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四次相亲,男方坐下来不到十分钟,把茶杯一推,说你既然不能生,之前怎么不写在资料里。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先把自己分析完了。他说他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传宗接代是底线,不能为了一个半路认识的女人让父母抬不起头。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茶馆里安静,邻桌的阿姨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熟。
我没解释,也没争。站起来,扫码,把他那杯没喝完的茶也结了,然后走出门,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儋州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是很大,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也真是可笑。
我叫阿云,今年27岁,在儋州一家美容院做美容师,手艺不错,老客多,月薪大概七千。身边的人都觉得我条件不差,唯独一个坎过不去——我不会怀孕。这事藏不住,因为上一段婚姻就是被它毁掉的。
前夫是我22岁那年认识的。那时我在海口学了三年美容回儋州上班,他在镇上做水电活,话不多,追我的时候只会买奶茶。
我们交往一年结了婚,婚后日子倒也平静。但从第二年开始,我肚子一直没动静,村里人的话就变味了。有人问他妈,是不是你儿媳在外头有什么事,不然怎么怀不上?
他妈说阿云挺老实的,但语气明显软了。他自己也慢慢变了,下班回来不进门,蹲路边抽烟。吃饭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他摔筷子。
最伤人的一次,是他喝多了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你连个蛋都不会下,我要你有什么用。”那句话每个字我都记得,他说话时电视里正好播一个洗衣粉广告,女人在笑,阳台上的衣架在风里晃,我站在茶几旁边,手不知道该放哪。
我没回嘴。那几年里我学会了在他发火的时候闭嘴,不是因为我软弱,是因为我只要顶一句,他就会扯到孩子的事上,说我没资格跟他吵。
后来有一天,他妈趁他去工地上班,进了我房间,跟我说好聚好散,别拖累她儿子。我坐在床边看她,心里反而松了。
离婚那天我签完字走出民政局,前夫在大门外抽了一根烟,跟我说:“你以后找个有孩子的,日子也会过。”我没搭话,叫了辆摩的回了娘家,在房间里睡了两天,第三天回美容院上班,继续给客人做脸,手稳得很。
离婚后这三年,我租了一间小单间,自己养自己。儋州消费不高,七千块够花还能存点。偶尔有个客人知道我离过婚,给我介绍对象,我也去见,但每次都卡在同一个问题上。
那些男人听到我不能生育,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先是愣了愣,然后问,是你检查过吗?还是有别的什么毛病?好像只要再多问一句,答案就能变好一样。
有人问我,你想不想领养一个?我说想。但对方下一句往往是,那等我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今年过年的时候,我自己去了一趟婚介所。儋州那家小婚介在一栋老街的二楼,门脸不大,柜台上摆着一盆快枯了的绿萝。
老板娘姓周,五十多岁,见多识广,问了我基本情况后没说难听的,只问我:“姑娘,你要不要把孩子这条写委婉一点?”我说不用,直接写吧,省得浪费彼此时间。
她看了我一眼,在登记表上手写了我最后一行要求:“无房无车均可,可共同承担债务,可先同居试婚,只求真心对我好,婚后不动手打人。”
写完后她没评价,只是递给我一杯水,说我等电话吧。
我等了大概一个星期,她给我介绍了一个中学老师,四十一岁,离异,带个女儿。他说他不在乎生育问题,反正已经有孩子了。我们见了三次面,他没有骂过我,也没有嫌弃过我,但每次见面,他都有意无意地提到他女儿的成绩单。
他说他女儿数学不太好,问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数学行不行。我明白了,他不是来相亲的,他是想找一个能帮孩子补课的女人。我没再赴第四次约。
后来还见了一个跑运输的,年纪比我大不少,说话很直。他抽烟厉害,跟我见面的地方选在夜宵摊,上来就说,你自己说不能生是吧?
我说是。他喝了口啤酒说,那行,我也不要你的钱,你也别管我在外面的事,咱俩搭伙过日子,各过各的,别人问起来就说是我不能生,保你的面子。
他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周到,甚至催我考虑两天。我说不用考虑了。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找的是能一起好好过的,不是找掩护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风扇嗡嗡转着,楼下有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大人喊他们回家吃饭。我拿着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前夫的号码,发现我还没来得及删他。我看着他那个头像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把他删了。
第三周的时候,周老板给我打电话,说她那边来了个做装修的,三十三岁,听说了我的情况,说约出来见一面。我问她对方知不知道我生不了。她说知道,我说那行。
见面那天我特意早到了十分钟,坐在路边的冷饮店里等他。我点了一杯柠檬水,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我对着玻璃窗看了看自己的脸,没化妆,但也还算精神。
那天儋州下了点雨,街上人不多,他进来的时候有点狼狈,肩上夹着一个卷尺包,头发让雨淋湿了一半,进来先跟我道歉,说刚才工地上有点事走不开。
他坐下来,也没跟我客套,直接说:“我年纪不小了,你不会生孩子的事我也听说了。我没结过婚,但我不是非要孩子的那种人,我自己就是被家里打大的,后来不想孩子来这世上重活一遍。”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我,盯着手里的纸巾,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他还欠着一点装修款没结清,家里也没什么钱,房子是租的,如果我真跟他在一起,开头会很紧。他说完才抬头看我,像在等我判他。
我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忽然想起那张登记表的最后一栏。我问他:“你平时喝酒吗?”他说喝一点,不酗。我又问:“吵起架来动过手吗?”他说没跟任何人动过手,小时候被打怕了。
我放下杯子,跟他说:“那试试吧。”他愣了一愣,问试什么。我说同居试婚。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缓了缓才说,你确定?我说确定。我不需要他有钱,也不需要他有什么房子车子。我都离过一次婚了,那些虚的没意义。
我只想找个晚上回家不会骂我的人,找个吵架时不会动手的人,找个知道我所有短处——不,我不觉得那是我的短处,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只是不能生孩子而已。
雨停以后,他送我去公交站,路上有点局促,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说我什么都能吃。他说那以后我做饭,你尝尝我手艺行不行。我说好。
车来的时候我没急着上,站在站台上又看了他一眼。他脸晒得黑,手粗糙,站得有点歪,但眼睛里没有嫌弃我的东西。
上了车,我靠窗坐下来,车开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盯着车尾,手里攥着他的卷尺包,像个傻子。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段关系以后会怎样,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在某个地方碎掉,但此刻,儋州的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泥土的味道,明天我还要去给老客做脸,周六他说好带我去看看他的工地。
我27岁了,不能生育,月薪七千,没什么存款。我对未来那个人没有任何物质要求,只求他不会因为我生不了孩子就觉得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不会在某一天气急败坏地骂我没用,不会在别人议论我们的时候一声不吭。具体的要求是:
1. 不会因为我生不了孩子就觉得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2. 不会在某一天气急败坏地骂我没用
3. 不会在别人议论我们的时候一声不吭
我把手机拿起来,在备忘录里打下了一行字:如果他周末真的来接我看工地,我就请他回家吃饭,让他尝尝我做的儋州米烂。
手机屏幕停留在这行字上面。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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