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阿姨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门禁卡,往前递了一下。我没接。
“放下吧。”我说。
她没放,反倒笑了一下:“一张卡而已,防谁呢?我在大公司上班,能占你这点便宜?”
客厅里站着另一个女人,二十六七岁,穿着件挺括的米色风衣,正低头打量我家地板。她听到动静抬起头,冲我扯了下嘴角,算是打招呼。
“你在哪上班跟我没关系。”我看了眼时间,“早餐也不用吃了,带上你的东西走吧。”
“小战。”刘阿姨脸上的笑僵了僵,“小兰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我带她过来,也是想着你们年纪合适,能处处看。”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兰先接了话:“谁说我要相亲了?你都30了,也不能一直这么单着。”
她走到沙发边,拿起茶几上那块表翻看了两眼:“你那块表,我就觉得不该买。”
我走过去,把表从她手里拿回来。
“我的手表,你还管上了?”
“我妈都跟我说了。”她把包放在沙发扶手上,“100多万,说花就花,结了婚哪能这样?钱得有人管,房子也得让女方住的安心。”
我看了刘阿姨一眼。她照顾我三年了,知道的相关情况包括:
1. 每天早上七点过来,做好早餐,帮我把狗遛了,收拾完屋子再走
2. 知道我卧室柜子最上层有个旧皮夹,里面放着钥匙和门禁卡备份
3. 知道我习惯喝温的柠檬水,睡前客厅地灯会留一整夜
她确实知道很多。
但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告诉过她,我那块表多少钱。
“你想找什么样的人是你的事。”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我没有跟你交往的打算,更不会跟你结婚。”
小兰的脸一下子变了色:“谁说要嫁你了?我跟你讲讲道理,你还当自己多抢手呢?”
刘阿姨赶紧圆场:“他就是嘴硬,没坏心。你们先认识,合不合适以后再说。”
小兰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来白吃白住的。我在大公司见的世面不比你少,你忙不过来,我还能去公司帮你管管人。”
“我家的事不用你管,公司的事更不用。”我把话头截断,“你要是听明白了,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
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包,动作太急,碰倒了一只摆件。小果从阳台冲过来,围着她的脚边打转,尾巴扫到她的裤腿。
“走开,别把我包弄脏了。”
“别碰它。”
我说得太快了。小果已经安安静静坐在她脚边,尾巴还在地上轻轻扫着。她根本没碰到他,但她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刘阿姨脸上划过一丝慌乱——她知道我有多在意那条狗。
“养这么大的狗干什么?”小兰退后两步,指着阳台,声音尖起来,“满屋子都是毛,以后家里有孩子,谁敢让他待着?”
“我刚才说的很清楚。”我把小果叫到身边,“没有什么以后。这里是我家,小果怎么养,用不着你安排。”
“小兰。”刘阿姨拉住她,声音带着点请求,“行了,小战,我回头说她。看在我照顾你这些天的份上,你别跟她计较。”
她站在那里,围裙还没解,沾着一层薄薄的灰。那件围裙是去年我出差带回来的,深灰色,侧边有一小块油渍,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女儿。
“我不准备等新人了。”我拿出手机,“麻烦今天安排人过来交接。刘舍玲我不留了。”
刘阿姨的脸一下子白了。
“就因为我闺女来了一趟,你就要马上辞退我?”
“收拾你的东西,带着她一起离开。”
“小战,我认个错还不行?”她的声音抖起来,“你不愿意认识小兰,我以后不提了,别因为这点事辞了我。”
“不是一句认错就行。”我说,“我提醒过你,还是带人进来。让她走,你又一直拦着。”
小兰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妈,咱们走,又不是离了他找不到活干。先让他把工资结了。”
“该付多少,家政公司核算清楚,我会付。”我看着刘阿姨,“现在去收拾东西。”
刘阿姨没动。她站在客厅正中间,围裙带子垂下来,显得她整个人突然小了一圈。
“我知道你舍不得换。”她声音低下去,“别的不说,我做的饭,你一直吃的挺好吧。新人哪有那么合口味。”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转开视线,“我不想再跟你争,请你出去。”
手机响了。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徐总,客户提前到了,已经在会议室等您。”
“先接待一下,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我拿起外套。小兰在后面冷笑了一声:“一接电话就急着走。我妈跟你说话,你倒一句也听不进去。”
我没理她,拨了另一个号码:“你们安排的人到哪了?”
“已经出发了,大概半小时到,会跟刘阿姨核对物品,收回钥匙。”
“麻烦了。到了给我电话,交接完先帮我照看一下狗。”
“你赶时间就先去。”刘阿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家里有我呢,狗我也会喂。”
“不用了。”我说,“它吃过早饭了。你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等交接的人来。还有,今天不许再带人进来。”
“知道了。你先忙你的。”
我出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小兰的声音:“妈,他当着我的面这么说你,你还低声下气留在这干什么?咱们走,换个人家干,何必受他的气?”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但我没时间想了,客户在会议室等我。电梯下到负一层的时候,我想起刘阿姨那张脸。三年了,她做了三年饭,我吃了三年。她知道的相关生活习惯包括:
1. 我不吃香菜
2. 米饭蒸之前要泡二十分钟
3. 周四晚上我加班通常到家会晚
她揣着那张门禁卡整整三年,从来没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直到今天。
门禁卡是上个月配的。她说早上来的时候经常忘带钥匙,在楼下等物业开门太耽误工夫。我想了想,配了一张给她,顺手把卡放在鞋柜抽屉里,告诉她用完了放回原位就行。
我把那张卡拿回来的时候,卡面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不重要了。
客户那边谈完已经下午两点。我回办公室的路上看了眼手机,家政公司发来信息:新阿姨已经到位,狗粮换了水,喂过了。交接过程顺利,门禁卡已收回,刘舍玲签字确认离开。
我点开那张签收单看了一会儿,把它关掉了。
晚上七点回到家,客厅灯亮着。厨房传来动静,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探出头来:“徐先生回来了?饭刚做好,焖了二十分钟,正好。”
我嗯了一声,把手表摘下来放回茶几上。小果趴在阳台门口,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下去。
新阿姨把菜端上来,三菜一汤,看着还行。她站在旁边问:“明天早上你想吃点什么?”
我说:“随便。跟今天差不多就行。”
她说好,转身去收拾厨房。我坐在饭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丝。盐有点重。
我没说什么。嚼了两口咽下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早上刘阿姨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门禁卡,往外递了一下。
她说:“一张卡而已,防谁呢?”
我放下筷子,给家政公司发了一条消息:“新阿姨没问题,留用。”
我又补了一条:“钥匙和门禁卡,统一保管,每天交接的时候清点。”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小果颠颠地跑过来,把下巴搭在我膝盖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
“没事。”我摸了摸它的头。
饭已经凉了,我没再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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