班呐,保强基班呐,都有可能。”
那段话信息量太大,我脑子转了两圈才理清楚。意思是说,不是签了约就能直接读七中高新,而是给一个“班型保底”的承诺——孩子中考分数达到录取线,就保证进最尖的班。就像买东西,你拿到优惠券,但你得先买得起那件商品,才能享受折扣。
“如果不签呢?考上了分班是统一的吗?”
浩哥靠在椅背上:“分班都是入校以后的事,但你要知道,最好的班型氛围跟普通班那完全不一样。在天环考进前20,说明孩子底子是够的,关键是能不能稳定下来。一诊二诊三次大考,学校盯的就是这个。你想想,如果你是七中高新的,你愿意签那一个每次排名都在前三的五奖学生,还是签一个这次18下次9的?”他说完,用手点了点成绩单上那个“18”,“不稳定,就是最大的风险。”
那天在茶馆坐了一个多小时,浩哥把初三下半学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10月第一次月考,11月半期,1月一诊,3月二诊,4月底体育中考,5月三诊,6月14日中考。每个月干什么,成绩到什么位置,家长需要做什么,他列得很细。
我拿手机备忘录记了满满一屏。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你觉得我儿子能上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儿子,只要稳住,稳稳的。你担心的问题不是他考不上,而是他考上的时候能不能进最好的班,这才是你来找我的意义,对吧?”
我点点头。他这句话说到了我心坎里。我真正想要的,不是上个七中高新就行了,是让他进英才班或者强基班。
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下了。餐桌上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牛奶,旁边是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面用红笔改了好几道错题。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第一次觉得,这个15岁的小孩,肩膀上背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我坐在客厅里抽烟,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我老婆从卧室走出来,穿着睡衣,靠在门框上问:“怎么说?那个浩哥靠谱吗?”
“靠谱。”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行。要是真能保班型,咱儿子这几年的努力就没白费。”
“嗯。”
我把烟头按灭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小区里那排路灯,把“18”这个数字又默念了一遍。第18名,前20名以内。也就是说,他只要保持现在的状态,就还有机会。但如果下一次考试他掉到了第25名呢?第30名呢?
我转过身,看着儿子紧闭的房门,心里想,起跑线已经在这儿了,剩下的,只能他自己跑。
一个多月后,1月初,一诊。儿子考了年级第12名,比之前还稳了不少。当天晚上出成绩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看到排名那一刻,我憋着气呼了出来,老婆在旁边问我多少名,我没说话,只把手机屏幕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又迅速压下去,扭头朝厨房走,说:“我去给他煮碗银耳汤。”
那晚浩哥发来一条微信:“怎么样?我说了稳住就行。接下来等橄榄枝吧。”
我盯着屏幕上那六个字,心里想,橄榄枝什么时候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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