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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洛神赋》披着华丽外衣,撕开之后,看到的是一场叔嫂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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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当年曹植没有遇见洛水上的那一场梦,《洛神赋》今天还会这么让人心酸吗?”

河南卫视一个水下舞蹈,把两千年前的一篇辞赋又推上了热搜。《洛神水赋》美到窒息,大家一边刷视频,一边在弹幕里问:洛神到底是谁?是神?是人?还是一段被埋在史书缝隙里的禁忌爱情?

很多人只知道,这是曹植写的名篇,《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那句几乎人人会背。但一旦问到:这“洛神”到底影射的是谁?事情就不再只是课本里的文学赏析,而是牵扯出一段浓得化不开的家国恩怨、手足相争和可能存在、也可能并不存在的一段情。

先把最基本的事说清楚。《洛神赋》写的是“我”和洛水女神一见钟情,但人神有别,注定有缘无分,于是惆怅、遗憾、苦恋、求而不得,全都压在一篇洋洋洒洒的赋里。想象丰盛,辞藻华美,情绪绵长。这篇作品从古到今都被夸到天上去,甚至能和屈原《九歌》、宋玉《神女》相提并论,在文学史上的地位非常高。

表面上看,这是典型的“才子遇神女”的浪漫想象。但问题是——曹植当时是什么处境?他的人生绝不浪漫,他也绝不只是“闲得无聊写写女神”的那种文人。

按传统传说,洛神本是远古宓(fú)羲氏之女,名叫宓妃,溺死洛水之后成了河神。这个说法在古书里是有源头的,不是后人瞎编。但是,光凭一个遥远得几乎抓不住轮廓的女神形象,就能写出那种细致入骨的情感?曹植用那么多铺陈、那么真切绵长的眷恋,只是对一个虚无飘渺的神话女主角?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更现实一点看,当时的曹植,早已从“父亲眼里的接班人”变成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朋友被杀、羽翼被剪,自己被不断降封、迁徙,一步步被排挤到权力边缘。他对现实极度不满,对理想彻底破灭,整个人压在愤懑和无力感下面。在这种状态下,他写下一个“有缘无分”“只能相望”的爱情故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在借“神女”说别的——说自己的志,说自己的冤屈,说自己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于是,一个影响很大的说法就出现了:洛神,其实不是遥远的宓妃,而是活生生、真实存在过的甄氏——也就是曹丕的皇后,曹植的亲嫂嫂。

这个说法不是网络脑补,是有古人注书做基础的。《文选》里李善引《东观汉记》,就提到《感甄赋》的故事。注意,这个赋的原名叫《感甄赋》,后来才改名《洛神赋》,为什么要改名?因为“甄”这个字,牵扯到的不是一般人,而是魏国皇室的隐痛。



先把甄氏的前半生交代一下,不然你会觉得这人只存在于八卦当中。

甄氏出身中山无极的大家族,是妥妥的豪门闺秀。史书对她的评价用词都很克制,但字里行间能看出一个事实:她不只是漂亮,而且漂亮到了让人“闻名而动心”的程度。说她“容貌丽都,聪慧有德”,大意就是颜值和气质都非常在线,还很懂事、有教养。

她本来嫁给的是袁绍的儿子袁熙。袁家在当时是北方最大军阀之一,权势滔天。公元204年,袁熙镇守幽州,甄氏留在邺城伺候婆婆。偏偏就在这一年,曹操攻破邺城,历史拐了个大弯。

事情发展到这儿,已经有点戏剧感。根据《世说新语·惑溺》记载,曹操打下邺城后,马上吩咐人去把甄氏叫来,结果手下回报说:已经被曹丕先一步带走了。曹操听了,很懊恼,来了一句:“今年破城,正为奴。”

这话虽然粗俗,却把几件事一股脑儿甩出来:第一,甄氏的美貌是人尽皆知的;第二,曹操这老狐狸不是不懂“礼法”,但在利益和欲望面前,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也说明甄氏的美在当时的震撼程度;第三,曹丕这个儿子也不简单,抢人也抢得又快又狠。

曹丕后来把甄氏娶为妻,但你要知道,曹丕是出了名的多情和多妾。他有自己的原配任氏,还有他极为宠爱的郭女王——就是郭氏。甄氏,从出身上讲是战败敌方的旧媳妇,对曹丕这种心思多又多疑的人来说,不可能真正做到信任、放心,更别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专宠了。

同时期的曹植在干什么?他不爱打仗,也不擅长经营权力圈子,更喜欢的是读书写诗、喝酒唱和,属于典型的文学青年。曹操活着的时候非常偏爱他,甚至一度有立他为太子的想法。曹植聪明、洒脱、才情惊人,但这些优点在政治的算计面前,渐渐变成了缺点:他不圆滑,不装,不会揣摩上意,喝起酒来更是没边。时间一长,曹操对他的看法也开始改变。

等到“太子之争”白热化,曹植最终输给了心机和稳重更适合当皇帝的曹丕。一朝天子一朝臣,曾经的宠儿立刻变成了对新皇帝构成威胁的“政治隐患”。

220年,曹丕最终称帝,建立魏国,郭氏被立为皇后。第二年,甄氏因为“非后而有怨言”被赐死——官方理由是这样记的。但后人普遍觉得,这只是个冠冕堂皇的说法。更悲惨的是,据说她死的时候被以糠塞口、以发遮面,这种处理方式,在古代礼制里是一种屈辱性的死状,极不体面。


为什么要这样?一种说法是她因失宠而口出怨言,惹怒了曹丕;另一种则把矛头对准了宫廷流言:甄氏和曹植曾经有过一段暧昧,或者至少,有过被人捕捉、夸大的蛛丝马迹。

你可以想象当时的洛阳城:新朝刚立,局势未稳,后宫向来是权力漩涡的中心。对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皇帝用这么冷酷的方式收场,里面多多少少带着一种“要把某件事彻底踩死”的意味。

而那时候的曹植,是什么状态?

他夺嫡失败,失去了可能成为最高统治者的机会;身边的人被清洗,支持他的那些旧部、友人,要么被贬,要么被消灭;他自己则被一再迁封,名义上是“加恩、封王”,实际上是越来越远离政治中心。每一次封号的变动,都是一次提醒:你永远不可能再回到巅峰了。

甄氏死后不久,曹植正被封为安乡侯,人刚到封地,诏书又来了,要改封他为鄄城王。按照礼制,他得去洛阳当面谢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必须带着满腔委屈和不甘,去见那个既是他哥哥,又是把他推到天涯边上的皇帝曹丕。

他当然不能表现出任何怨气,甚至要作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这种憋屈,才是最伤人的。

在赶往洛阳的路上,他写了《野田黄雀行》,里面有两句很有名:

“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

黄雀飞进罗网,是想靠近看似强大的“朋友”——那只鹞鹰,结果反而因此掉进了陷阱。曹植借这个意象在说什么?很明显,是在说自己:当年站在权力中心、靠近父亲、靠近太子之争这个风暴眼,是不是也像那只投向鹞鹰的黄雀一样,自投罗网?


这样一个心情,走进洛阳。

史书记载,那一次,他进宫朝见,宴席上太子曹叡(甄氏之子)也在。饭后,曹丕忽然拿出一个东西,送给曹植——甄氏生前用过的玉镂金带枕。

你不妨停一下,真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一边是刚刚失去母亲的太子曹叡,一边是刚从外地封国赶来的叔叔曹植,对面是手握生杀、冷冷看着这一切的皇帝曹丕。他把一个本该属于后宫极私密的物件,轻描淡写地递给弟弟,说要送给他。

这件事,在《昭明文选》的注里被解释为:曹丕大概也听信了“甄氏与曹植有旧情”的传言,这样送枕,是一种试探,带着几分阴冷的讥讽和警告。

你说曹植当时是什么滋味?政治上,他已经无路可走;感情上,如果真有过那样一段压抑着的情意,现在也早就被时间、流言和死亡搅得粉碎。哥哥却把这个枕头丢过来,多多少少像是在说:“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既然如此,这个东西,你拿去吧。”

这一刻很可能成为曹植内心的一个结。

不久,他从洛阳返回封地鄄城,中途行舟洛水。夜风带着水汽,船在河心轻轻晃,甄氏死去的消息、宫中的试探、自己这一路跌落的人生,统统在脑子里翻腾。

古人很在意“水”和“梦”。水代表隔阂、生死两界;梦,是欲望和记忆的出口。于是,后来流传下来的说法这样讲:他夜宿洛水之上,恍惚间看到有一人,从水雾间走来,衣袂飘飘,凌波而行,正是甄氏的影子。两人相见,情深意切,却终究不过是一场梦。

这一段是不是发生过,没人能给你绝对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梦中相见”的叙事,极符合古人寄托哀思的表达方式,也非常符合曹植当时的心理状态:他既不能在现实中为甄氏说一句公道话,也不能公开表达任何不该有的情感,只能把一切藏在文字里,藏在梦里,藏在一个虚构的“洛神”身上。


于是,《感甄赋》诞生了。

从题目就看得出,这是一个直指对象的作品——“感甄”,感谁?感甄氏。只不过,文中不可能赤裸裸写“嫂嫂”二字,于是化为“洛水之神”。

他写她的美: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那种惊鸿一瞥、柔中带刚的美,不是神话里那种模糊的仙子,而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在他记忆里行走过的身影。下一句“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远看耀眼如朝阳,近看清丽如水中初开的荷花,这些比喻都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带着具体感受的。

他注意她的肩线、腰肢、脖颈: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然后强调她几乎不施粉黛: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意即:她的美丽不是靠脂粉堆出来的,是那种自带光的容颜。这一点,与史书中“甄氏素美而有礼”的印象,不谋而合。

接下来是发、眉、唇、齿、眼神,全都写到: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这是一个极具体的、活在人群中的女子,而不是遥远的水神。一个人如果只是听说过“洛水有神女”,不大可能写出这样的细微柔情。

但《洛神赋》真正打动人心的,不是她有多美,而是这段情有多“不能”。

相遇时惊艳,倾心而动;但刚一触碰到现实,人神有别、身份不合、天命如此,这些重重的“不能”,立即压了下来。曹植借用“人神道殊”的说法,实际上是在绕开伦理和政治的雷区:我没说我喜欢的是嫂嫂,我只是说,我喜欢的是一位神女,而神女本就不可染指。

最后分别的时候,他写: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

人走了,魂却留在洛水边,只好靠回忆撑着。他试图再去寻她:


“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

坐小船逆流而上,想再看她一眼,结果只剩波光粼粼,什么也抓不住。夜里睡不着:

“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这一连串的句子,不只是写“失恋”,其实更像写一个人彻底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可能,只剩思念本身在反复消耗他。他说要回封地:

“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

嘴上说着“走吧”,手却握着缰绳迟迟不肯动:

“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画面:明知道应该离开,却总是回头看看水面,看有没有奇迹发生。这种“明知无望还留恋”的情绪,既像对洛神、对甄氏的情,也像他对权力中心、对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时代的眷恋。

后来,曹丕死了,太子曹叡即位,是魏明帝。这个新皇帝做的第一件重要的“情感修正”之一,就是追尊自己生母甄氏为“文昭皇后”。活着时不得善终,死后给她一个体面的名号,算是补偿。


与此同时,有关甄氏和曹植的传说也越来越多,《感甄赋》这个名字,太直白,也太扎眼——等于把皇帝生母与某位皇叔之间那层暧昧猜想,明明白白刻在题目上。为了避讳,为了不再让“甄”这个字在文坛上四处晃悠,这篇赋的名字被改成了我们今天熟悉的《洛神赋》。

“甄”,从此隐去在两层遮掩之下——一层是“洛神”,一层是“经典文学”。

当然,关于“洛神到底是谁”,从古到今都没达成一致。有人坚持说,她就是神话里的宓妃,曹植不过是借用这个传统意象;有人觉得,这篇赋是他对亡妻崔氏的思念,只是我们今天的史料碎片化,不能完全还原;还有一部分学者认为,《洛神赋》里有大量政治隐喻,是曹植借“神女难求”来表自己“不得君王之心”,借爱情的悲剧,写仕途的绝望。

哪一种最接近真相?很坦白地说,谁都没法给出百分百肯定的答案。曹植没有在任何一处明写“甄”,这本身就说明,他清楚意识到这件事的危险性。他选择了用文学的方式,既说清楚自己的情感,又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从文本本身来看,这篇赋既可以被读作最纯粹的爱情悲歌,也可以被当作一个政治失意者的自我独白。那种“相见却不能相守”“明明有才华却施展不开”的拉扯,在文中反复出现,既对应洛神,又映照他自己。

两千年后,一个水下舞蹈把这篇作品重新拉回大众视线。镜头里的“洛神”,从水底缓缓浮起,衣裙荡开,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很多观众一边被美到呆住,一边问:“他们之间到底是不是一段爱情?”

也许,这就是《洛神赋》最大的魅力所在——它永远保持着一点“说不透”,留给每一代人去猜、去补,全凭你站在哪一个角度。你愿意相信它是甄氏,那里面就有一段缠绵悱恻、却被伦理和权力碾碎的禁忌之恋;你愿意相信它只是写神女,那它就是古人想象力的极致;你愿意从中读出曹植的政治苦闷,那文中的每一句慨叹,都像在冲着权力说话。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31岁的曹植,写这篇赋的时候,已经不可能像少年那样单纯、快乐。他不可能只是为了远古的宓妃,随手写下这样一个宏大的、细腻的爱情故事。他把自己的遗憾、恐惧、不甘、否定和最后的那一点点温柔,都压在了洛水的一层薄雾里。

至于洛神究竟是谁,这个谜恐怕永远只能是谜了。真正知道答案的那个人,早就和洛水一起,流进漫长的历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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